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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那条河流》 我怀念那条河流。 远远地看,它就像一根孤独的琴弦绷在原野上,任风雨和岁月弹拨。 我是生长在它旁边的一双耳朵。当时我不觉得幸运,以为这音乐、这波涛的诉说、这不尽激情的灌注,都是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柳荫是理所当然的,洋槐洁白芳香的花絮是理所当然的,竹林里布谷鸟黄鹂鸟的啼鸣是理所当然的,两岸湿润的炊烟和歌谣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幼稚的心里,却有一个与生俱来的念头:这河流以及与它有关的一切,理所当然属于我们,就像我们与生俱来的血管、手纹和酒涡,它是我们理所当然的部分,它肯定能伴随我们始终,并永恒地绵延。 我在河湾里学会了游泳。我把蝴蝶的姿势、青蛙的姿势展示给水中的鱼;我仰躺在水床上,看天,在天蓝和水蓝之间,我是漂浮的梦。我捉螃蟹,石缝里小小的反抗弄疼了我的手,而它没有多余的恶,小小的身体上全是武器,一生都在战争的恐惧里度过,最大的成功仅仅是防止过分的伤害。在横渡河湾的时候,我遭遇过一条水蛇,小小的头昂着,更小的眼睛圆睁着打量陌生的天空,它也在不测的水里横渡它的命运。夏夜,透过薄雾,我看见母亲们被清水洗浴的身体,那么美丽洁净,浑圆的乳房冒着水汽,天上密集的星星都把目光投递过来,也认为这里就是天堂。 我在柳林里完成了对一个女孩子的第一次吻,有一种犯罪的感觉,但是很幸福,幸福得羞怯而眩晕。我在竹林里制作了第一管竹笛,摹仿北斗的指法(它也是七个音孔),我在静夜里向身后的村庄和远方的岁月吹奏;我在芦苇荡里射出了少年的迷惑和激情,一枝枝温柔的苇箭,射向天空又原路返回,命中内心里最初的秘密…… 当时,我不觉得这一切都是奇迹,我不觉得我内心的水域,有多一半是来自这河流的灌溉。 我那浮浅、单纯、蒙昧的心里,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没有想过这河流会有断流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它似乎源远流长的水,是来自哪里?它的温柔碧波和浩然激流,是怎样一点一滴汇成? 带着它的涛声和波光,我湿淋淋地走了。我走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我是它站起来行走的一部分,我的记忆里流淌着它的乳汁。 我仍然觉得它理所当然存在于那里,理所当然属于我,属于我们,而且永远。年前回家,我愕然了。我再也看不到那条河流。横卧在面前的,是它干涸的遗体,横七竖八的石头,无言诉说着沧桑;岸上的柳林、竹林、槐林、芦苇荡都已消失,荒滩上,有人在埋头挖坑淘金;三五个小孩,在放一只风筝,几双眼睛一齐向上,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和那只摇摇晃晃的风筝。 我已找不到当年游泳的地方,那让我感到深度、照过我少年倒影、用蓝色的漩涡激起我最初诗意想象的地方,已被高大的垃圾堆覆盖。 抚摸过母亲们胴体的月光,忧愁地打量着荒凉的沙滩和龟裂的石头。 我多想拔出留在记忆里的那些苇箭,交给孩子们,让他们射向葱茏的夏天。 我多想,我多想找到死去的源头,去大哭一场,让泪水复活这条梦中的河流。这时候,才痛彻心肺地明白:天地间没有理所当然永远属于我们的事物。 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去珍惜—— 这才是惟一属于我们的理所当然。 我们不过也是游荡于河流中的另一种鱼。我们不愿成为干鱼,但我们很可能要把自己折腾成干鱼。许多河流枯竭了,污染了。爱,枯竭了;我们内心的河床,不再是碧波倒影,而是注满了污水,堆满了垃圾。 我该怎样打开内心的纯洁水源,复活那死去的河流? 理所当然,我必须问自己。
《怀念——黑夜里的那双手》 我怀念那个夜晚。 如墨的夜色涂抹了一切,漆黑的背景里,远山隐约的轮廓比白昼显得矮小,但多了些森严,像长短不一的刀枪剑戟,紧张地举起来,刺向从陡峭处黑压压扑下来的天空。河流忽然收起了温柔的光波,发出恐吓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走夜路。一段并不长的路,我走得比我的记忆还要漫长。我的小手里攥着一把石子,随时投出一粒,吓唬那些我想象中可能出现的鬼影。我的衣兜里揣着一本从小朋友家里借来的书,书里讲述一个善良孩子勇敢的故事,我断断续续回忆着书里的情节,为我颠簸的脚步壮胆。夜更黑了,远山的刀枪剑戟不见了,莫非被收缴?墓地的磷火却闪动起来,令我想起一些可怖的眼睛。我的心跳加快,咚咚咚,我清楚地听见了我身体里的鼓。我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我不敢再往前走了。我靠紧石头,想象它就是我的祖父。接着一片片冰凉的东西落下来,一摸,才知道是雪片。我就在这里过夜?我就这样让雪覆盖?我身体里的鼓敲得更响了。 这时,一个微弱的、温柔的声音传来:“我领你回家,不要害怕。”是母亲的声音,但不是我的母亲,是与我的母亲的声音同样微弱、温柔的声音。她拉起我,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是你同村的王婶。”王婶,不就是那个被斗争的地主婆吗?我在斗争会的外边曾看见过她被辱骂、被打的情形。五十多岁的脸上,织满了一百年以上的皱纹。她说她今天到水库筑堤坝加夜班刚刚回来,她喘息着,说话很吃力。她一手扛着铁锹,用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我感到她的手那么粗糙,满手都是硬茧。此刻,我感到这双握满硬茧的手是这样温柔和温暖。 多年了,我仍然想,残酷的生存给她的是粗暴和凌辱,而她仍然以那双手传达爱意和温情。 当她把我送到家门口,她轻轻地从我的手中移开她的手。她说,谢谢你,是你的小手把我的手暖热了。我当时竟然无话可说,也许是被这浓黑的夜里突然出现的光亮照晕了,也许是并不理解这双一再被生活伤害的手所传达的爱的珍贵。今天,我有太多的话要对那双手表达,但那双手早已回到夜的深处。
