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草原五班(2)——新气象
凌晨五时半,荒原上的月光还未褪去,老马破天荒地吹响了紧急集合哨,全班全副武装,越野行军七公里。一个班拉出了半公里长的队形,缺乏锻炼的兵们跌跌撞撞跟着老马爬上了草原上兀起的一座山峰。老马一言不发,在滚了一地气喘吁吁的兵们看着表,又看看远远的天际,再看看他的这个班。
老马说看看咱们还象个兵吗?当兵的不干兵事,咱们来这里穷混什么?别再说在这地方干个鸟毛,我原来也这么想,可我现在瞧见有人跟咱们不一个样。人家活得比咱们好!
许三多傻呵呵问李铁:班长咋生气啦?
老马昨天接过电话,今天七点钟师属防空营导弹打靶机,通知的意思是让五班别把爆炸声当了敌情,老马却决定让他这士气涣散的班瞧一瞧:全中国的部队都不是咱们这样,有的是真牛气的??那凭啥咱们就得这个样?
老马很激动,文理不通地介绍:导弹打靶机,那是很牛气的事情!是先进的科技!人家为什么能很牛气,能用先进的科技,因为……
军队讲个准时,七点正远远的一个黑影飞过,远远一道白烟掠起。
老马张了一望,说瞧见没?干下来啦!首发命中!多么的牛!人家能做到凭什么咱们做不到?咱们最大的问题是自己觉得做不到……
全班瞠目结舌瞧着那黑影悠悠在班长脑后飞。许三多报告,报告班长,还在飞呢!老马一瞧,确实还在,好在又一道白烟掠起。老马说二发命中也成,那靶机多大点,比马扎大不去多少,容易吗?总之还是牛气。许三多又报告,还没打中!老马气坏了,说许三多你到底是没心还是没脑啊?
第三发导弹才把那该死不死的靶机揍下来,老马再也没情绪了,问我要说的大家明白了没有,都嚷道明白了,老马说明白了才怪。全班都有,向后转,回营。
五班人困马乏稀稀落落地往回走。李铁跟老马说,班长,下星期再来次武装越野吧。老马没好气说一边去,对牛弹琴。李铁说不是,跑一趟觉得给劲。老马说你少损我。李铁赌咒发誓:是真的。跑一跑觉得底气足,其实没人说咱们是孬兵,是咱自己说自己是孬兵。老马愣住,看来他今天要说却没吭哧出来的话却真被大家明白了。李铁说其实早都明白,谁都不说,怕人说自个二百五。
五班的牌桌今天再没端出来,兵们忽然开始拾掇生疏已久的内务,拾掇完,李铁看看自己写过几百遍的巨著开头,撕了。起外号的兵说文豪不写啦?李铁说写,不过还是先写两千字的实在点。起外号的愣了会,说以后我只好叫你李铁了。
老马跟团里通过了电话,欢天喜地价集合,告诉大家今天不是在试射导弹,是在试验新型靶机的机动规避能力。大伙瞧他又气壮如牛,酝酿着五班少有的笑意。老马急得跺脚,说是真的,要假了你们往后叫我老狗。全班终于哄堂大笑??老马也笑,这次他打算主动去要求退伍了,自己确实不算是个牛气的军人,那就不好再躲在军装后混一辈子。
五班的路现在是全班在修,四条分径怎么也只能构成死板的四边形,全班合计干脆又竖起根旗杆,按许三多的话说我们村办学校都有个旗杆,看着得劲,大家现在习惯了许三多的傻道理,不但照办,还加修条路直通到旗杆下。
直升机例行巡逻,平日都只是嗡嗡地远远飞过,这天却贴得很近绕了好几圈??这对五班可是件大事,兵们兴高采烈地招手,直升机晃动机身,礼貌又有些倨傲地招呼,飞远。
在直升机旋翼之下,五班的五条分径赫然构成了一个醒目的五角星形。
五班的电话线开始被营部连部的电话一个个来烫,问五班到底在搞什么,怎么会惊动了师里来电询问。老马开始发毛,这路兴许就犯了哪条纪律,比如说暴露目标什么的??可往日最坚决的反路派此时成了最坚决的护路派,说咱这是建设军营扎根边防。
终于惊动了指导员亲临,几月没来过的指导员以为看见海市蜃楼??五班的几间东倒西歪屋已经彻底改观。众人就争着把错往头上揽,气得指导员说抢什么?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最多也就一团部嘉奖!
