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斋诗话》

抗 日 丰 碑


朱承义


碑!竖立在地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事的代谢，往往因各种并不存在的理由，无可奈何的缘故，或拆或毁，云散烟消了。然而偏偏有那么一些，反而更加神采活现，顽固的与世流传，衍化成各式各样的龙门阵，使善者动容，鬼为变色……。是以有人说：“能铭于胸、传于口者，才是真正的丰碑”。

抗战胜利六十周年了，也讲几个抗日碑塑的故事。人衰老悖，难免撂四丢三，莫误为深讳；时过境迁，偶尔西廓东城，也绝非王顾。谔谔乎哉，云云而已，权当作渔歌樵话好了。

一、自流井抗日碑塑

自流井，大后方抗日名城。当年对支援反法西斯战争的贡献，不仅轰动全国，也曾蜚扬海外。有史事可证，不赘。

在抗战中，自流井修建了不少纪念碑刻。除冯玉祥《还我河山》石刻，系前政府行为，为现政府承认，尚屹立于龙峰山腰外，其余都杳不复存。然已毁者多为群众自发捐资，且与当时特定的锥心史实钩连，故尔影响犹在。至今，酷暑星空、严冬炉火，老媪衰翁聚儿孙而思故往；楼头酒烈，座上茗馨，新朋旧友铙兴味以说天方；皆每每及此。听者、谈者，血沸腾而发冲冠。仅就极知名三则，略述于次。

㈠红石牌坊
抗战军兴，自贡市各界成立义务消防队。队员皆各阶层爱国热心、身强体壮之士，经报名筛选组成。1941年，日机狂炸自贡，新、河二街(今雄飞广场)烈焰随飚，顿成火海。消防队员未待令下，奋勇直扑，救出不少老弱妇孺，辟出几条灭火通道，使六厂坝(今同兴路)、正街(今温州商城)……等几条毗邻街市，免遭灾燹，而在日机如雨机枪声中，几十个队员，壮烈牺牲了。

次年，市人集资在今彩灯公园(原慧生公园)湖畔，与水榭同侧、隔桥相邻建三门纪念牌坊，上刻死难者全部姓名。

牌坊为红花岗石砌成，磨刻精美，字工楷凝重。最高中门内空高也仅一米六左右，其余二门稍低。据说寓“入门叩首默哀”之意。到1951年拆毁前，年年都有来此燃纸谟拜者，涕泗湿地，哀声恻人。《四一斋》有诗三章记：

其一：天上飞机炸，街心大火燃。

　　　临危毋苟者，义务消防员。

其二：邦人悼国殇，红石立牌坊。

　　　时见哀哀者，徘徊水榭旁。

其三：耆归多衰矣，牌坊早废圮。

　　　我来凭吊时，挥泪独燃纸。

㈡炸弹模型塑
日机多次狂炸自贡，善后桥(清末民初所建石拱桥)紧连新、河、六厂坝三街街口，亦弹累累。桥面被炸出深、广各数丈的大坑多处，而桥自岿然。填坑时，挖出未爆炸弹多枚(至本世纪初，犹有未爆弹起出)。1943年，乡人集资于桥头河街口一侧建碑。·碑座青石砌四方形、高约一米五，上塑铁色模型炸弹，略高于碑座，用竹筋三合土、石灰抹面。竹筋系盐井废弃水枧，经多年盐水浸泡，耐腐难朽。是几个泥石工半义务的杰作。1951年拆毁前，每每清夜黄昏，必有人相集纳坐于此，谈抗日往事，对面六厂坝茶馆，日日评书，专说民族英雄。都能催人奋进。《四一斋》有《西江月》词记：

余烬似燃如灭，残垣东卧西横。模型炸弹塑碑成。竖向桥头示警。碑已了无其迹，人期再铸斯铭。何时耻雪国家兴。时待烝民猛省。

㈢抗日胜利纪念碑
1945年8月15日，日寇投降。自流井人不约而同，齐奔十字口(今温州商城，雄飞广场、缪沟井街交汇处。时尚无文革所建，今已摇摇，长、宽与善后桥相若的丛头越大桥)，狂歌劲舞、澈夜无休。有人登高一呼，议修抗日胜利纪念碑志乐。一时倾囊橐者、捐衣帽者……络绎而前。好事者当场收钱入帐，集物义卖，不数日而碑落成，置十字口街心。高未过三米而极精细，八方形水磨

二、井底蛙吹

据史料，在抗战中，是自贡市的盐税，支撑起国家财政。但毕竟人口、土地都不足当时时全国的两千分之一的大后方小城，比之浴血疆场，又何足道。其人其事足彪史册、堪竖丰碑者，不知凡几?余时髫龄，但凭耳食，就荦荦大端、昭昭众口者，坐井而观，信口若次。