善良人的心灵花园 (外三篇) 一颗善良的心灵,才是宽广的心灵。因为没有狰狞的石头竖起奇形怪状的界桩,心灵就有了无限的空间。 善良的人会受到恶的伤害。但他不会责怪自己的善良,他也不会责怪别人的不善良,他会这样想:可能是因为善良的总量还是不够多,留下了空白,恶就出现了,去填充那些空白,他这样想的时候,内心里又增加了一份善良。 一个人如果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受到伤害,就放弃善良,这不全是因为恶的力量有多强大,而是他内心里的里隐藏着恶,当外部的恶袭来,内心里的恶就开始起哄,内外联手的恶,就这样击倒了善良。 不是恶有多强大,而是我们内心里的叛军帮助了恶使之变得强大,共同捣毁了我们的灵魂。 善良的人常常关心别,他为别人的痛苦而痛苦,为别人的幸福而幸福;不善良的人也常常关心别人,他为别人的痛苦而幸福,为别人的幸福而痛苦。 嫉妒导致恶,极端的嫉妒导致邪恶。一个妒心太重的人,也是恶意最多的人,也是痛苦最多的人:他总是从别人的微笑、成功、喜悦里感到自己的失败。这种失败感会积累发酵成仇恨,仇恨使内心变得更加阴暗。而阴暗的人生是多么苦闷的人生。由此可见,恶毁坏着人生,只有善能拯救人生。 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不会考虑善良会换来什么。善良不是投资,不是赚取利润的产业。当一个人开始计较善意和善行的回报,他已开始远离善:回报小就行小善,无回报就不行善,而如果行恶反而得到了行善所得不到的好处呢? 行善过程中的虔诚、洁净、幸福感,就是善的最高回报。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他会从善的过程中获得喜悦,过程之外的东西,与心灵无关。 走在善良的路上,偶尔被恶伤了一下,只当作被石头碰了一下,仍然走在善良的路上,像河流一样走过蛮山恶谷,一直走下去,就走进了海——走进了至大至深、包容一切的至善。 帮助一只鸟,拯救一只溺水的蝴蝶,友爱地抚摸一只羊的瘦脸,翻书时同情地注视一粒在纸页间穿行的小小书虫,在原野上长久地望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微笑,并认真地为它取一个美丽的名字,好像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春天的原野——你从这些小小的善意里体会着一种纯洁的幸福。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如此快乐。这快乐是小的,是秘密的,对于心灵,却是最贵重的。太大的动静会吓跑心灵。心灵经常享用这小的快乐、小的善良、小的秘密,心灵就丰富神秘了。一个善良的人才拥有真正的心灵花园。
远山的雪光 我庆幸我住在城的边缘,楼房渐矮渐疏,噪音和尘埃也弱了下来,我相信我的心跳比城内的人的心跳要平和一些,肺叶也要略微鲜亮一些。在这边缘的另一更大的好处,是我随时能透过楼群的间隙,看见远处的那一列山。尤其在冬天,灰色的生存没有什么值得眷顾的,灰暗的心情时常袭来,里外的灰色一结盟,就有彻底被囚的感觉。这时候,我就打开向南的窗子,透过楼群的间隙,透过平地的雾气,在远方寻找可看的目标。果然就看见了经常看的那一列山,而且更令人惊喜的,我看见了山顶上的一片片白色。它不浮动,它静静地亮着,白着,没错,那是雪。 我顿时有一种新生的感觉,而且,我如此纯真的激动,好像在颓败的岁月里看见了爱情,又像是在一次冗长沉闷的阅读中,猛然在书的空白处读到了一句清新睿智的眉批。它抵消了我对这本书的厌恶和失望,虽然它大部分都不堪卒读让人备受折磨,因了这一句真理般的语言,我原谅了这本丑陋的书,我被拯救了。 在静夜,越过沉沦的灯火,我把目光投向远处。在峰顶之上,我看见了那一片片孤独的白色,月光投在上面,发出寒冷的光。月的白和雪的白融在一起,那光显得固执而强大,但又十分柔和。毕竟是天上降落的光,那么宽广透彻谦卑,被四周的黑暗挤压,却并不厉声指斥黑暗。它知道黑暗乃是夜的本色,它只是以它寂静的白色,与高天降落的月光呼应,形成一道道白的光瀑,流淌着,却不发出声音,安静地、顽固地守着峰顶,守着自己的白。对于雪和月光来说,它们并未刻意要呈示什么,它们仅仅是随了性情,也是随了这山的海拔,与大气层和更宽阔的天空保持了一种血缘上或气质上的联系。就这样,它们才在这苦闷的夜里,带给我一种惊喜:我又看见了高处的白。 在低处,我们以辛苦的劳作换取面包,以涌流的汗水浇灌生存的土豆,甚至以苦痛的泪水培植一株枯萎的玫瑰;为了把生命的灯挑亮一些,我们一次次把受伤的手伸进漆黑的岩层,去寻找一二星真实的火种;有时,为了一点小小的自尊,我们向并不值得信赖的生活,向丑陋的恶魔,支付了那么多的委屈甚至屈辱;飞旋的疯狂的榨油机并不关心一颗种子的灵魂,它只索要油脂,绝不理会种子那善良的内心和单纯的信仰。