……嘉奖???省过味来的人们开始归功老马领导有方,至少是组织群众得力。这是指导员要听的,指导员私下里拍着老马语重心长:这样就对了,连里想给你立功,可你也得给个由头。弄好了咱连里那司务长……,不多说了。
送走了指导员,老马心里一股酸溜溜的劲,尤其看着许三多的时候。他挺明白自己在这事里属于受教育的对象,为了树典型,集体的荣誉让一个人包揽,这在军里是常有的事,可老马心里刚被唤出一些高于生活的东西,他觉得窜味,可能在军队干下去的许诺又让他难以割舍。
周围都是些朝夕相处的人,老马的心事很快被除许三多以外的所有人觉察到,众人爱班长,众人又知道班长的心理障碍在许三多,于是许三多又无形中被孤立起来。如果一直是没人答理倒也好了,可许三多在修路过程中享受过一种叫作战友情的东西,有得比较就开始难受,许三多开始想家,老马内疚地陪伴??五班又陷入一种有话说不出口的僵局。
这段时间老马一直在着力抓他的五班,从内务到训练,从军容到军纪,以求对得起他问心有愧的荣誉。终于指导员很惭愧地来了:有限的荣誉得留给那些在一线训练的军人,后勤保障方面的尖子今年只好暂不冒尖。李铁等人齐声大骂,老马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指导员这趟带了专管团报的张干事过来,张干事拍了太多金戈铁马,想拍这么个多少有些诗意的题材调剂一下。众人就准备,李铁爱臭美,把本该自己站的岗换给许三多,乐颠颠挤过来拍照,等老马发现时胶卷已经拍完。老马心里说不出的歉疚,跟指导员说这路其实是许三多发动修的,人五人六地吹了通许三多的高尚情操,指导员没感觉张干事却听出了题材,非去见见,许三多的岗位正好在五星的一个端口,身边是没边的草原。张干事看得一激灵,然后就大骂带少了胶卷,可这家伙是个全才,掏出半支碳笔,拍开纸簿便画了张速写。
李铁死活非得把许三多替回去,许三多发现自己又被五班当回了自己人,这是他最大的满足。
张干事的照片用在团报上,无声无臭,地面上根本拍不出那路的负采,五班发现大家费了吃奶劲修出来的路在草原上只算细细的几条线而已,张干事的那幅速写却被登在军报上,那个站在五角星上的士兵被认为是结合了象征与写实精神的杰作之一。
机械化团要求团主官每年进行登车射击考核,张干事来采访,团长乐呵呵恭喜他那张画拿了全军三等奖,就是自个看不太明白站岗怎么会站到五角星上。张干事赌咒发誓这就是本团的地盘,团长发现属实就有些发愣,他做排长时曾在五班地盘上驻过,动了全排力量修路却因资金种种问题没能成功。张干事就跟团长吹了一通五角星上那个兵,告诉团长这条路拢共花了五块钱(买花籽),他自然比老马更会渲染,渲染得团长最后说这样的兵放在荒地上是个浪费,他应该放在这战车里打冲锋。
一个团三千多人以这位火炮射击打到一百零八分的军官大人为首,他的话自然要当作命令落实下去,许三多将调回团部的命令很快传达到五班,晚上来接人的指导员也坐进了五班的宿舍里:他实在搞不明白这位傻兵有哪里可以让团里赏识,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许三多嗫嗫嚅嚅地弄明白了是要带他走,傻了,他去过一次团里,觉得主力部队是个可望不可及的神话,可相比之下,破破烂烂的五班更象个家。
许三多又开始犯糊涂心思,临走时指导员发现他要带走的人失踪了,哪都找不着,指导员气得要斩立决,可找不着人只好怏怏走了。天快亮时快冻成冰棍的许三多摸了回来,开口就问指导员走啦???他那点心思以为耗走了指导员便过了这关,全班霍起,老马带头把许三多逮回了床上,又好气又好笑,不好揍人便痒痒,许三多大笑道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笑到后来就成了哭了,老马和李铁心里难受,不好再下手。老马说你干嘛不去,啥叫命令你知道吗?许三多知道,可他离开过家,他不愿意再离开这个家。李铁说你必须得去,这是个机会,这个机会有多难你知道吗?
五班是没什么机会的,许三多就愣了,“机会”这词他不懂什么意思,可听着吓人,成才也很严肃认真地跟他说过,那时的神情如新发现一片大陆。
就张罗吃早饭,吃完早饭许三多会由老马和李铁押送去团部。老马提前给连里打电话,跟指导员说没啥事,这孩子心眼实在,他还真把五班当自个家了。老马笑着说,说着就落泪了。那边暴跳如雷的指导员也有点傻,过会说我没跟上边说,带过来吧,就当他昨晚在红三连过的。
老马和李铁押运,连踢带骂带拽的,许三多三步一回头到了连部,站指导员跟前认错。指导员说算了算了,咱们连军事训练排第三,文娱可是排第一的,你在这保证不比在五班差,再说你不是还在红三连嘛!??昨晚的闹剧让指导员对这傻兵有点改观,他现在愿意接受这往常绝不愿要的孬兵。团长是说过要和这完成他修路愿望的兵叙叙怀的,就由指导员带着去团指,到了团指再打移交给团里干事,把个不知所措的许三多领到团长跟前。
团长从不愿坐桌子后,说话也要满屋子踱来踱去,很平易近人,可对许三多这见了连长都噤若寒蝉的乡下佬来说,他简直是个神??许三多吓得够呛。
团长问修路,问完修路问许三多家,又问许三多愿不愿意来公务班。公务班是团直属单位,主要业务是团部的卫生勤务传送文件,轻松惬意且很多跟领导接受的机会。许三多问明白公务班不配枪却不愿意来,团长很好笑,问你打枪很准?许三多就在新兵连打过十发,全跑靶,可他觉得当兵的没有枪就很亏。他认真地告诉团长他想学打架。团长皱眉说当兵就为打仗,虽然没打,可咱们时时准备着。许三多说不是打仗,是打架??他还惦记着爸和一乐在车站挨打的事情呢。
团长问明白就哈哈大笑了,这意思肯定不对,可行伍一生的团长喜欢有斗志的兵。他想成全这兵,全团最会打架的自然是侦察连。该团的装甲侦察连是钢七连,团长说你去钢七连,我瞧你能把路修好就能去钢七连,不过我希望你除了打架还能学会点别的。
许三多出团部,指导员就想带回红三连,干事说他去钢七连。指导员傻了:他?钢七连?
钢七连是全团的骄傲,整个机械化团的刀锋,训练最严苛的连,也是淘汰率最高的连。指导员、老马、李铁,任谁也不能把许三多跟那个目高于顶的连队搭上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