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茶时却无茶,我怒而饮咖啡;易拉罐不易拉,刀怒而换钢枪!
冻顶乌龙已经断饮五天,电了小朱儿三次,鹿谷茶园的焙火型秋茶依然缺货。
清香型的春茶乌龙始终寡淡浅涩,这一年多习惯了“长顺”的正秋冻顶,如今连铁观音也不爱喝了,干脆这几日不饮茶。
那天祖母整理酒柜,居然翻出来一年前的咖啡豆儿,看看密封严紧,尚未过期,就劝我赶紧煮来喝掉,免得将来扔了浪费。
这温斯顿咖啡是我去年7月在乌兰巴托买的哥伦比亚淡绿豆儿,豆子偏大,香味儿很刺激,口感倒比巴西咖啡、蓝山、曼特宁之类还甘醇浓烈些。
我记得当时买回两箱共24罐儿,几乎都送了朋友,其余搁在办公室,没想到家里还剩一罐儿——兴许是我妈看我将巴西速溶都送光了,就偷偷替我私藏了一罐儿哥伦比亚生豆儿,结果藏得连她自己都忘了搁哪儿。
这咖啡豆儿品质不差,包装却不规矩,想来是私家小作坊的产品。
易拉罐死活不易拉,似乎拉环儿下的铁皮比别处还更坚厚些,拿螺丝刀都撬不开,锤子助阵也不灵,于是军刀出马!
第一阵:
TimberLINE“鹰爪”微型冲锋枪两用折刺,美国海豹部队战术格斗刀,刃材——CPM-T440V;柄材——全钛钢 & 克拉通热塑胶。
“鹰爪”奈何不了铁皮罐儿,败下阵来。
第二阵:
这个曾担任“锦江红”里的配刀——Richartz“鬼骨”,德产小型多用求生刀,刃柄均采用AUS-8高碳低硌钢,加黑色防腐漆。
“鬼骨”身小力亏,又败,念其同胞支援地震灾区有功,好生抚恤回家静养,派巨无霸出阵。
第三阵:
Knight’s BUDK“虎纹黑武士”,美国海军陆战队多功能半齿战术折刀。
刃材——ATS-34高碳钢;柄材——钛钢 & 卡塔米。
铁皮罐儿忒顽固,黑武士依然不敌而退,众刀族大怒!
呔,大胆铁皮罐儿,如今热兵器时代,枪火加之!
花里胡哨的小流氓儿哥伦比亚温斯顿铁皮咖啡罐儿终于投降讨饶:“别开枪,告诉您还不成?我那拉环儿纯属装饰,您把我倒过来,在屁股上轻轻一捅就开了。”
兀那小儿!这个本少爷自然知道,难道你也不许我Show一下久束高阁的军刀吗?
怎么“也”呢?
一切神经源于昨日荒唐:敏表妹来电诉苦——春节时我送她的蜘蛛C29“小蟋蟀”,居然被城铁巡警查收了!
在电话里我还笑话她:“你堂堂一个少校军官,还奈何不了几个业余小警察?”
敏:“咳,不敢给人民军队丢脸,没敢显摆身份。”
我:“那么袖珍的小折刀儿也没收,水果刀儿也不成?”
敏:“有查出瑞士军刀的,警告一下就还给乘客了,但他们说维氏主要是民用,小蟋蟀有卡锁,属于军刀。”
我:“瑞士军刀还有卡垫儿呢,那是为了安全,你的猎鹿者比小蟋蟀刀刃儿还长,为什么就没人管?”
敏:“这不就跟你汇报一情况嘛,我瞅那小子表情就是舍不得还我!较半天真儿也没要回来,回头局势稳定了你再送我一把。”
嘿,好好的首都良民弄得跟黑手党似的,女孩子随身揣把微型水果刀儿也至于端详局势?
这跟京城养狗论大小的规定同属混帐道理!
还没板凳高的腊肠儿、博美隔三差五就把小孩儿给咬了,京叭儿要不是牙齿地包天,也少不了伤人;
金毛巡回猎犬如狼狗般大小,跟谁都亲得跟《甲方乙方》里趴鸡窝上那大款见了葛优似的,圣伯纳牛犊子一样巨大,也没听说过它对谁吼吼。
纯血的中、大型犬多数比小狗儿懂规矩——这常识五岁小孩儿也该知道,科学限养要凭犬种,哪有论大小的?