我,我们,正是这一粒粒被抛进榨油机里的种子,拒绝碾碎却很可能被碾碎,恐惧迷茫已渗入骨髓、颠簸晕眩是日常功课,最后的油被榨尽之前,就只有在不明真相的漩涡里,挣扎着复挣扎着,拒绝破碎,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破碎。 苍天啊,久违了,我何曾听见你的提示。 远山啊,久违了,我何曾看见你的另一种颜色。 在灰茫茫黑蒙蒙里,我终于看见你,看见你的高处,那么宁静安详的白。 在群峰狰狞的簇拥里,在季节漠然的甚至敌意的注视里,你白得那么孤独,而你并不感到自己有什么孤独,你只是无声地守着自己的那种无法更改的颜色:白,古典的纯真的颜色。 远山由此像一枝枝白色的烛光,并不是在祭奠或祈祷什么,白着,燃烧着,无声地叙述着,在纷纭的颜色之外,在咆哮的生存之上,它就那么静静地白着。 一种幸福的寒意掠过身体,我的心里开始落雪。 此时,我走出狭窄沉闷的城堡,带着满身白光,我向远方走去……
松木书桌 没有刷漆,也不应该刷漆,任何涂抹对它都是损害。它粗糙质朴,陪伴我多年,至今仍保持着它的本色,那种淡黄的、真率的、安静的颜色。我喜欢它这个样子。我一来到它面前,就看到了我性情的底色:是粗放质朴的,是没有刷过漆的。同时我也意识到,生活和岁月不可能不磨去我身上一些本来可爱的东西,而刷上一层我本来不具备也不需要的东西。性情,就这样被遮蔽了。这时候我就想:我怎么才能重新变成一张简单的桌?盛下许多经历仍保持那单纯的本色?让人一眼就发现:就是那张桌子,那张没有刷漆的松木桌子。 我尤其喜欢那淡淡的松香气息,有时盖住了书房里书的气息。我好像来到了散发着草木芬芳、混合着苔藓气息和腐殖土气息的茂密森林。松香气息把我带入书的外面知识的外面,那又是多么深奥的书和更为广大的未知。这是松木书桌在提醒我:尽信书不如无书,到大自然当中去吧,到露天的大河、高山、密林里去吧。书很好,大自然更好,一朵野花和一棵野草比一首千古传诵的诗更鲜活。再杰出的文人,也不会写出一株三叶草发芽的心情;松子坠入密林,那细微的声响以及声响过后那更为深远的寂静,谁能在书里听见?书的气息有时也能盖住松香气息,那一定是读一本十分感人的好书,这时候我发现,好书也能散发出一种树的香味,它来自一颗纯真高洁的灵魂,灵魂,也许是另一种可贵的古木,好的灵魂,好的书散发出来的都是树的香味。当书桌的松香气息盖过书的气息,我不由对面前这白纸黑字的书本疑心和烦躁:人真的需要这么多书吗?而且还有更多的五花八门的书?人真的需要它吗?有时,一大堆书除了印油味、纸张味、霉味、铜臭味、肉麻味、酸味、腥味,我们再也嗅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好闻的气味。哦,这一大堆书的前生曾是山中的树木,也许还是松树呢,为什么要变成如此可烦可怜的“书”,为什么不好端端站在山上,在阳光里散发它那迷人也迷鸟的松香气息?我就感到做一只书虫的可怜了,在那些可疑的白纸黑字里,还不如做一只树虫,就在松树、柏树、桦树林里穿行,一生一世,都呼吸那种可爱的气息。我就想,做一只树虫,即使碌碌终生,毫无所为,只要能欣赏那种芬芳的气息并与之打成一片,也是幸福的。 我果然在书桌上看见了好几个虫眼。那是几只什么样的虫呢?那该是几只幸福的虫吧,而当虫们幸福地吮吸树的汁液的时候,这松树该是痛苦的吧?当伐木者砍下这棵树的时候,树以及树身上的虫子们又是怎样的痛苦的绝望呢?那么还有谁能感到幸福呢?树死了,虫死了,一个书桌苏醒过来。幸福的该是书桌上的书了,然而书恰恰是更多地用来记载痛苦的,深刻的书也就是痛苦的书。那么,幸福的该是伏在书桌上读书的那个人了?然而这个人说:我越是深刻,越是读深刻的书,越是体验到生存的无所不在的痛苦,在对痛苦的体认中,我感到了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是饱经沧桑的精卫,它们的身后是痛苦的大海。 书桌、虫眼、松木、虫、伐木者、书、读书人和他的思想……竟是一个深奥的长剧。 一缕淡淡的、经久不息的松香气息,笼罩在书的上空,书桌的上空和思想的上空。 于是我看见一条条河在我面前静静流淌。 一条条木纹,一条条时间的河,流过桌面,流过我。 一些书倾泻过来,加深了水域。 我匆匆走过河岸,流水把我带向无尽的远方。 书桌留下来,岸留下来,淡淡的松香气息留下来。 一条条河仍在奔流……
磨刀人 “磨刀啰!磨刀啰!磨——刀——啰”……就有三五个老汉老太婆拿着自家的菜刀到他这里来磨刀。磨刀老人操着河南口音,面容苍老,衣服陈旧——冒着盛夏烈日走街串巷。他的背上有一道道汗渍,能看出盐的颗粒。他的身上散发着酷夏的气息,和中原大地浑厚、坚韧、苦涩的气息。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挑着水罐和一块磨刀石,挑着他的手艺和生活。此刻,他被前来磨刀的上了年纪的人们围了起来,被各种各样的刀围了起来。他按先来后到的秩序一把把磨着。刀们在磨刀石附近排起队来。轻磨、重磨、紧磨、慢磨、斜着磨、正着磨,都是有讲究的。刃口细的,要轻磨,刃口粗的,要重磨;老刀要紧磨,不这样似乎就不能唤醒渐渐昏睡的铁的灵魂;新刀则要慢慢磨,它们没有见过世面,不知道生活的软硬,不了解命运的脉络,慢慢磨,就是慢慢开导它们……一把刀磨得差不多了,他就伸出手指在刃口上试。他那么大方地、似乎是随便地把手指交给刀刃,让人担心刀会不会伤了他自己。这种担心当然多余,刀不认得人,但是他认得刀,他熟悉刀刃就像熟悉自己身上的伤痕。一把刀磨好了,刀的主人给他两元钱,一边向家里走,一边看看亮晶晶的刀刃,好像走路的姿势也轻快了,好像人也被磨过了一样。