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个恐怖小说,拉克会着么开头——我想作笔生意。
然后,他借了钱。钱是跟猪彪借的,他没别的办法,他没钱,女朋友也没有,就算有也不可能给她。他试着找父母要,可太多了,把老头儿老太太吓着了,不光吓着了,还追问起来,拉克很后悔干嘛这么干。为了钱,拉克想了很多办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设想过和做出纳的女朋友贪污一些公款,然后远走高飞,周游世界,去尼泊尔,巴厘岛,夏威夷,拉斯维加斯,但这跟做生意又有什么关系呢?最后,他只有去找猪彪,这不算不上什么办法,是没有办法。
然后,从一个早晨,拉克开始练习跑步。因为生意赔了,他愿意这么说,而真相是,朋友携款潜逃了。作为朋友,拉克始终不明白他干嘛要这么干,所以就越想弄明白,但是有一天见到那个朋友,他还是不会明白,他会直接扑上去拧断朋友的脖子,所以说,有些事是不可能弄明白的。但这并不能阻止拉克去想,早晨,他边跑步边想,会不会是朋友也借了猪彪的钱,然后把他的钱拿去还给了猪彪,而他的钱也是被别人骗去了,这么说,猪彪实际上就只有一笔钱,一部分被人还了,而另一部分在奔跑。
然后,就是跑。拉克开始启动,一直向前跑,这条马路又长又笔直,不知道多适合跑步,这么多年了,差不多天天走,现在想想,真晦气。追的人里头,有一个是不善于跑步的,太胖,脚步也太重,连呼吸方法都不对,拉克尽管离他很远,耳边有风,还是听得见他喘气。这种人是用爆发力的,比如技击,这一点拉克不想验证。稍差一点的,可能是个替补,显然也不是拉客的对手,但始终跟着,应该是一名长跑家。最大的威胁来自于这名矮子,他的步幅不大,但频率快的不可思议,拉克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奔跑,有一瞬间曾想,他这样是在奔跑,还是在想法子停下来。他想起朋友讲过的一个故事,有个人由于跑得太快了,每次跑起来都会后悔。拉克承认,他真的不是对手,有好几次矮子都差点捏住他的脖子,还好,他是矮子,只能勉强碰到一点皮肉,他为什么不抓些力所能及的部位呢?
拉在路口,简单的抉择了一下,这很可能就是人生的抉择,他九十度转身,进了胡同。就像拉克所料,矮子的身体协调性并不算好,惯性差点让他摔个大跟头,这惯性来自于两个方面,思维和行为,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料到拉克会转弯,就是说,他头脑有点直。拉克跑进了胡同,两边是墙,暂时看不到出口,他看看头顶被剪裁的天。他知道胡同有多危险,最担心的就是那名沉默的长跑家,他始终深沉,也许酝酿着阴谋,他只要稍作留心,就会发现胡同和街道是平行的,于是掉头回去,在出口等。拉克想,这倒不是最坏的结果,因为他不认为长跑家除了阴谋还能有什么建树,如果武术家不一起的话。拉克已经过胡同的一半,他有点踏实了,第一武术家不可能会赶过去,第二他判断后面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而不是一个。还有第三,拉克看见了出口,它在前头晃荡着,像醉汉眼里的门。拉克跑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深呼吸了一下,还张开双手,很难说是要拥抱什么,他忽然觉着这种感觉好像是被妈妈又生了一回。
又站在起点,拉克有点失望,都多少次了,拉克说,妈的。拉克的危机并没有结束,矮子和长跑家很快就会跟来,即便矮子再迟钝,也会在第一时间发现这是个圈子,更别说长跑家。他们会大声告诉武术家,作为武术家,直线奔跑的能力不强,但横向拦截一个人,却是他的强项。拉克好像已经听见矮子的脚步声了,他不能停,尽管这样,再经过楼房的时候,他还是朝阳台看了一眼,他看见一条内裤在随风飘,那是昨天洗的,另外有一只胸罩是她女朋友的,也一便洗了。它们很可能已经干了。在经过棋局的时候,他听见大胡子说了一句——嘿,怎么还带续集的。
作为观众,大胡子这么做是有点不矜持,原因是他没有老爷子见多识广,如果他有幸见到六几年的武斗,七几年的严打,八几年的学潮,九几年的命案,他就不会这样了,可是,这些他都是见识过的啊,那只能说明他做人不矜持。相比,倒是迎面走来的姑娘更冷静,从第一集开始,她就是默默地看,现在,还是默默地,她默默地站在武术家的身边,拉克在经过的时候,默默地爱了她一下。还有大妈,嫂子,小屁孩儿,狗,刚睡醒的男人。矮子终于喊了:大面,截住他。原来武术家叫大面,作为武术家,这不是个好名字。可是已经晚了,武术家在那一刻和拉克擦肩而过,他懊恼的喊了声:操的,怎么又跑回来了。他之所以要懊恼,一是因为吓了一跳,但主要还是,他仍然追不上拉克,人家已经跑了那么远,中途又没有休息,显然,“武术家”这时已经不是借口。
在路口。这一次,要从容多了,拉克挺痛苦。他讨厌选择。人生不可能踏入两次同样的河流,拉克听过这句话,他看了看,向右边跑去。右边是什么,他来不急思考,选择是因为,他看见对面的人行道上亮起了红灯。拉克的速度放慢了,因为三个家伙刚刚拐过弯来,他们保持着均等的距离。现在是长跑家在前面了,这符合运动的规律,短跑家有点累了,喘着气,但还在跑,而武术家已经走起来了,他的一只手甚至还插在口袋里面,拉克真替他脸红。
没多久,他们停下来了,在马路边坐下。拉克也坐下来。刚坐下,武术家又站起来,拉克很困惑,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他看见武术家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拉克很尴尬,他听见有人还笑出声来,为了掩饰,他也掏出烟来。和平短暂的降临了,四个人都找到了自己最放松的姿势,拉克把身体向后仰,一只胳膊撑着路面,他看见,长跑家是不抽烟的,这真让人心里打鼓。武术家的烟瘾比较大,拉克刚刚抽了一半,他就抽完了,然后站起来,看着拉克,没办法,拉克只好扔掉半截香烟,站起来。
拉克看出来了,他们在玩儿车轮战术,交替着休息,但始终在跑。拉克始终在跑。拉克也看出来了,最后还得是短跑家登场,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危险了。其实现在就危险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缩短,没准用不着他出场就搞定了,当然,这事儿轮不到武术家,他仅仅跑了几步就喘的不行了,他用手拄在膝盖上,弯着腰看拉克,卡克没回头,这个时侯,多做一个动作都是浪费,但是他知道长跑家马上跟上来了,而且至少又缩短了一步。拉克估计,用不了一会儿,短跑家就要出场了。
拉克还是挤出点力气,回头看了一眼,可能是下意识吧,真悬。短跑家已经跑到他后面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也可能是他太累了,感觉有点迟钝。反正这次短跑家是成竹在胸了,拉克没顾上看他的表情。拉克用最后一点力气,完成了个急转身,跑进旁边的一个小区,整个场景跟第一次转弯一样,短跑家还是没有料到,差点摔了个跟头。
三个家伙跑进小区,拉克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