这话老生都不常谈了,没人招巴儿我都懒得絮叨,但如今这事儿不是惹着刀家父老了吗?
话说为了祖国奥运,我先忍忍,敏少校说:如今非常时期,我这一屋子冷兵器,回头被一窝儿端了都有可能。
不跟政治较真儿,京城自有我逍遥的所在,目前蜗居在家里最逍遥。
我打小儿是极内向的动物,这话我说过,没人信,借用昔日一位爱抬杠的靳姑娘之口头语——我说的是事实。
小时候逃学跟小姨父奔内蒙跑运输,哪儿荒凉就乐意跟哪儿待着,我妈说那是时间短,你待一礼拜试试!
结果多年以后的假期,我一个人在方圆数十里少人烟的额济纳草原写生,一待两个多月,经常好几天见不到牧民,回家时语速都变迟钝了,还依然乐此不疲。
彼时我妈只好承认,说我的“独”真像父亲:
在特殊年代,由于家庭成分不好,园林专业的父亲作为京城大学生去支援边疆,安家于河北内蒙的交界边缘,投身中国的“三北防护林”建设。
支边大学生不同于下乡知青,没有返城政策,如此这般,一个在京城大家族享尽万千宠爱的长子少爷就在天远地偏的边荒野地驻留三十年。
彼时,父亲掌管着一片辽阔的苗圃,夏天,妈妈会抽空儿带我去看他。
捞鱼、采蘑菇、烤麻雀、挖田苣菜、刨坟里的死人头颅、把南瓜捅个窟窿往里头拉屎……好、坏事儿我都干绝了,也装不满夏日的快活!
数九寒冬可爽大发了!白毛风雪能刮得你喘不过气儿来,比东北的深山老域凛冽多了!我去过五次漠河北极村,心中也把塞外苗圃与之比较,现在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苗圃很寒冷,如果少穿衣,后果很严重。
妈妈的身体抵抗不了蒙古高原的冬季苦寒,况且我上小学后,就能自己从京城坐车去苗圃,所以每逢寒假,我一个人去找爸爸。
对妈妈而言,春节很讨厌很无奈,因为苗圃职员都放假,只有父亲看守树苗不回家;对我而言,春节是个灿烂日子,因为在京城热闹完了,可以搭车到寂静的荒原去找爸爸。
在人类的生活剧本儿里,某些章节时间越久越记得牢。
我忍不住怀念第一次独自去找爸爸的那个春节。
在京城过了除夕和初一,妈妈把我送上去塞外雄关张家口的火车,然后我再辗转搭乘拉蔬菜的解放141直奔蒙古坝上……
大年初五的早晨很晴朗,雪地把眼睛耀得生疼,无遮无拦的草原上,我远远就望见孤零零的大院子,车继续走,我留下。
偌大的苗圃方圆百里只有父亲一个人,独守在寒冷的雪原,他会干什么?
他在过年。
我先看到了雪白的院子里一排无人居住的砖房,然后透过窗子看清了空落落冷冰冰的铁床,一扬头却瞧见鲜红鲜红的春联儿!
彼时的我因那苍茫白色里的几抹艳红而雀跃,仿佛看到雪在燃烧,竟比烟花灿烂!
此时的我回忆那春联儿的内容,豪壮之后,满纸从容。
“一腔热血溶林圃,两袖清风思百年!”
这字如今还是那般鲜红!