后面的刀又跟上来,他擦擦汗,又弯下身子开始磨,磨…… 他一生都在与刀打交道,与生活中最锋利的部分打交道,他不停地制造锋利,一转身,那些刀刃就不见了。他不知道刀们以后的命运,它们将切割怎样的生活?不管怎么说,一把被他磨过的刀,就多多少少改变了身世,许多被他磨过的刀重新进入生活,我们生活的一些细节也就被他改变了。 我细看这位老人,他目光沉静,面容安详,甚至有一点木讷,是那种诚实厚道人的形象。一个制造锋利的人,却看不出一点锋利。他把锋利都交出去了,留给自己的,是磨刀石一样的浑朴诚笃。 我就想,若不是为了生存,若不是生存中需要锋利,依他的天性,他是不会去制造锋利的。相反,他也许会去磨平那些刃口,抹掉那些锋利。一个忠厚的人,原本就不喜欢锋利,不喜欢刀一类的东西,而刀,有时看起来很像一种凶器。 不喜欢刀却一直在磨刀,害怕锋利却不停地制造锋利——这么说来,磨刀人的一生也是矛盾的一生,困惑的一生。他终日终年磨刀霍霍,他不是在磨刀,他是要磨平自己内心的矛盾啊。 不怎么说话的他,对一个来取刀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要小心些,不要伤了自己,也不要伤了别人,伤了谁都不好。 我记住他的话了。
生不能抵达的彼岸(外三篇) 对母亲的想象只能止于眼睛,余下的是父亲的领地。即使最美丽的母亲,即使她曾经唤醒你对母性的最初膜拜和冲动,母亲,她是你的母亲--这庄严的律令来自上界,比法律更权威,更具有神性的庄严。于是你远距离眺望和赞美母亲。母亲渐渐被你想象和塑造成神。女神就这样诞生了。 女神,男人想象中完美的母亲。 女神,男人世界的公共情人。 具体的母亲会死去,绝对的、象征的母亲,不会死去,如男人的饥渴和想象一样恒久,并抚慰着男人的饥渴和想象。 歌德一生崇拜女性,渴望常新常在的爱情,他的智慧和理性是那般成熟和深邃,而他的感性生命则一直处于饥饿和期待之中。他渴望不停地进入初恋,进入哺乳期,不停地被女性热爱,也热爱那热爱着他的女性,直到七十八岁高龄,他仍向一位十七岁少女求爱,当他被礼貌地断然拒绝后,歌德老人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是感到了不再被母性怀抱接纳的悲哀?他是感到了不再拥有女性--从今,世世代代的女性都与他无关了--这是怎样的大悲哀啊。 所以,歌德说出了这样至爱至真的话语: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 女性维系并滋润了男性对这个世界的感情,浇灌了男性对万物的诗意想象,女性也软化了男性身上的暴力、攻击性倾向,使男人之间达成一定的妥协,从而也使男人与自然万物达成一定的妥协。是女性使这个世界趋于和谐。 男人是文化和制度的产物,男人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女性是超越制度和文化的,女性既属于这个世界又不属于这个世界,女性属于多重世界,是多重世界的化身,是多重暗示的组合,女性葆有着更多的原始性和自然性。女性是以人的形象到来的大自然。 女性身上的诗性、神性,净化着被文化污染了的人性,软化了以男性文化为支撑的制度盔甲和理性老茧,不断激活这个世界被遮蔽被封冻的鲜活感性和诗意。 男人一直在毁坏这个世界,女性一直在拯救这个世界。 盘古开天,后羿射天,女娲补天。 当这个世界不宜居住的时候,嫦娥就逃到月亮上,月光就是这位女神洒向大地的神性之水、母性之水。 倘若月亮上居住着一位被放逐的男神或暴力之神,就没有那么多眼睛仰望月亮了,月光就不那么美好皎洁了。 即使女神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仍在关怀和照料着这个世界。 男人可能占有女性,但永远不能到达女性。 女性的本质扎根于万物之中,发端于宇宙的永恒秘密里,女性的眼神凝聚着银河系亿万个恒星的目光,女性的泪水分泌着大海深处的盐,女性的忧伤是生命找不到目的的忧伤。 男人永远不可能到达女性,即使他与女性紧紧相拥的时候。 女性,是我们永生不能抵达的彼岸。
曾经沧海难为水 对爱情体验得如此深邃坚贞,表达得如此经典、如此美,真令我无话可说。 “曾经沧海难为水”,对我而言则是:曾读此诗难为诗。它把人对某种生死之恋的刻骨铭心写绝了。 沧海之后,再无水了,那该怎么办呢?人总不能在无水的海岸上坐以待毙吧。 或许有两种可能。 要么在记忆之海里继续沉浸,在往事里打捞珠贝,打捞沉落的星光月光,直到那昔年的沧海也将自己渐渐淹没。 要么在生存之岸上重新开掘深井,以新的水源浇灌生存的荒漠,或许,当井水映照出汲水人的倒影,也会令他想起被沧海收藏的那些日日夜夜? 生命的水域就这样得以延续。 而记忆里波光重叠着波光,倒影重叠着倒影,使人生有了繁复的层次和密度。 爱的体验是如此,人生的其他体验是否也是如此? 读了一本十分感人的好书,你真的不想再读那些没有灵魂的轻薄之书了。 登五岳饱览山水之胜,你内心里满是奇峰深谷,你还想再看那些被众人的鞋踩踏得不成样子、毫无野性和灵气的商业之山吗?…… 爱情、读书、揽胜、交往……都会有近似的体验。 沧海,太浩瀚、太深邃、太苦涩;沧海,几乎就**无限,就是生命与情感的极境。 所以,大部分人并未到过沧海,更没有到达沧海深处。 顶多只是远远地想象过沧海:可能是很大很深吧? 或者站在海边看了一眼大海:果然是很大很深的。 或者在退潮的海滩上拾几枚贝壳。 没有真正经历过沧海,所以,对水就不挑剔:咸水是水,淡水也是水,深水是水,浅水也是水,清水是水,浊水也是水。 曾经沧海,再也见不到水,是圣者的苦爱。 