案例——小职位·大权力

　　黄帝 打通演员网络的任督二脉

　　且看《建国大业》的结构是如何被填平的

　　作为电影《建国大业》的演员副导演，黄帝创造了一个让好莱坞合不拢嘴的奇迹：让一部题材本身缺乏超强吸引力而且还要演员零片酬义演的电影，却有172名一线和超一线明星争相加盟且甘愿出镜做个路人甲乙丙丁。黄帝说这是“韩爷”他们领导有方，但是作为专门负责选演员的人，她究竟是如何打通了这些演员与《建国大业》的任督二脉？

　　文/王舒婧

　　黄帝不是艺名，的的确确是她身份证上的名字，而且她的生日居然是1 月1 日，这种匹配实在太霸气！既然黄帝和咱伟大传说里炎黄二帝中的“道家之祖”同名，所以关于她的开头也不妨可以玩得玄乎一点：给黄帝用易经起一课，得“天火同人”卦。简单来说就是得此卦者跟“人”的关系会特别的密，比如人际关系奇好，社交能力强，为人开朗、乐观、热情，善于同他人合作并以此得有成就——还真别不信，黄帝做事儿的专业性就体现在与人打交道上。

　　第一式

　　廊墙上虚位以待

　　最近这段时间，黄帝驻扎在北土城附近的一间酒店公寓里为下一部戏选角。进了门，看见她有点可怜兮兮地窝在一张类似小马扎的凳子上盯着电脑挑照片，每天她至少要花10 个小时做这项劳动。然后把筛出来的觉得合适可以做备选的演员照片打印出来，再一张一张对着戏里的角色往墙上贴(本文配图中她身后墙上贴的照片就是为下部戏挑演员所准备的)。

　　这是黄帝选演员的一个固定程序，如果涉及历史人物，那就把历史人物和演员照片一起贴在墙上作对比——在《建国大业》剧组有一道风景线就是由这些演员照片构成的，导演黄建新后来回忆自己刚进剧组时的情景：一眼就看见剧组墙上一张杜月笙的大照片贴在墙上，旁边冯小刚一张角度一模一样的大照片也贴在墙上，“我一看到就笑了”。后来杜月笙的女儿跑去上海探班，一见到冯小刚的扮相，扭头就对自己儿子说：“还不快叫老太爷！”

　　“一开始墙上的172 张照片都是单张历史人物照，后来领导每在三到五个备选演员里确定下一个，我就把他的定妆照贴在扮演人物的旁边，角色一天没有被领导确定下来是谁演，这个照片的位置就一天是空的，这个‘空’后来给很多演员营造了一种要去争的感觉。我们每天确定下来几个：唐国强—毛泽东、刘劲—周恩来、甄子丹—田汉…… 慢慢地这墙就满了，当后来谁进了我们导演组的门，看见这些照片都会被震住，办公室就成了一个参观地。每当来片场的演员看见自己的照片贴在那儿，那个感觉是不一样。戏开拍了三分之一后明星就开始来抢空位了，说谁谁旁边还没贴上照片呢，让我演这个角色吧！”黄帝说。

　　再说回她的房间，我发现她现在贴在墙上的照片不少还带着搜刮到图片的那家网站的LOGO，就说你怎么还要自个儿在网上扒拉照片啊，你要是看上了谁给他打个电话，人家还不得哭着抢着给你送精度效果都最好的照片？“是这样，演员给的大部分资料对我们的挑选过程来说并不适合，为什么？经纪公司发来的演员图片，跟戏里头人物要的感觉很多时候是不对的。”她说，“演员是立体的，照片是死的。每个演员有天真的一面也有沉稳的一面，不同的造型对演员的形象和可以接戏的范围影响很大，每个演员左中右不同角度脸看起来都可能有区别，有的正脸怎么看都不是那个意思，所以必须搜大量的照片，我希望大海捞针把符合感觉的那张照片找出来，尽量让演员的造型在感觉上贴近人物。最多的时候同一个人我得找类似的6 张照片给领导看，我不希望合适的人错过机会。还有，不能伤人，你让人家从各个角度给你拍一张照片递过来，折腾半天最后不用人家，不能办这种事，人心不能伤。”——也许这就是她能够成为填补演员网络结构洞的“第三者”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招

　　演员库里有乾坤

　　黄帝电脑里有个资料库，里面大约存着一万来个演职人员的手机号码和主要信息。她的分类很清晰：首先专业演戏的男星、女星是一个分类，这一分类用字母A 到Z 来代替姓氏首字母作为检索，比如在男星这个Excel 文件里，A字母里的男星有23 个，C 的有149 个，Z 的有252 个； 女星中B 的有22 个，C 的81 个，L 的220 个，Z 的188 个——看着这份名单我才意识到，原来周迅、章子怡、赵薇都是Z 开头。

