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天寒，百虫绝迹。殿宇森森，深宫寂寂。红墙碧瓦，辉煌金碧；早起宫内的宫女早就熏好了香熏，生好了熏笼，宫内暧香阵阵。吴贵妃天天照例向皇太后、皇后请安罢，独自歪在榻上，无所事事；细数金炉里的香雾从屋内轻飘出屋外，移向隔院的凤藻宫，而渐渐散去。
      吴贵妃叹了口气，信口念了首唐诗：“君恩似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莫向尊前凑花落，凉风只在殿西头。”诗刚念旰鎏 砗笮υ薜溃?ldquo;吴妃好雅兴啊，对景吟诗！”吴贵妃回头一看，却是周娘娘周贵妃。吴贵妃笑道：“没有远迎吴娘娘，请姐姐恕罪！”回头怪宫女为什么不报知。周贵妃道：“是我示意她们不叫言声儿，怕搅了妹子的清雅之兴。虽说我们在宫中以理当先，但我们姐妹私下还拘这多理做甚？你我也不是外人。”吴贵妃笑道：“姐姐不怪罪，我当无话可说。 ”

       周贵妃拉着吴贵妃的手叹道：“想妹妹花容月貌，却负了这美好光阴。不若我昨日黄花，能天天侍候着太后就是我的福气了。”吴贵妃笑道：“姐姐千万别这样说。妹妹有甚么能与姐姐可比呢？想你内有小皇子，外有国舅爷在皇上身边。而我无有臂膀，以后只有承姐姐的爱惜才是。”周妃依窗面对凤藻宫说道：“听戴公公道，皇上与贾妃又去了潢海铁网山，你知与不知？”吴妃点点头道：“常时皇上出门总是不让人知，如何这次嚷嚷的让谁都知晓？况且冬天亦无须避暑。”

        周贵妃道：“想这定然是贾妃的意思，生怕你我不知。”吴妃笑道：“知又如何，她且乐她的去。我且守着我的清静。”周贵妃说道：“只怕我们难以清静。贾妃的心事不是你我能及的，你想那年因她家窝藏犯人之女，皇上是都得知了，要治他们的罪。你想这件事之后，贾妃不但没有治罪，还从一个才人晋升为妃子了。你道她是使了个什么妖法？”吴妃叹道：“当初姐姐要是能不看重那件事，不让皇帝知晓。那皇上也不致于暗中赐死公主，也不致于有此结果。”

        二人正说着悌己的话，忽听宫女在室外报道：“周娘娘宫里的人来了。”只听周贵妃宫中的小侍女在外行礼道：“娘娘，戴公公有请娘娘回宫。”周贵妃来不及告辞便与小侍女去了。吴妃送她们出了门外，心中想道，戴公公找她做甚？

           周贵妃急忙回往自己寝宫，远远就看到戴权在那儿笑脸恭迎着。周贵妃忙施礼道：“有劳公公久候！”戴权复回礼道：“奴才无有别事，只是明日要去铁网山，想问娘娘有甚旨意。奴才顺带则个。”周贵妃请戴权坐下，令宫女献上香茗，道了些泛，复道：“公公一向为皇上尽力，已服侍过几代皇上了，实是功介朝野。老人家鞠躬尽瘁，效忠皇上。别人不知，我们心底下自有分晓。”戴权点点头道：“服侍皇上和娘娘是我们的福气啊。只是皇上这一去铁网山非同小可。娘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只要奴才能办到。”

        周贵妃听了，未语便滴下泪来道 ：“公公如此为了皇家社糭，本宫贵为皇妃，诚不若公公，尚能为皇上排忧解难。你这一去，别不多虑，只是多替奴家看顾点皇上。有甚重要事，请与我家兄长多多探讨。有道是一人不贴两人智。”戴权安慰周妃道：“娘娘不要多虑。虽说贾妃在皇上身边，尊兄长周领侍卫内大臣不离皇上左右，皇上吉人天相，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倒是贾妃枉自称为贤德。依老奴之见，倒怕是大大的不忠不孝。 ”

        周贵妃收泪含笑道：“倒是公公成全了天下。”遂叫贴身宫女去室内取出了一个木盒送给了戴权道：“这是我几年些须积蓄，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等不能侍奉好圣上。想公公为了我等不辞劳苦地服侍着皇上。这点心意你一定要受下。” 戴权喜得眉开眼笑，谦逊地道：“这是我们奴才份内的事。娘娘如此，可是见外了。”几经推让，戴权便收下了这份心意。

          次日起程，戴权与宫内大卫携了一批人马，不日赶至潢海铁网山。数日后，出了一件大事，皇上与众侍将狞猎，不慎跌下马来，幸而只是些皮肉之伤。一时间，铁网山戒备森严；这本是皇上行乐，这刻却好似大敌当前一般。就在皇上跌落马下之日，锦衣军擒得了几个山贼，现看管在军营之中。当日竟走脱了几个，此事关节到侍卫头领冯紫英的粗忽。周领侍卫内大臣将冯紫英等一并看管了起来。