未经沧海,到处都是水,是凡人的福气。 “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又觉得,曾经到过沧海深处,记忆里灌满海水的人,当他上岸,当他回过头来,会不会看见那一汪不显眼的、清清淡淡的泉水?或许清淡清澈的泉水,也能让他领略到另一种仁慈,另一种福祉?使他陷于绝境的人生获得拯救? 何况,"除却巫山不是云",也是可以再商量的,巫山上的云是最纯洁美丽的,而且有着神话的色彩,倘若把所有的山都看做神山,那么每一座山上升起的云都是神话的云,美丽的云,她们缭绕着孤独的山峰,填补并装饰了天空的巨大空虚,而且,借助风和气流的酝酿,她们会降下雨,降下雪-- 雨和雪会化做天下的好水。 正是: 曾经沧海仍有水, 除却巫山也是云。 对一个垃圾堆的观察 我经常到城郊的沙滩散步,每一次都免不了要经过这个垃圾堆。我不回避垃圾堆,我住在与它并不遥远的地方,很难说我与这垃圾堆就没有关系。也许我的一部分生活,甚至很重要的生活,最后都归宿到这堆垃圾里。有一次我望着花花绿绿乱七八糟的垃圾堆竟走了神,一阵风吹着吹着就在垃圾堆里吹成了旋风。风旋转着,翻阅着,像在浏览人类业已流逝的生活。风把一些轻飘的东西卷起来,像在随手抛撒岁月的传单。一些旧报纸、旧文件、旧表格竟落到我的面前,我弯下腰低下头浏览它们,我的这种姿势好像是对已变成垃圾的这些纸片表示谦恭,其实仅仅为了浏览的方便,我不想再次把它们捧回手中。目光匆匆扫过那些过时的新闻、风干的语词、可疑的数字。它们曾经多多少少决定和影响着人们的命运,如今它们的命运掌握在风和拾垃圾者的手中。我在垃圾堆里试图辨认生活的一部分面目。我看见污迹斑斑的广告纸仍在耐心地向周围的垃圾推销产品;我看见一页任命官职的名单赫然站立着一排趾高气扬的名字,不知趣的苍蝇竟胆敢围着这些名字起哄跳舞;我看见了蓝带啤酒瓶,美国的配方曾经吹奏了怎样迷人的泡沫;我看见了几枚干瘪蜷缩的避孕套,已被无知的甲虫派上了用场,下雨下雪的时候就躲进这避难所,这一次性的玩艺儿总算在远离人的地方为别的生灵带来了并非一次性的安全和福祉,这虚妄的塑料与一只受难的甲虫发生联系的时候,终于显现出了一点神性和仁慈。 我看见了一根领带,紫红色的,它曾经招展在谁的胸前?我看见好几帖膏药,它曾贴在谁的患风湿病、关节炎的身体,它是否找到了那隐隐疼痛或剧烈疼痛的岁月的穴位?我看见一个破旧手表,时针分针和秒针仍指着过去的时间,它们要把那个秘密的时刻一直守下去?我看见一双、又一双鞋,有大人的、小孩的、有男式的、有女式的,这么多的鞋曾庇护过多少脚,曾踩踏过多少路?我对那双大号的男式破皮鞋竟生出几分悲悯和尊敬来,与它相依为命的脚如今行走在怎样的路上?鞋里灌满泥沙,鞋底有几处已经断裂,穿这鞋的那双脚一定走过太多的泥泞和坎坷,我想象那双脚受过多少委屈和道路对它的伤害。疲惫的鞋终于退出了道路,那双疲惫的脚也许仍在泥泞里,在深夜的陡坡上孤独跋涉。我在心里向那双我也许永远见不到的辛苦的脚祝福。 易拉罐、塑料袋、香烟盒、空酒瓶、废纸、废书、旧日历、烂菜叶……垃圾重叠着垃圾--如同这之前:生活重叠着生活。一些永不会见面的人们,通过他们生活的残迹,在这里见面了;一些永远陌生的生活在这里找到了相同的归宿;过程在远方缤纷地展开着,结局沉默地汇聚在这里;一些隐藏得很深的秘密在这里袒露无遗;许多貌似庄严的东西在这里自己嘲弄着自己;许多曾经卑微和被遗忘的命运在这里忽然照亮了我的眼睛,令我难过,令我牵挂。 在生活中,人们认识并经历着生活;在生活之后的垃圾堆里,是否也能认识并经历生活?我们生活着,创造着永恒的价值,也制造着无穷的垃圾。在垃圾堆里,我想象着一个活着的人和垃圾堆的关系,我想象着,生活中有多少内容将变成价值,又有多少内容将变成垃圾? 我看见垃圾堆里的煤渣,掩埋在废纸和塑料袋之间,燃烧过的煤仍然保持着固执的黑色,这是时间的颜色。我知道它在若干亿年前曾是绿色的树木,造山运动将它陷落地底,它变成了煤,它走出地面,它进入人的生活,它最终来到这里,成为垃圾的一部分--我忽然对它产生了敬畏,它有着如此伟大的身世,它让我看见了一个令我惊讶的事实:一点不起眼的垃圾后面,都站着一位地老天荒的神灵——时间。
父亲和他用过的农具 父亲当过兵、做过矿工,后大半生一直务农。父亲已经七十多岁,干不了农活了,他用过的农具也都退休了,有的已经朽坏,当做“废物”处理了,有的还保存着,安静地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抚摸它们,像抚摸父亲经历的那些岁月,像抚摸土地的记忆…… 锄头 弯月形的,像下弦月,锄把一动,又是上弦月了。是锄坡地用的那种锄头。据说这种锄头用了至少两千年了,是先人们最早发明的铁器之一。坡地不宜挖得太深,那会造成腐殖土流失,弯月形锄头刃口浅,挖地时点到为止,正合浅山农人使用。我用过这种锄头,挖下去,土顺从地随着刃口起伏,杂草认错似地倒下来,又似乎有点委屈,根仍然抓着土,抓着记忆里的水分。庄稼们兴奋地招手,好像看见了白昼的月亮。在天黑的时候扛着这种锄头劳动或走路,人就不容易疲倦,你随时可以用锄头敲击什么,敲敲石头,敲敲树木,敲敲电线杆,有时不声不响,那一定是你用锄头在敲击自己的内心。当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锄头上,锄头被镀成一个月亮,你是扛着月亮走在路上。为什么土地上的人们再苦再累也不绝望?我就想,肯定是因为他们和月亮的关系,天上有月亮,手里也或多或少握着一点月光,哪怕是握着月亮的影子,人就对日子有了念想。先人们把手中的农具打磨成月亮的样子,按照天上的梦境安排人间的生活,有点理想主义,也很有诗意。