　　除了这个分类外，一些不是专职演员但也经常演戏的人被她分成了第二类，比如出演《家有儿女》中大女儿夏雪一角的杨紫就属于这一类别的演员。黄帝对这类演员的分类方式是女老、女中、女青、女少、女孩、女婴。男性同样作此六类划分。与男星、女星那一类的信息搜集稍微不同的是，黄帝会把这一类演员的一些样貌特征做一个简单的备注，比如“拄拐杖”“头发从发根儿全白”，“说河北霸州话”等等。“这样领导发话要找一个具有某特征的某个年纪的人时，有这些备注你做事的效率就不一样了。”

　　除了上面两类外，她还有一类按地区划分(外国以及港澳台演员)的分类列表，此外还分类有特型演员183人——基本上那些特型演员谁谁演过什么、谁替过谁，她都有登记；主持73人；歌手131 人；少数名族演员257 人；模特83 人；运动员34 人；杂技演员27 人；经纪公司经纪人403 人；群头(负责找群众演员的人)111 人；娱记98 人……这是一本永远处于不断更新和添加的账。

　　用她自己的话说，每天就跟警察似的，这里通过朋友提到一个人，那里在网上看到一个什么信息，就赶紧把他的资料记下来，一点点把这个人的信息补齐。“现在要找谁，就跟派出所调身份证一样，在库里一点就出来了。我从1983 年开始做这份工作，原来还没有电脑和网络的时候就很费劲，都拿小本子记，男女也是分开的，男的一般用蓝色或黑色的笔记本来记，女的用红的、粉的，记了N 多个本儿，后来有了电脑把这些信息逐一输到电脑里也费了挺大劲。”到了现在，基本上整个中国活跃在荧屏上的演员都已经在她的库里了，没有找不到，只有想不到——这是她可以联通演员、填补结构洞的第二个原因。

　　第三手

　　选一备三防后患

　　《建国大业》里叶剑英的扮演者、紫房子咨询有限公司董事长叶进这么跟我描述黄帝联系他的过程，“今年2 月8日那天我接到她的电话，问我最近在不在北京，有部戏里有一个叶剑英的角色想请我去试装。我们之前并不认识，我估计她能找到我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她在网上搜索演过叶剑英的人有哪些，筛选之后发现了我，发现我之后要联系上我就比较容易了；第二，演员副导演这个圈子本来就很紧密，我今天上了《建国大业》的戏，明天就会有别的演员副导演恭喜我上了这么有影响力的一个戏，所以说他们的圈子很抱团儿，都通了。”

　　事后我问黄帝她是怎么找到叶进的，她说，和找戏里的其他大多数演员一样，尤其是这种扮演重要历史人物的特型演员，首先要从历史资料里去找到真人的照片——搜网络、泡图书馆、看记录片、查史料，把一个个照片抠出来，《建国大业》说得上名字的人物有172个，意味着你得找到这170 多人的信息和照片，而且得找到这个人物在那段历史时期相应的年龄段的照片才算数。这个过程很费劲，当然不可能由某一个人来完成，基本上是整个制作组共同进行。确定原型之后再找合适的演员，通常一个人物要找3 到5 个备选演员，对于特殊历史人物就得找曾经演过这个角色的演员，分析哪些演员跟他比较像，每天就在资料库里扒拉名单看谁能做备选。比如叶剑英这个人物，最早的第一备选人不是叶进，但是因为开拍前那位演员飞机票没有买到而不能来，这种时候我们不能让现场停，就得起用备选人。

　　再比如说聂荣臻这个人物，各种影视剧里有N 多个聂荣臻，《建国大业》里也有这个角色，我就把之前演过这个角色和没拍过但是形象和做派都很像的人列出来，搜集这些演员的照片和资料，然后逐一给演员打电话。通常只要一说“我是黄帝”基本上都认识，然后会告诉他目前我在什么戏上，戏里有一个人物，我觉得你比较合适，但是不知道你档期行不行，看最近两天哪天有空想约你跟我们导演见个面…… 打电话的时候比较谨慎，让对方明白他最后能不能得到这个角色决定权不在我而在领导。