㈠谢晋元团长与八百壮士
日寇攻上海，肆烧杀奸淫。团长谢晋元义无反顾，率八百装备落后的士兵，进驻四行仓库，抵抗日寇最精锐部队的进攻，减轻了后防军事压力，赢得了战略时机。这就是名震中外的四行仓库保卫战。后世竟无碑以记而偶有蜚与闻。谢敦和兄有诗《赞民族英雄谢晋元将军》：

男儿头可断，寸土必须争。

四行谁死守，无敌谢将军。

《四一斋》亦有诗记：

四行仓库战旗高，八百儿郎意气豪。

上万鬼枭无奈极，尽倾机炮对长刀。

㈡阵亡十上将
八年抗战，是落后的中国，以最落后的装备，仓促迎战当时作了充分准备，最强大的军国主义日本帝国。在正面战场上，十名上将先后在弹尽援绝时，执大刀、举长枪冲向敌阵，壮烈捐躯。最值得一提是：他们不但生前，待士兵极具同袍情谊，故尔尽皆马首是瞻，不畏枪林弹雨；就是死后，其尸体也被知情深藏，是以终能革裹而还，没有“叛徒”出卖。连敌酋也肃然为之动容而顶礼。这是历史最伟大的丰碑。可至今连一座纪念性群雕都没有，难道

不是生者的耻辱? 《四一斋》有诗颂：

谁云积弱无强事，看取当年抗战史。

壮我中华民族魂，十名上将堂堂死。

另有诗抒慨：

一麾座上有将军，百战兵中无叛徒。

鹰隼行天狮斫地，十番风雨看头颅。

㈢四川三上将
“是四川为抗日提供了人力、物力基础”。此是当时名刊大报的一句老生常谈。稍为了解一点中国国实的人，不管事隔多少年，也一定为这句真情话而感动。单从战场这一侧面看，抗日阵亡十上将，就有三个属川军。《四一斋》有诗记：

阵亡十上将，三个四川人。

草履麻为耳，刀光烂若银。

疤衣漫敌血，弹孔络全身。

本色是军士，灵魂作战神。

注：草履，编稻草作底，环五耳以系于足，就地取材，川人皆能其事。布耳次之，麻耳廉而材易得，且耐穿。

第一个牺牲的川军上将是王铭章（川军名将孙震部下）。王将军阵亡，全民公祭，政府和人民在成都为立铜像(另铸川军铜像一，两像皆名雕塑家刘开渠力作)后以流言被拆(川军士铜像亦同时被毁)，老友谢敦和有诗抒慨：

昔日英雄像，今朝何处寻。

聊握无私笔，吟诗代史乘。

《四一斋》有诗和：

抗日两铜像，将军亦士兵。

千秋崇义烈，五族壮精英。

有贼胆为冷，无奸梦不惊。

阴云忽悖滴，鼠辈遂横行。

瑟瑟腥旗举，双双大岳倾。

无私两史笔，留记待天明。

文革后，群议重铸，政府批准，复塑于成都。

注：抗日阵亡十上将(姓氏序。有*为川将)

王铭章* 冯安邦　李家钰* 佟麟阁

陈宝安　 张自忠　郝梦龄　 铙国华*



唐淮源 　赵登禹

（四）伙夫营长
“二等兵当营长一危险”。这句歇后语，在易鼎前很流传。言川军士兵李发生事。

晋南毛家山一战，伙夫李发生担饭菜上前沿。担方歇，鬼子兵十余人持枪蜂拥而来。李环顾、尸狼籍，血如流水，中国官兵无一存者。大怒，一声狂吼，挥扁担如旋轮。敌或歼或逃，已亦负伤九处，夺枪三支，阵地终得存。王晋琦兄有诗志：

弹尽无援李发生，横飞扁担丧倭魂。

巴山蜀水多豪士，又见仪陇李发生。

归来论功，李发生晋少校营长。以不知军、不识字谢辞，衔佩深藏，薪俸捐伙食团为众加餐，事伙头军如故。《



三、钟朗华将军

朗华将军，曾任我会理事，学术委员会主任，顾问。是著名老诗人。幼家贫，经李劫人先生介绍，得川军名将孙震将军资助读书。大学毕业后在上海主编传统诗刊《诗经》。抗战军兴，投笔从戎，任孙震集团军秘书、新闻发言人。王铭章将军殉国，英烈壮华夏，英名扬海外，朗华先生协助孙震将军善处之故也。1938年曾随离散部队游击苏北，有《苏北飘零记》记其事。抗战八年，八年戎马，积功累阶晋少将参议。

