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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用途与滥用》
[美]雅克·巴尔赞 著,严忠志 译,2009年6月第一版
如果现代艺术和现代科技之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么也许给人最突出的印象也许是:它们都变得越来越抽象和艰深难懂。早先任何人只要愿意都可以理解它,而今它们却似乎成了一群专业人士所专有的领地,因而对大众造成了两种特别不幸的后果:一是因不懂所以敬而远之,二是因不懂所以盲目崇信。王尔德有一句名言:“我常常担心不会被误解。”——他本意是指公众应该为新艺术震撼困惑,而非简化消解为他们已理解的东西。但在今天的时代,我们担心的也许是现代艺术被人过于误解。
作为当代一流的文化史学者,雅克·巴尔赞一直关注艺术和文化精神在人类生活中的巨大作用,中国读者见识其渊博学识大多是从其名著《从黎明到衰落:西方文化生活五百年》开始的,其实他所涉领域颇为宽广。在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艺术的用途与滥用》中,他在简要回顾现代艺术思想变迁的同时,表达了自己对其困境的忧虑。全书六章其实是同一个讲座的六次演讲,语句浅近但却处处体现其数十年的思想深度,而这种与公众对话的方式也暗示了他想要把这些理念在公众中传承下去:对人类的生存状况来说,艺术是生活中的一种需要,因此有必要对艺术的力量及其用途有所认识。
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文化艺术最能体现一个时代的精神和思想变迁。每一个时代和文明中的敏感心灵,必然将他们最强烈的感受以艺术的形式表现出来。巴尔赞因此首先强调艺术是某种“大于自我的东西”,这种超验感觉使艺术家获得了一种近乎宗教性体验的创作激情。另一方面,自文艺复兴以来,艺术在教会和国家权威分离的状况下,逐渐获得了独立于二者的地位。在中世纪国家,只有一种艺术,即宗教艺术,而在现代的剧烈变迁下,艺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爆发性发展。
在所有人类活动的领域中,艺术最集中地体现了所谓现代性——一个“自己反对自己的传统”。现代性把那种强调永恒性的古典美学,转变为一种强调变化、新奇、瞬间性的美学。现代艺术思想充满了对原有艺术传统的否定、拒绝、排斥、嘲笑,正如达达主义的一句著名口号说的:“我根本不想知道在我之前有没有人活过。”和古典艺术家那种给人宁静、永恒的精神气质不同,现代艺术家常常让人感觉是充满了破坏性冲动,坚决地拒斥一切传统,而他们自身又迅速成为下一代将要反对的传统,从而呈现一个不断反对的历史进程。巴尔赞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种“起到破坏作用的艺术”:“这西方文化已经进入了一个带有悖论意味的关头:既将艺术视为最重要的东西,又看到艺术家在竭力鼓吹反艺术。”
乍看起来,这诚然是令人费解的。这个答案也许不能仅仅从艺术史中去寻找,实际上,它见于一切现代文明内部。政治思想家列奥·斯特劳斯在1960年代就已指出:现代性的本质就是“青年造反运动”,是一种对西方古典的反叛。这种观念本能地只相信所谓“进步”和“未来”,其逻辑是:新的就是好的,最新的就是最好的,因此创新必然胜于守旧。这样,它必然表现为不断地“青年反对老年”、今天反对昨天的性格,因此现代性的本质必然地就是“不断革命”。用无政府主义的名言说,在这里,创造性和破坏性根本就是一回事。现代艺术因此表现出一些强烈的性格:例如某种反对的姿态,以及对未来和机器的强烈向往,绘画的主角不再是农村风景和静物,而是大城市和内心的感受,不少艺术读者根本看不懂,用保罗·克利的话说,“世界变得越可怕,美术就变得越抽象。”这是一幅多彩斑斓的画面:在不断毁灭中高歌猛进。
因此也可以理解本书提出的另一个现象:即大多数强烈反对资产阶级的现代艺术家是“生在资产阶级家庭里,长在资产阶级社会中”。戈蒂埃尖刻的言语最鲜明地表现了这批人对资产阶级庸俗生活的极端憎恶:资产阶级只适合制作夜壶;他说,如果让他在一首诗歌和一双鞋子之间作出选择,他会选择诗歌。在这里,对艺术家来说,反叛也变成了一种需要,以同时激发他的破坏力和创造力。20世纪左右美术运动不变的愿望就是得到绝对的自由。
许多现代艺术家都将平庸的资产阶级视为艺术的最大敌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是正确的。马蒂斯有一次曾说希望他的艺术对一个疲倦的事业家起到安乐椅的作用。他对他的观众没有幻想。不管怎样,一个无法回避的讽刺性现实是:一个有教养的资产阶级是先锋艺术可以宣称的唯一观众。现代艺术的最大尴尬正在此:一方面,它逐渐显示出“不断革命”的难以为继;另一方面,到1970年代,中产阶级将一切先锋派艺术都拥入怀抱,对美术作品的评价已主要变成看它的价格。奥尔特加-加塞特曾说,先锋派的第一个作用是划分;它把观众分成懂得它的和不懂得它的两部分人。而如今,中产阶级不管是否看得懂,只要是新艺术,他们都会拥抱,即使只是作为一项投资。这么说也许并不过分——中产阶级通过接纳先锋艺术的方式,毁灭了先锋艺术。人们已经目睹了未来的死亡。
这是巴尔赞所忧虑的另一个问题:在一个信仰真空的时代,艺术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严词批评那种将吸引眼球作为审美新标准的做法——“如今,制作出来要人去看去听的任何东西旨在供人漫不经心地了解。如果它能吸引你的眼球,让你思考一分钟时间,它就证明自身是有价值、有目的的。这种关于有趣的理念已经取代了美的理念、深刻的理念和感人的理念。”在他看来,那将是艺术之死。这方面,艺术教育及其传播起到了相当关键的角色。美国的艺术教育是二战前后才奠定的(1940年超现实派艺术家避难纽约也标志着西方美术中心的转移),在此前根本没有类似机构,也“没有艺术中心这个说法,那时的人也不会知道它为何物”。从这个角度来说,虽然现在国内的艺术教育和传播状况不尽如人意,但只要去做,仍然是有希望的。
如巴尔赞所言,艺术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巨大力量,但“艺术的用途并非完全不可控制”。这些用途也许是艺术客观产生的效果,但本质上艺术具有其独立的价值,不应视为实现其他目的的工具,用康德的话说,无用性是美的一个基本原则。他对艺术滥用的担忧则体现了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的良心:即在缺乏信仰的时代,艺术自身很可能忘记自己本身存在的目的,进而迷失方向。
在如今这个时代,艺术也同样在表现人们的生存状况,也永远是人类美好的多样化体验的来源。说到底,我们不可能没有艺术地活在这个世上,那将是不可想象的荒原。超现实主义画家安德烈·布列东曾以福音派式的态度宣称,他相信美术不但有力量改变生活,也有责任改变生活。是否改变或许因人而异,但套用约翰逊博士的话说,艺术或许能使我们“更好地享受生活,或者说,能够更好地忍受生活”。我们还会和艺术一起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