大概先人们——很古早以前的先人们,就以这种农具为后人立下了遗嘱:活下去,有月亮在,有月亮的影子在,夜再黑,也不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父亲那一代农人,以及更早的农人,把这种锄头叫做:月牙锄。 镐 它的造型简单、坦率,一块铁,中间打一个孔,镶入木柄,就成了农具。这是铁与木头的朴素结盟,通过手,铁深入泥土,闯荡荒野,一直进入农业的深处。一端较粗,有温和的刃;另一端较细,有锋利的尖。它的这种结构令人想起农人忠厚的一面,和狡黠的另一面;也令人想起文明可爱的一面,和残忍的另一面。镐主要用于开荒和取石这类比较原始而沉重的劳作。后来,修铁路的人们也用它开山拓路。我曾看见一个工人用铁镐在刚刚铺好的铁轨上连敲了几下,当当当,那声音响亮浑厚,也有一点凄凉,这是铁向铁问候,也是铁在向铁诉说苦衷。我们只知道使用铁,敲打铁,铮亮的铁渐斩变成碎屑和铁末,谁注意过铁的痛苦呢? 铁锨 主要用于翻地或取土。像手掌一样卖力地深入泥土,令人想起世世代代那些在泥土里出没的手。有时,也会将土里冬眠的蛇扎成两半,那些正在生育的昆虫也会因为它的到来慌成一团,甚至家破人亡,每当这时候,父亲那双粗糙的手会不会战栗和内疚呢?这不是铁的过错,也不全是父亲们的过错。土地原谅了这些过错,土地在暗中帮助那些受伤害的弱小生灵,我们总能随处看见它们谦卑勤劳的身影。而土地也以它含蓄的方式,告诫我们不可在大地上用力过猛,下手的时候要轻一些、仁慈一些。土地是怎样劝说我们的呢?你看,土地悄悄地在铁锨的刃口敷了一层土黄色的泥锈,土地不愿意看见我们扛着过于尖锐锋利的家伙与它打交道。 犁铧 犁铧,如名字一样,其结构正是用犁与铧两部分组成。犁,这个字准确无误地解释了这个字,它是与牛有关系的,确切地说,犁就是套在牛身上的一种类似于枷锁的农具,它由牛轭、犁杠、缰绳构成,通过它,牛从自然界的动物归属于农业,成为农业的成员,成为土地的服役者。铧,是犁的末端部分,是进入泥土的铁。犁地的时候,牛走在前面,犁铧跟在后面,农人又走在犁铧后面,脚踩犁沟,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扬着牛鞭,口里哼着牛歌,惟一忠实的听众是走在前面埋头拉犁的牛。“对牛弹琴”是一个蹩脚的比喻,父亲不理这种说法,他照样一心一意对牛唱歌。忠厚的牛并非全然没有音乐的耳朵,它知道这是农人在与它谈心,向它问候。歇息的时候,牛卧在犁头边静静反刍,它是否在回忆往事?父亲靠在犁头上抽着旱烟,静静地望着远处的青山,他是否也在回忆往事?唉,人啊牛啊,忙碌了一生,就赚了一笔记忆,供老了的时候反刍。 耙 长方形木框下面,钉满纵横排列的铁钉或木钉。用它将旱田和水田的坷垃碾细,也用于平整土地。操作方式与拉犁基本相同。不同的是,用犁耕地的时候农人是走在犁沟里,用耙碾地的时候农人是站在耙上面,靠牛的力气、人的重量、铁钉或木钉的锋利,将土地碾细或整平。我记得,耙田的时候是农人最潇洒的时候,耙在坎坷不平的土地上颠簸,农人随着耙的颠簸而颠簸,并努力在颠簸中保持平衡,农人的身体时而挺直,时而倾斜,时而左转,时而右旋,时而紧张,时而轻松,遇到急转弯,农人手挥牛鞭,鞭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农人的身体随弯度的展开也呈弓形,弯转过来了,农人又挺直了身子,牛歌悠悠从口中流出——这一过程很像在河水里放筏的筏子客,峡谷里惊险,河湾里悠然,在风浪里与命运做着丰富的游戏。后来我看过芭蕾舞,我又觉得父亲耙田的姿势颇像一种芭蕾舞,甚至我觉得比舞台上的芭蕾演出更丰富也更生动,芭蕾舞是再现生活和生命的美。而父亲耙田的时候,也就是说父亲上演他的芭蕾舞的时候,整个儿是在直接创造和呈现劳动和生命的美——沉默的牛是美的,唱着牛歌、手舞鞭梢、俯仰旋转着的父亲的身影是美的,从牛背上缓缓下沉的夕阳是美的,是那种含着淡淡伤感的美;甚至那从牛蹄和耙尖下溅起的泥浆也是美的,是那种朴素得近于原始的美。夕阳下起伏的泥浪散发着古老的芳香。 风车 像一匹马站在院场里,走近一看,不是马,是风车。 它大约是农人用过的最精致最复杂的器具,手一摇,就有风吹出来,风是长着眼睛的,或者说,风是长着一颗灵敏的心的,风闭着眼睛,就能辨认出稻麦的轻重虚实,让饱满的颗粒和干瘪的颗粒各走各的出口,风闭着眼睛,就清点了一个季节的农业。 父亲到了老年,仍向人们叙说他年轻的时候与风车合谋干的一件趣事。夏日的一个夜晚,父亲在院场纳凉,看见一对相好的年轻男女也在院场边的柳树下纳凉。父亲躲在暗处,悄悄摇动风车,将风车的风口对准那一对男女,风吹起来,先是微风,接着是中风,最后是大风,然后,又是温柔的微风。那一对男女靠得更紧了,情话也十分柔软,父亲清楚地听见那年轻女子在月光里说:我们的事怕是成了,老天爷也成全我们,这么热的天,吹着这么清凉的风。 记得小时候,我和几个小孩经常围着风车反复揣摩研究:风究竟藏在风车的哪个部位,风肯定藏在风车里面,要不,怎么一摇就摇出风来,如同我们说话,总是在心里憋了许久,才说出来,说出来才畅快。但我们的研究一直没有结果,仍然不知道风车里的风藏在哪里。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和父亲在麦场里守夜,夜很深的时候,我起来撒尿,看见天上一轮月亮悬得很低,几乎要贴到附近的屋顶,月光里,风车孤独地站着,像一匹孤独的老马,无助地站在夜晚的风里。我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风车,你好孤独啊。 这时候才忽然明白,风藏在哪里,风藏在风车的孤独里。