一对父子在寂天寞地的塞外冰雪中吃饺子、过春节,那份惬意如今犹在。
寂寞是具有特权的私享欢乐。
所以我一直相信:只有内向的人才能独自稀释伤痛、制造快活。
内向不非得知羞害臊,不爱交往不等于惧怕交往,孑然孤独的不一定不快活,交游广阔的也不见得不寂寞。
外在的阳光烂漫是工作性质使然,哪怕我认识千万人,兄弟知己也就那么几拨儿……
因此这许多年来,世界上始终浪荡着一个没羞没臊/惫懒泼皮/阳光快活的内向男子。
远骑江山时他呼朋携友、形骸飞扬,蜗居京城时他偃旗息鼓、懒惰安详。
与其让暖夏因喧闹而炎热,我宁愿躺在寂静里纳凉。
我昨天没有应邀钻进“鸟蛋”里去看易卜生的歌剧,虽然荦荦姐和Aladdin都说:戏难得、票难求。
然而蜗居就要有蜗居的姿态。
退一步说,我压根儿也不愿欣赏那种在希腊哲学外衣包裹下、用男女纠葛隐喻社会价值的故事,何况还是同胞兄妹的另类乱伦。
某人一听我这句评价,就说这戏真不错。
此君今年5月底就曾邀我去“鸟蛋”里听安妮·索菲·穆特拉小提琴,彼时我在西藏,远来无暇。
其实他强拉硬拽想请我去听穆特的演奏,无非是源于昔日我的一句无心之语。
某天我二人在新街口买唱片,他是冲着穆特的专辑《魔鬼的颤音》去的,我基本是闲逛,因为那段时间我的心理兴趣周期恰好没有轮到“听音乐”,而是滑雪。
结果是:胸怀目标者颗粒无收;无心闲逛者小有斩获。
我得到一张烟熏JAZZ的合辑与弗雷德曼的《拉威尔·茨冈狂想曲》。
诸事因果就源于弗雷德曼的一曲《吉普赛之歌》(点击)。
彼时我偶然看了豆豆编剧的《天道》,刚听过戏里王志文对《吉普赛之歌》三位演奏者的评价,他说弗雷德曼的演奏心到手到、海菲兹的演奏手到心不到,而穆特的演奏是心到手不到,因为她的性别底色是上帝涂抹的,她无法超越上帝,因此改变不了一双带有脂粉气息的女人的手。
我把戏中人的原话重复给某君,自然心里也基本认同这种观点。
但此君对穆特女士铁杆儿忠诚,容不得弗雷德曼独占头筹,发誓要让我亲耳听听“小提琴女神”的现场炫技以见真章,哪怕花银子邀我去维也纳或者柏林也在所不惜。
08初夏,穆特的访华巡演终于让他逮到良机,我不在京城,此人差点儿气疯了!
此后我连续听了三天《吉普赛之歌》(点击)的三个版本,沉入曲境,直觉会灵敏些,但人心万千,仍是主观:
整个曲子大略分成四部分,第一部分是4/4拍的中速散板儿,管弦齐奏,开篇豪迈与雄怀并绽,既而引出小提琴凄艳婉绝的主旋律,这部分的确是弗雷德曼演绎得更加悲怆壮烈,穆特的幽怨迸发得太早了;
第二部分转入慢板儿,哀婉忧愁的温柔旋律似乎更信赖穆特的女性手指,但轻巧的泛音弗雷德曼把握得更清净安详,而穆特女士的左手拨弦之华丽并世无双;
第三部分是稍缓的2/4拍慢板儿,原创萨拉萨蒂的本意是要“小刀儿割肉”般把巨大伤痛调至极限,细腻、敏感兼智慧的穆特游弦有余,而弗雷德曼仅是延续了开篇的苍凉;
最后部分依旧是2/4拍,却以雷的惊愕和电的速度转为极快的快板儿,一如吉普赛流浪者的欢歌炫舞!管弦乐再次引导了疯魔般酣畅的快弓拨弦和嘹亮的高音区滑弦,既而是细若游丝的十六分音符断奏,既而再现炫丽的快弓拨弦,既而蓬勃清朗,既而戛然而止!
心随曲境的倾听者到这一段会不由得摒住呼吸,而“小提琴女神”的天赐异禀往往令听者的呼吸曲终却不复平静。
所以兴许豆豆错了,我也错了,我向穆特女士和某君致歉。
奥林匹克让京城大多数与之无关的事情步履蹒跚,订了很多年的《留声机》杂志第三次迟到,而迟来的消息依然予人喜乐——“小提琴女神”穆特从此改用古典的巴洛克琴弓演奏巴赫的协奏曲。
简而言之,琴弓变轻了。
业余如我者,偶尔拿音符洗洗耳朵,却也知穆特的本意必将让音乐返璞归真——自此之后,声音的平衡完美将远远凌驾于在音乐厅里制造出剧烈爆棚的声响。
巴洛克琴弓短小而轻飘,比现代琴弓重量均匀,所以演奏时会令长音缩短、弦速飞快,巴赫协奏曲“生命的欢愉感”将尽绽古风。
彼时瑶丫头喜欢的巴赫平均律将在洗尽铅华之后清晰明朗,而《赋格的艺术》会在纵横和谐中远离艰涩,缔造传说中接近死亡的完美。
声音的物理规则在这个星球通感绵延,中国明朝有个朱元璋的亲戚老早就通过计算得出十二平均律的理论,甚至战国的编钟也在某种程度上遵循了十二平均律的规约。
我相信古老乐器里暗藏着烂漫不死的幽灵,譬如粗糙的羽管键琴用巨大的木键挑战钢琴的妩媚、简单的陶埙日夜流淌着如泣如诉的往事、三弦儿的哀怨忧愁里汩汩涌出夜雪江湖的铿锵……
突然忆起,锦江罹难时,耳畔彻夜丝缕游魂般飘荡着蜀国扬琴的唱,轻佻的木槌击打着壮丽的宣言——会否有人在彼时怀念:扬琴是“乐器之王”的祖先!