不少知名文化人，诸如名记者史沫特莱，范长江……，名作家姚雪垠、毛一波、安娥、谢冰莹……等，在抗战中和钟老结成颇深的文字友谊。

抗战胜利，钟老自请解甲归田。而因这段光荣的英雄史，却遭受极不公正的待遇。今年清明节，以九十六岁高龄逝世。《四一斋》有挽联二。其一为代学会拟：

抗日将军人摘抉；裁云妙手鬼揶揄。

用以志将军诗人的光彩生平，指时代不应该有的错谬也。其二为自拟：

闻寇我思元达；擗琴谁哭子期。

借两个历史上的钟姓人物，感时记谊也。

我得闻钟老是从报刊上看到王铭章将军追悼会，读到《苏北飘零记》，听到长辈讲钟老在家乡的旧事。那时正是我上小学之初。结识钟老是我入另册远戌归来之时。推诚在而后。

几十年的销声匿迹，1979年自贡诗词界开始重整步伍，到1988年才蒙允许正式成立。多亏一些承先启后的老诗人(尽管各人对诗学见解不全一致)坚忍不拔的努力，文联王典泽、王发庆的支持。当是时，老人们历几十年风刀霜剑，大部份还挣扎在贫困线上，过着“一个锅魁一碗茶”、“全家更无一机响”的日子，要捐资出书，谈何容易。1990年，编委会正式成立，在朗华将军、金文达、徐言昌、何伯厘、罗成基、谢敦和以及会长钟佑杰诸老，代秘书长刘静松贤弟等一致敦促下，把主编这烫红薯丢给了我，1994年又硬把我捺在会长和主编这烧红的铁椅上……。用谢敦和的话：“虽然以朱承义的生平和性格，此事难为，喻之以义可也”。学会草创，会有定时(每周三)，会无定址(这周议下周)。朗华将军以学会最高龄长者(时已八秩)，每周三徒步十余里，飚风、骤雨、酷暑、严寒从不缺席。每每邀余谆谆焉促膝而谈，其余诸老，亦切切焉抚膺以责。余小子耳，何可言耶。只好“作一次乌托邦的尝试，吉诃德的奋斗吧”。十多年来，学会出个人选集、同仁合集百余套(册)，《诗简》四十八期，最近又出版《自贡百年诗存》。会员也由1979年黑籍数人、1988年在册二十余人。到今天的正式成员二百余人。其中诗词班毕业的就有壹佰余人，出书合集5本，个人选集6册，打印稿十余种。我们用这些告慰朗华将军和已归天的诸老；并向健在的诸老汇报，你们都是见证过抗战的人，祝你们健康长寿。也以这些向全体同仁作一次交待。有人用历史告诫我们：“乌托邦在光环闪过之后，是会自行消亡的”。但我们仍然十分兴旺，因为在学会内有一大批执着的、热心公益的后来者。是他们支撑起学会近几年的工作。我是当时学会“诸老”最年轻的一员，也已经七十五岁了，早该退出诗词学会这一舞台了。请大家谅解。

钟老的诗集，有我会出版的《已生诗草》、《泡沫存稿》和《黄昏集》等三部，他用自己坦荡宽阔的襟怀，深沉潇洒的笔法，为自己、为学会，也为自贡铸就一块丰碑。

出于情谊，钟老将军对我时有诗联赐掷，现存的有(都见《紫薇诗讯(简)》各期)。

1、《四一斋吟选》读后有题联一(见《四一斋诗文选集》附录六)

2、《赠朱承义》诗一(见《泡沫存稿》)

3、《贺朱承义七秩》联三(前二见《黄昏集》)
付录:

饶国华，名厥卿．字弼臣，号退之．1894年12月7日出生于四川省资阳县城东乡(今宝台乡)张家坝的一个贫苦农家。幼年丧父，靠母亲陈氏替人绩麻纺纱度日．①

饶凶华少时天资聪颖，勤奋学习，师从本县举人伍鉴．是时，他目睹清王朝丧权辱国．深感民族危机空前严重，暗下投笔从戊之壮志：“学先烈，立让志．但愿血洒疆场，此身得以报国人．。②


1911年辛兵革命撮发，年仅十七岁的饶国华毅然离家出走．只身徒步成都加入川军第一师当兵，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饶困华身材魁梧，胆气过人，又好揣摩战阵攻防之术，不数年间．由行伍升班长、排长。
1918年，饶国华升至连长时，参加了由刘湘在合川开办的第二师军官传习所轮训[毕业时成绩考核名列榜首．⑧军官传习所乃刘湘培养个人势力的学校．由该校毕业的军官成为刘沏的嫡系。饶国华从此长期跟随刘湘．在四川军阀混战的战场上，以作战勇敢著称．由连长升营长、团长．进而升旅长、师长。