           皇上在大营帐篷内让太医疗伤，身边唯戴权和几个太监料理。太医包扎好皇上的伤后退出，戴权屏退了小太监，遂与皇上道：“皇上吉人天相，遇难呈祥。这也是苍天佑我朝啊！”皇上问道：“公公如何看待此事？”戴权府首轻声言道：“皇上啊，历来皇权之争，天下大乱。最怕的是内戚弄权，结党营私。此次引蛇出洞，虽擒贼未能擒到王。但却知这风的来向啊。外头明枪易躲，但怕宫内乱了章法，不乱自乱起来。如今宫内周、贾二妃内讧。两妃家势势赫，皇上别千万忘了安史之乱啊。”皇上点点头问道：“依公公之见，此事如何处之？”

        戴权遂跪驴薜溃?ldquo;皇上，为了江山社稷，皇上要忍痛割爱啊！事到如今，你不要执迷不悟，铸成大错。老奴已服侍过了两代先皇，深知其中之利害。”皇上道：“公公有话请起来讲。”戴权谢恩起来凑到皇上耳边道：“皇上当日秘赐秦氏之死，而闹出了一个大笑话。这不是皇上之过，本是元妃误断。幸好无人知道内相。如今真正的判贼露了脸，皇上当知养贼之人来自何方。王、贾、薛、史四大家，不可小觑！受了皇家的奉禄，当效力皇上，为天下苍着想。岂能为结派立敌，对抗天子！此乃养虎为患啊！”戴权走出帐外看了看，但见天空中下起了大雪，漫天飞舞。这铁网山，白皑皑，茫茫一片。戴权吩咐侍卫严加戒备，便又回到皇上身边道：“元妃罪名已立，若还姑息，恐有后乱。”

           皇上听了此言，脸色沉默，半日不语。戴权复又跪下道：“老奴之言，还望皇上三思。如今皇上英明，已引蛇出洞。虽说叛贼尚未成气候，如不急时斩草除根，到时船到江心难补漏啊！皇上难道忘了安史之乱的之事么？”皇上面色青紫，半晌方道：“戴公公的心意，寡人明白。如不及时摧毁外戚羽冀，恐怕后患无穷。依你之见？”戴权道：“皇上，恕奴才大胆。此事与到元妃娘娘家族关系难了。若想太平，皇上定要忍痛割爱。先去元妃娘娘，再削周国舅之权。如此一来，方保万安无虞。”皇上听了似乎一下子萎顿下来，戴权之言也是他心中所想，只是一时难以决策。他望着帐篷外的雪花越下越大，一颗珠挂泪在脸上，许久他语音颤抖地对戴公公道：“请公公给孤家安置吧。”……

          却说元妃因皇上此次围猎坠马，而日夜惊慌不安。太医诊治，言说无可大碍，心下略安。但皇上心绪不定，又未传唤，不便擅自入内侍候，只得在另一帐里静候消息。忽听戴公公传唤，便整了一下衣饰，随着公公前往皇上帐内而来。

         元妃数日来心绪不定。抱琴见元妃如此形容，心底下亦委实不安。这宫中之事神秘莫定，让她为姑娘当日被送入宫来，亦感不平。皇妃之中，亦是明的一把火，暗里一把刀。且府中与宫中似还有很多夹杂不清的事扯在里头，让娘娘委实烦恼。当日事已如此，老爷夫人亦不该将姑娘送往宫中来。这宫中之幽闷，又何巽于牢狱？这宫中之事非，又何巽于地狱乎？今看元妃的情形，大感非常事。她行至帐外，看皇上帐外侍卫密布，一行太监跪在帐外，心知有异，却未敢言声。良久，却见戴权和一群侍卫、太监委随着元妃娘娘步出大帐外，往大帐外一片雪坪而去。后面又一群侍从急匆匆跟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个水泄不通。抱琴惊疑不住，连个话儿也来不及同元妃讲，元妃的人影就淹没在侍卫人影中。侍卫们环褒着两棵高高的松树外。抱琴心知有异，一口气也喘不过来时，却叫两名侍卫传往别处去了。

           环围雪坪中两株大树外的侍卫太监里，站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元妃娘娘，宫妆打扮，粉面惨淡，举目无限依恋地望向远方。戴权长跪在地，手举白绫，轻声哀道：“娘娘，请上路吧。为大局、为江山社稷，委曲你了！”元妃面凄凉，却权作微笑。她明眸轻扫了一下身边的人，默默无语、轻轻点头……

           抱琴被宫内太监带往雪坪之时，却见元春仰敞在树下的一张雪毯之上，头上花细金钗散落了一地，埋作了半截。长长的白绫从树上挂下，垂向她的身旁。见此情景，抱琴大哭。戴权在旁劝道：“抱琴姑娘不要过哀，此乃皇上不得已而为之，娘娘是为了大局着想，也是为国捐躯啊。姑娘是个聪明人，为了娘娘，你当高兴才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