相对于曾经好奇的迷乱电声和刺耳摩盘,我越来越亲近善解自然的音乐,原始朴素的音符就像一堆破解宇宙的密码,让信奉情感的人类从三维跌进四维,在时空的尽头欣赏它们美丽的跳跃!
尊重科学/尊崇自然永远让艺术日趋璀璨并接近完美,一项复古的改革容纳了所有的智商和情商,一个德国“音乐女神”的兰心蕙质令地球的声音更加动听。
我终于再次提升了对安妮·索菲·穆特女士的好感,而最初的好感仅仅来自于她那无比荣耀的师尊——赫伯特·冯·卡拉扬。
我一直承认,他是声音肌体中永远不灭的典丽骨血,是音乐宇宙里生生不息的雷霆鬼魂!
5岁登台演奏钢琴/7岁名扬萨尔茨堡/18岁担任乐队指挥/26岁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27岁成为德意志最年轻的音乐总监/40岁声震欧罗巴/47岁晋身柏林爱乐乐团终身首席指挥/此后十年间,狂飙如火般夺取米兰、纽约、伦敦、维也纳四大王牌歌剧院的霸权地位,成为执掌这个星球音乐巅峰的一代君王!
……
而这些倾国撼世的声名都不足以赢得我的喜欢,少年刀歌所爱的,只是他那颗孩子气的跳脱不羁的心脏!
身为音响工程师的二叔景仰卡拉扬对录音技术革新的提倡;爱乐的表姐迷恋于卡拉扬亲手缔造的古典音乐殿堂;而我最钦羡的是,这个艺术魔王居然拥有一副强健的体魄。
穆特说,没有音乐的生命是错误的生命;我说,没有健康的生命不是生命,因为初临尘世的我曾经不健康。
当我幼年的日子在医院里禁锢得锈迹斑斓时,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飞入太空!
于是,一个几乎遍尝幼儿病痛的小男孩儿试图用体育锻炼脱胎换骨,而达到宇航员的体格是他的最低标准。
小学三年级后,田径队里拥有区级竞赛两项桂冠的瘦长少年几乎成了全校身体最棒的学生。(后来他有点儿茁壮过头了,居然需要瘦身)
四年级我加入少年宫学习制作航模,想飞之心永远不死!(怎么好像白愁飞?)
彼年受长辈蛊惑初识卡拉扬,寡言但跋扈的音乐天才狂恋飞行,这成为我少年时天空之梦的蓬勃动力。
我素来敬仰文理兼修的人物,譬如醉心小提琴的爱因斯坦,譬如精研人体解剖的达芬奇,譬如飞行器发烧友宫崎骏,譬如语言和生物学家珍妮·古德尔,譬如通晓历法和天文的郭守敬,譬如会制作木牛流马的诸葛武侯……
自然还有机械工程专业出身的音乐魔王卡拉扬。
他生前拥有不可思议的1302款录音作品,这个数量已经超越了地球上其他任何一位指挥家的梦想极限。
更令人惊愕的是其中几百款作品不仅因为音乐演绎精湛而流芳后世,也因为录音品质精良而倍享尊崇。那些执迷于DG、EMI录音神话的烧友们也对专注于音乐本身和音乐器材的双料大师给予了百倍的狂热。
这也是我既迷恋影音本身,也喜欢影音器材的因果之一。
1908年4月5号降生在莫扎特故乡的卡拉扬与七十年后成长于中国紫禁城畔的男子被性格时空的不可见丝线连在一起。
今年清明后,我为祖先在银锭桥头补上因离京而迟到的祭祀——放河灯,同时也恭缅卡拉扬大师百年诞辰。
这套JAZZ系列的Zippo碰巧是今年清明节期间前任上司“贿赂”给我的礼物,前面第一张卡拉扬与穆特的照片中我用Zippo来固定明信片——用经典的火种向经典的音乐致敬,彼此都是人间弥足珍贵的温暖。
身为指挥家,一朝兵临天下,各色乐器就是他麾下千军万马手中的戈矛吧?