我们不知道别的事物的孤独和寂寞,当然更不知道一架风车的孤独和寂寞。鸟孤独了鸟就在我们头顶鸣叫,水寂寞了水就在石头上溅起水花,风车呢,风车就把它的孤独和寂寞转化成一阵一阵的风,吹向粮食,吹向岁月,吹向风车外面的风。 当我返回被窝,看见月光照在父亲熟睡的脸上,白发和皱纹突然变得那么醒目,父亲的一只手仍伸在被单外面,像要抓住梦境深处或梦境外面的某一样东西。我看看不远处的风车,又看看熟睡着显得疲倦的父亲,忍不住轻轻说了一声:父亲,你好孤独啊。 井绳 通向月亮的路并不是美国航天局发现的。 在美国之前,甚至远在公元前,我们的先人就已经发现了接近月亮的最佳方式。 方法很简单。 只需要一眼井,一汪清澈的好水,一根井绳。 面对水井的时候,要让自己燥热、混乱、凶狠的心静下来,不要怀着总想征服什么的冲动,不要乱折腾,安静一些,内心清澈一些,低下你高傲的头,弯下你高贵的身子,你就会看见,从水里,从岁月深处,一轮干干净净的初月正向你升起,并渐渐走向你,走进你的生活。 美国航天局用了很大的劲爬上了月亮,只抓了几块冰冷的石头拿回来让人类看,让人类扫兴,让人类的神话和童话破灭,让孩子们面对冰冷的石头再不做美丽的梦。 美国航天局让人类离月亮越来越远,离石头越来越近。 我父亲不知道人类的宇航船在天上折腾些什么,我父亲心目中的月亮仍是古时候的那个月亮,那是神秘的月亮,是嫦娥的月亮,是吴刚的月亮。我不读诗的父亲也知道,李白打捞的就是水里的这个月亮。 我父亲几乎天天都要和月亮会面。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一直都在打捞水中的那个月亮。 你见过我父亲在月夜里挑水的情景吗? 他望一眼天上的月亮,他微笑着低下头来,就看见在井水里等着出水的月亮。 我父亲就把月亮打捞上来。 两个水桶里,盛着两个月亮,一前一后,猛一看,是父亲挑着月亮;仔细看,就会发现是两个月亮抬着父亲,一闪一闪在地上行走。 通向月亮的路是多长呢? 据美国航天局说是30万公里,走了30万公里,他们到达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丈量了一下父亲用过的井绳,全长三米,父亲通过这三米的距离,打捞起完整的月亮和美丽的月光。 审美是需要保持距离的。取消距离,美国得到一块冰凉的石头;谦卑地、怀着敬畏守着一段距离,我的父亲披着满身满心的圣洁月光。 我发现,美国是一个会折腾的技术员,父亲是一个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美学家。 为什么要去解剖一个美女呢?为什么要把天地奥秘都去洞穿呢?为什么要用冷冰冰的技术去肢解万物的大美大神秘呢? 我记得父亲的那根井绳,三米的长度。三米之下,就能触到孔夫子和李白的那个月亮;三米之上,到处是伸手可掬的白银一样的月光。 《对中医的一知半解》之一《中药房》 人对气味的记忆,是非常深刻而持久的。我至今还记得四岁时第一次走进中药房呼吸到的那种有点古怪又很亲切的气味。有好几次我在梦里老是梦见自己走进古代的一个神秘的地方,呼吸一种很神秘的气味。醒来才想起来,那种气味不是别的,正是中药味。 西药房的气味是工业的,化学的,是冲动的和暴力的,甚至是威慑的,病人对之有一种半是恐惧半是信任(或不得不信任)的感觉。那种气味让你感到理性和技术正向你包抄过来,它不与你商量,它说一不二,它要进入你的身体,要征服和修改你的命运,从敌手那里夺回你的本能和健康。那里的药物都有商标、有规格,有着规范的造型,它们是可以无限复制的化工产品。你再看那里面的器具,针头、镊子、手术刀,都是些武器,随时要向病魔反击;还有听诊器,它有点像是窃听器,窃听病魔的行踪,以便更有效地追捕它。还有许多金属的、电子的器具,新发明的更高级的精密仪器。治疗一个严重的病人,简直就如同在打一场高科技的战争。外科医生走上手术台,活像一个披挂上阵的将军,护士、助手——那不就是他的战地通讯员和作战参谋吗?那是和死神的肉搏战。这时候,西医的气味就有一种硝烟味,一种浓厚的战争气息。 中药房的气味是草木的,农业的,是平和的和亲切的,甚至让你感到祖父身上那种古色古香的气息。许多草本的、木本的药物混合成又苦涩又芳香又朴素又高贵的温暖气息。它是渗透性的,而非进攻性的,是商量的、徐徐弥漫的,而非断然的、气势汹汹的。这是辽阔大地经久不绝的气息,是万水千山亘古弥漫的气息。这些药物,它们曾经生活在大野幽谷深山泽畔,受过雨打霜浸雪洗风拂,自高天降落的太阳之气和自深渊升起的太阴之气,灌注了它们的生命。曾经是花,蜂蝶与它交换过心跳;曾经是叶,露水为它设计了血型;曾经是果,日月铸造了它的魂灵;曾经是根,大地用深藏的情感培育了这韧性的骨头。现在它们结束了远离尘世的隐居岁月,它们以其久炼成精的风神和德行进入尘世,进入病体,进入痛苦的生活,超度我们沉沦的肉体和灵魂。它们来了,万水千山都随它们来了,万水千山都将进入你的和我的身体,我身体离疼痛的山水,求救于身体外的万水千山。扑面而来的气息是这般宽广芳香,隐隐的苦涩泄露了它深邃的底蕴。这气息给人无穷无尽的遐想:想起天荒地老的大自然,想起藏龙卧虎的峡谷莽林,想起祖先们也享用过这气息,也服用过这药物,说不定,我服用的这甘草、这麦冬、这黄连,孔夫子也服过,华佗也采过,古代的某位母亲还亲手保存过它们的种子,在一个细雨微风的清晨,她将它们撒向大野,或抛进春水,顺流而下它们被水鸟衔起,种进南坡或北山,如此辗转千年,它们终于与我相遇,与我的病和痛苦相遇,与我的内脏和血脉相遇,它们承担了我的苦痛,通过它们,我把苦痛转移到万水千山和万古千秋,亘古而苍茫的大地分担和化解着我的苦痛。由此,我感到了中医的宏大渊深。每一服药都是一片云水襟怀。中药是苦的,这是大地的苦心。