　　之后我要把这个演员的艺术材料搜集好，网上能有的百科、贴吧…… 凡是能找到的重要信息或者我平时积累的他的材料，就全都拿出来。如果领导没看过他的戏，我还得把视频准备好随时让领导观看，然后要确定这个演员是不是在北京、是否可以随叫随到，如果不在我还得备注上。有的是资料都做好人突然来不了，这种事情是每天随时都会有发生的，这是太常见的情况，那我得再重新看谁合适，再来发现一个新的。如果人选始终定不下来，你的压力就一直在那儿，弄不准谁合适，领导今天试完镜一看没说话，我明天又得备一个——如果一个角色已经启动了，备选人可能会留下两个到三个人没用上，我就会为他们再发现新的视角，这本来就是一件众人拾柴火焰高的事情，不能伤积极性，更不能伤人。我的工作本来就是靠人的力量来支撑的，所以我会跟人家说：特别抱歉，今天这场戏拍不到你了，我们准备给你挪到后边什么戏，到时你听通知，我们会做好详细周密的安排再跟你联系。这样一方面对方心理上可以接受，另一方面他会觉得零片酬还那么多人抢着演，所以更加强烈的参与意愿就被激发起来了。

　　172 个演员，按每个演员至少3个备选来算，黄帝仅《建国大业》一场戏就要准备510 个演员的资料，并且同他们联系。这些还是戏里有名有姓的主要演员，演员的文替、武替、群众演员还没算在内。等上了戏，黄帝还要统筹演员的时间档期，来的都是演艺界的角儿，好演员没有闲着的，大部分都在戏上，所以黄帝经常要面临的问题是，某某的经纪人说：原来跟你说的2 日来，2 日不行来不了，得改成4 日。“这事儿咱得理解，所以日历表就得做得特仔细。”黄帝说。她在剧组做了个特别大的日历表，每一天的格子都有那么大——她拿手比画了大约30 平方厘米的范围，“上面贴着很多小条，写着今天谁来见导演、谁演哪出戏。如果有突发情况就得把这些信息贴到相应的日子上去，多的地方可能有二十几条。”172 个主要演员的戏，黄帝从没让演员这个环节因为什么原因出过漏子——这是她可以填补人际结构洞的第三个原因。

　　第四法

　　不要助理不杀熟

　　黄帝在接受采访的前一天刚接待了两名保安，他们来找黄帝是想在新一部戏里露一脸。按说这种选群演的活儿应该是助理来做，不过黄帝总是自己来操办。“我从来没要过助手，始终就是在第一线。”她说。

　　《建国大业》在上海选群演，来的人山人海，从酒店外面就排起了长龙，一直到黄帝的房门外，“那阵势把酒店给吓坏了，直接找了我们领导，领导来电话问我情况，我说这不是选群演嘛。”黄帝给来的人每人发一张A4 纸，上面让他们写上姓名、身高、年龄、电话，然后举在胸前，她拿个数码相机给人左中右不同角度当场拍三张照片，拍完照贴在A4 纸上留下做联系信息，她说事后收了有将近20 公分高的一摞资料。

　　我问她为什么不要助手来帮忙，那样效率也高些，她说：“因为有些人拍出来的照片和本人是有区别的，我做就要做到位，我会在他们留下的4A 纸上注明：某某适合演军官；某某不上相，真人比较好看…… 这样以后拍什么戏需要群众演员，我就有一手的资料了。”

　　另一方面， 虽然黄帝手上握着400 来号经纪人的人际网，但是她如果要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拍戏，她是不会杀熟从自己的朋友那里托人给介绍当地演员的。拍《天下无贼》的时候要去西藏，她的方法是先在网上把当地所有的剧团，包括群艺馆、文化馆在内拉出一个单子来，有的有座机，有的只有地址。然后在路上她就开始打电话，“你好，我是谁谁谁，我是某某剧组的，明天我想来拜访一下。”然后拿着剧组的介绍信，利用两天时间把这些单位都走一遍，“把他们手里所有演员的资料拿到手。”

　　“这个方法是我自己通过这么多年拍戏总结出来的，也最有效。加上咱们是女同志，人家不会有太多敌意。如果找熟人的话，一是熟人也得托别人，二是熟人有熟人的局限，她不可能像我这么地毯式的去搜，她可能也就认识一两个人，不会太全面。文化馆、群艺馆是我必去的地方，把他们那儿包括学艺术的、吹拉弹唱的那些人的资料都拿回来。其实我挺喜欢这工作的一点，就是有点像警察，他们是穿着警服去找人，而我们没有警察的行头，但是要做到警察要办到的事儿。”黄帝说。看来学着当个“亲力亲为的警察”是她拥有现在的人脉的第四个原因。

　　成绩背后的付出是：算到9 月12日这一天，黄帝今年已经有226 天没有回过家了。她住的公寓里放着油盐酱醋，此外就只有个大拉杆箱。从年初1 月28日进《建国大业》剧组开始到现在接了另一部戏仍做演员副导演，她一直住在不同的酒店公寓里。她说，“不能离开，怎么能离开呢？这就好比是阵地，人走了阵地不就丢了嘛。”——尽管她的家就在朝阳区，目前蹲点儿的地方在北土城；尽管这段路在Google 地图里即使把比例放到最大也就那么短短的一丁点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