卡拉扬右手执船桨、双臂迎风展开的照片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清晨的蓝色阳光涌进窗台,这个德系音乐的“指挥暴君”以健康清新的姿态拥抱世界。
晨风中的卡拉扬挥霍着生命里的勇敢和天真,这一刻他有什么理由不把自己当作世界的“王”?
4月5日,该是白羊座的男子吧?
有位爱乐的塔罗师甚至怀疑,他的太阳星座、月亮星座、火星以及水星统统都落在了白羊宫,因为只有将白羊星座挥霍到极致的男人,才能如此执着于捍卫荣誉以致暴戾无畏!
我曾经向朋友称颂他的体育爱好,飞机、骑马、赛车、滑雪、航海……几乎都与速度相关,这恰巧吻合了白羊男子的天性准则——没有冒险的人生毫无趣味!
我常说剑有双峰/钱有两面,白羊星座的神经质让卡拉扬的每次演出都充满辉煌或惨败的悬念。
尽管在四大歌剧院他表演得无与伦比,尽管在柏林、维也纳或萨尔茨堡的主场音乐厅里他无可挑剔,但观看卡拉扬世界巡演的大多数人就像买彩票儿了。
1950年巴赫音乐节的《马太受难曲》被同行讽刺为“浪漫得令人作呕”;1965年的维也纳爱乐巡回演出,他从莫扎特《第二十九交响曲》缓慢开篇,然后没有分句、没有重复、甚至没有半场休息,直奔布鲁克纳《第八交响曲》,这番“拿莫扎特当定场诗”的惊人之举为卡拉扬赢得了一生中最残酷的评价:他可以让乐队做任何事情,甚至自残。
我查了一下资料:火相星座中白羊的自我张扬远胜狮子和射手,这似乎给卡拉扬的“暴君”生涯增添了一些微小注释,也让他饱受鞭挞的纳粹身份情有可原。
很多爱乐者对于“二战爆发后的卡拉扬”又恨又爱——一个纳粹党的音乐贡献似乎永远烙印着“第三帝国”的耻辱。
对此我坚持音乐第一、政治第二的立场。
前几天北京4频道的电视剧里还重复一句老台词儿:接受一个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包括令人激赏的和令人难以忍受的。
我甚至也把这句老话当作对待朋友的原则。
“纳粹”于30年代是身临其境的恐怖,于70年代是过往的残忍符号,于90后的娃娃只是记忆中的黑色词汇,抛开狭隘的种族人道主义,它祸害历史的罪孽还不及一枚45°倾斜的万字轮。
如果世界依然存在辩证,“纳粹”的党旗下就也有值得提炼的元素,既然多数人不否认隆美尔和古德里安是军事英雄,就该承认仅仅因为一个历史身份而戕杀一个音乐奇才是滑稽可笑的错误。
我不怕被骂,我长久以来都认为“德意志第三帝国”的军服是“铁灰色的俊朗战袍”,凌驾于同时代乃至今日的各色军服之上。
再说一句不招人待见的话:伟大音乐指挥家的年代恰巧是欧洲法西斯主义嚣张的年代,这难道不容易让人产生某些联想?
简言之:法西斯的霸权是人类控制欲的集中爆发,而音乐的霸权就是唯我独尊的“指挥”。
卡拉是头羊,应该说卡拉是“头羊”——他注定是音乐的领袖,而不是为政治祭祀的牲口。

回顾他激越飞扬的一生,你会发现无数个卡拉扬,每一页描述他的溢美华章里只能找到其万千面孔里的某一种表情。
我可以评价他演奏的某个作品,却永远无法归纳出代表他特质的“卡拉扬之声”。
这就是妖魔与天神寄于一身的卡拉扬,生为典范,死亦传奇!