它的气息是这般温暖宽广,父性的刚勇母性的仁慈交融成这气息,山的充实水的空灵交融成这气息,天的理性地的感性交融成这气息。这不可拒绝的古老气息,源源不断地渗入我的身体和血脉,渗入我不见天日的内脏。它洗去我肺腑的浑浊,还我以清洁;它冲刷我胆囊里的寒弱,还我以刚健;他涤荡我脾脏里的躁火,还我以平和;它淘去我胃脏里腐朽的、多余的食物,还我干净的胃、正常的消化能力;它净化我肾脏里大大小小的隐秘溪流,还我充沛的源头和健康的欲望;它疏通血脉打通经络,以便我能更和谐地呼应大地和宇宙的生命潮汐;它扶正我沉沦的心性和隐隐有塌陷之声的躯体,重建生命的庙宇,敞开天窗,呼吸天地的湛然清气和浩然正气,让每一个穴位每一个骨节每一滴血液,都敲响清朗的钟声,在碧天大野回旋。 古老的气息流过我的身体,内心的峡谷里澄波荡漾。 那萎缩在暗处的病,那不见天日的病,那鬼鬼祟祟如贪官污吏贼眉鼠眼如刁民小丑的——那纠缠我无辜身体的邪恶污秽的病啊,你怎能与这来自天地深处的伟大气息平起平坐?你终于自惭形秽,悄然退却,你终于逃之夭夭。 天地正气重又回到我的身体和心魂。 走出中药房,不由得回转身来,深深呼吸几口,苦涩的芳香便渗入骨髓,多么好闻啊,这神秘的中药味。 《对中医的一知半解》之二:《中医大夫》 中医大夫不像医生。 他是天文学家。他望着我的脸说:你气色不好。这不正是古代的占星士(那时的天文学家)望着天空在说:“星象呈凶兆”么?他又补充了一句,“脸上有阴气”,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了,好象是天文学家在太阳系附近发现了一个大黑洞,那着实有些危险的,弄不好这个星系就会被它吞没,连一丝光线都逃逸不出来,他得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人类的有关当局,让他们想办法移民或安排后事。好在这个黑洞是在我的脸上,而不是在天空的脸上,这位天文学家——这位医生和蔼地微笑了一下,轻声说:没关系,吃服药会好的,浮云遮月,只是彼此打了一个照面,云走云的路,月走月的路,只是云粘滞了些,吹一点小风,自会云开月朗。他又叮咛了一句:服药的时候,最好坐在向阳的地方,晚上望一会儿太白星,心里想着它是天上的一团吉祥的火焰,药下肚了,祥光也下肚了,再平静地睡觉吧。这位医生,这位天文学家又手指上方,告诉我太白星在夜晚的方向,以便让我随时眺望和观察,吮吸那吉祥的火光。我的病房,会不会成为一个临时的天文观测台?这生病的日子,我不成了业余天文爱好者? 他是水利学家。他拉起我的手,他开始切脉,他在察看我身体里江河湖海的水情。脉有些滑,他说,这不就是说河水快断流了,只有些残水勉强敷衍着河床?他又说:脉有些滞涩,这当然是说,该清淤了,淤泥已堵塞了运河,许多船队搁浅了,天光照不见波影,没有湛然清流,生命在岸上如何能够领略柳浪闻莺?他有一次还说:脉有些冲,他神色略显惊讶,莫非发现了涨水的迹象,也许是洪灾?他于是查看舌苔,这无疑是在考察上游的水情,尤其是这源头的情况,舌苔上,是云?是雾?是风?是冰雪?是泥石流?知道了上游的情况,就有了疏导中游、治理下游的对策。这位医生,这位水利学家点点头,好象对治水有了几分把握。 他是哲学家。多数时间里他很少说话,他在“格物致知”,他在沉思。一个个病体就是他哲学思考的对象。他以天地为师探求人体运化的原理。他仰观天文,平视人体,俯察地理。在天地的大洪流里,人,该怎么寄存这小小一滴?他说:天地与我同源,万物与我并生。人体者,微观之天体;天体者,宏观之人体。人体小天地,天地大人体。阴阳、虚实、表里、寒热,风火,盈亏……他用这一对对概念描绘人体,其实这些概念用来表述天地万物的沉浮升迁成毁,岂不也很合适?头痛医脚,脚痛医头,他总是由果推因,沿波溯源,从根处探求事物的究竟和病的究竟。他说,勿躁勿怒,你当涵养性情,清和其心,调畅其气,物我无隔则万物皆备于我,万物之正气护持我,则何病之有?他说:近山者仁,近水者智,近雪者其性洁,近荷者其心香,有无数清洁的事物与我相随,则何病之有?他说,念天地之悠悠,想宇宙之无垠,人生如寄人死如归,来于茫茫归于茫茫,皆如闪电划过万古之长夜,那灿亮的瞬间就是生命,旷达些吧,通脱些吧,有了天地的胸襟,明月在怀,白云在怀,虹在怀,无垠的蔚蓝色时时高悬心魂,尘埃沉于深谷,百鸟翔于山巅,名缰利锁焚于净火,嫉妒仇恨被清风吹落,你变得无涯无际的宽广,坦荡荡一片厚德载物的大地,如此做了,你就有了至人的品格,则何病之有?与天地精神往来者,必有天地的至大至深至刚至柔,则何病之有? 这位哲学家,这位医生,当然不是这样滔滔不绝地对病人发表他的哲学讲演,不,他常常是沉默和安静的,眉目间透出的是静穆和慈祥。我借阅他的一些行医日记,我觉得我不是在读有关医术的文字,我其实是在读哲学,甚至,他告诉了我许多在哲学家的著作里读不到的东西。哲学家用概念演绎理念,也许能启示智力却无助于涵养人的性情,那种远离性情的哲学,是哲学家所做的智力体操,它部分地有助于我们智力的改进,却终究进入不了我们的心性。我从这位医生,这位哲学家那里,读到了有关天和人、心和物之关系的绝妙论说,它宏大而能落实于方寸,它不在心外寻找天地,也不在天地之外寻找心,天地即心,心即天地,修好了心即找回一个好天地。大哉斯言,如果我能修成此般意境,则何病之有? 这位中医大夫不像是医生,只因为他是高明的医生。 他就是唐朝的孙思邈医生。在一段患病的日子里,我梦见了他。 醒来,感到有点奇怪,梦中遇到的那位医生名叫孙思邈,相貌却是我外祖父的。 我外祖父也是一位中医,听我母亲说:他的医术一般,人倒是很仁厚的一个好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