1930年后。饶国华升任副旅长、旅长。驻防重庆一带。此间，他得以偷闲博览群书，充实学问，尤钻研老庄之道与孔孟之道，想“做一个文武荣资的模范军人”。


他曾亲笔书写：护国、卫民、爱兵”的横幅悬于宅内，作为座右铭。
有一年，饶国华率部驻防川东铜粱县，目暗当地因秋收淫雨为灾，稻谷有霉烂生秧之虞，既今所部官兵一律下乡帮助农民抢收，并不准向农民索取任何报酬，为此．这一带的农民结了他一个美称：’饶菩萨。。④


1931年，“儿一八”事变之后， 日军迅速侵占我东北三省；接者，又于次年发动“一二八”松沪之战．民族危机日益严重。然而蒋介石却坚持“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方针，对各地的中国工农红军及苏区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围剿”。

1933年，已经担仟第二十一军第一师师长的饶国华．留奉命率部多次与红军作战，始而表现“英勇”。但是，在红军的打击下，连遭失败，尤其是在宣汉一战．饶部被围，几乎全军覆灭；饶国华在失效中渐渐领悟到，人民支持红军，正义在红军一边．特别是中国共产党在国难当头多次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引起了早就具有爱国思想的饶国华感情上的共鸣，表示：困难如此．实不愿再看见那种自相残杀．损失自己国力而有利于敌人的局面。②


1936年，当红军北上抗日经过川康时，他虽奉命率部前往阻击 但暗地却护送红军直到安全离开懋功为止。


1937年“七七”严沟桥事变爆发， 日军开始了全面的侵华战争。在这民族危亡迫于眉睫的紧要关头，在中国共产党的积极努力和各界爱国人士的支持下，正式形成了以国共两党合作为基础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时任二十三集团军一四五师中将师长的饶回华，对团结抗臼的政策极为拥护，一再上书请求参战。
9月初，随首批出征的川军．开赴抗日战线。
行前，他对家乡的乡亲父老慷慨陈词：“我过去打过内战，对不起川中父老，这次开赴抗日前线，当以死报国。’⑧

并再三嘱托妻子兰紫仙说：“余此去，为国而战，义无反顾。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老母年高，望尽心事养。⑦
当部队途经武汉时，他拜访了一些老友，由衷地表示：‘这
次能赴国际战场．我心中的苦闷豁然冰释，御侮报国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⑧


11月12日， 日本攻占上海后，分兵合击中华民国的首都
南京。北路和中路直接向南京推进；南路则沿京杭公路向广德、宣城、芜湖突击，以图包抄南京井切断南京守军的退路．这样，地处皖南要冲的广德，也就越发显得重要了．为此．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唐式遵特选派素以饶勇著称的良将饶国华前往驻防。

饶国华深知这一任务的艰巨，他反复晓谕将士“守一城．捍天下”的道理、激励部属“誓与广德共存亡，不倭奴逞凶狂’

11月23日， 日军第十八集团军牛岛帅团出动机械化部队四千余人．在二十七架飞机和部分坦克、重炮掩护下，向泅安、广德一线进犯。

27日．饶部与日军接火．在日军飞钒的轮番轰炸和大炮的轰击下．广德的防御工事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城垣屋舍，夷为废墟．敌步兵从三面发起猛攻．饶国华身先士卒，奋不顾身地出没于枪林弹雨之中，镇定指挥．六师将士浴血奋战．寸上不让．日军见广德久攻不下，乃不断从东洞庭山、西洞庭山抽调精锐部队增援．频繁出动飞机、坦克，连续发动一次比一次凶猛的进攻．饶师激战数日，消耗极大，而广德通往宣城的铁路干线又于29日为日机炸断，补给中断．更为严重的是所部团长刘儒斋在关键时刻发生动摇，擅自后撤．以致引起全线溃败．

30日，日军在付出惨重伤亡之后，终于攻陷广德。


饶国华早己下定“与城为殉”的决心．城陷之后，乃亲率仅有一营官兵反攻。终因寡不敌众．为日军重重包围于十字铺据点．


日军不敢进逼，一再劝降。饶国华严词痛斥，回言道：“威廉第二如此强盛都要灭亡．何况你小小日本。”他又对身边将士从容讲道：‘我从’七七’事变发生之日起，就渴望能到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