即使他在世的81年无法让后世的晚辈接受撼人心魄的声色洗礼,这个尘封于典籍的“音乐魔王”也会在今后的漫长历史中抽丝剥茧般腐烂你的听觉乃至美学神经……
如果你曾在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倾听过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就会承认“音乐是能代替种族语言瓦解人心的利器。”
如果你认真看过那个波兰花花公子导演的《钢琴师》,就理解为什么说“在充满敌意的荒谬世界里,只有音乐是超道德的。”
我喜欢柏林爱乐乐团,我迷恋詹姆斯·高威的凯尔特长笛,我欣然接受了安妮·索菲·穆特,我醉心于米蕾拉·弗雷妮的《唐·卡洛》……我尊敬并喜爱卡拉扬,所以我为音乐辩解,无关人类功利。
有关人类功利的是,我今天又洗了一次耳朵,并且洗得相当绚烂。
下午给一位狂爱爵士乐的老家伙升级了一套音响,他原有的功放是佳丽300B单端合并胆机,犹豫小半年了,终于淘汰了丹拿的老箱子,被我忽悠着搬回来一对至尊古典的号角巨无霸——Tannoy西敏寺。
去他家没带相机,又不愿使用网络图库里死板的照片,幸好在我的音响杂志上找到了,多些自由拍摄的余地:
西敏寺号角音箱一米五高、一米宽、半米厚,两只自重近500斤,估计要是摆在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听上去怕是像个巨型耳机。
十多年前我在京城的音响博览会上曾一睹“皇家西敏寺”的惊世音容,一曲阿姆斯特朗的JAZZ小号以无比典丽的声色烙印了彼夏的黄昏——因为一个声音钟情一件名器和因为一声叹息爱上一个人是同样道理。
西敏寺本是英国的皇家教院,被公认为欧罗巴最美丽的教堂之一,也是英国女王加冕和王室成员死后埋骨的场所,实际上自威廉一世起,几乎所有的英王都在此加冕登基,除了少年被杀的爱德华五世和那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温莎公爵。
这座奢华又肃穆的哥特建筑在外形上有些类似于北京东交民巷的圣弥厄尔教堂,而它历尽近千年沧桑依然端凝瑰丽的品格天生孕育了气宇非凡的皇家风度。
因此Tannoy的顶级旗舰音箱取名“西敏寺”,便是借了七分隆重华美的帝王气派。
西敏寺开声的第一曲就是我带去的穆特版《吉普赛之歌》,拨弦清澈而滑弦清亮,宽大恢宏又泣诉悲凉。
醉晚京城,虽无夜月朗朗,但闻夜乐琅琅……
然而华贵的器材并非爱乐者的终极追求,毕竟名器只因为对声音的美好还原而传世,旋律/节奏/情感才是音乐的本真。
正如蚊子吸血是为了活命,生存才是它的本真。
以下本是想说“靴子”的,因为这小东西主动来骚扰,我才先说“蚊子”。
以前总听老人说,由于柔弱羽翼对气流的抵抗能力有限,蚊子最高飞到四层楼,决计飞不到如今的六层。
可当我刚才把手伸出窗外试图了解一下气温时,亲眼看到一只体型瘦弱的蚊子迎面闯进来,瞬间的位移弧线显示它来自楼外的高空。
上帝无比公正,我可以一掌拍死这只六条细腿的小虫,但它却能比我更轻易地拥有翱翔天空的自由,并且每一只现代蚊子都比它们的祖先飞得更高。
它弱小却身体健康,甚至可以形容为桀骜强悍,它在我“没有健康的生命不是生命”的审美考核下表现优异,所以获得了一个死亡与生存的选择机会。
我用一口香槟就把小虫子从空中喷下来,然后将它泡在酒杯里,对着16℃空调的出风口猛吹,在潮湿与寒冷的纠结中,它终于冻晕过去,任我摆布。
这只蚊子在我这儿留影存档了,以后犯了案警察可以来找我取证。
冻僵的纤细躯体晾在桌子上,明早太阳照常升起,这桀骜的小虫儿会复活吗?
蚊子在等待黎明,我终于说到“靴子”——这个我早忍不住想说,因为它是我的骄傲。
然而音乐是我生命的组成元素,骄傲就只好闲置了一会儿。
它不是普通皮靴,而是一双蒙古长筒马靴,黑亮的牛皮里裹着欢悦和荣耀。
06年夏天,呼伦贝尔新巴尔虎左旗阿木古郎镇附近举行了一场小型的那达慕,那天上午的主要项目是赛马。
在一群十来岁的小骑手惊心动魄的角逐之后,一拨儿非正式的牧民骑手也来比赛,我起哄凑热闹,就迫不及待地报了名。
马儿是智慧敏感的精灵,它挑选骑手的苛刻远甚于相马的伯乐。
幸运会偏袒草原的客人,获得冠军的小骑手把他的坐骑让给了我,而那匹栗色大马居然也跟我一见投缘!
结果本少爷一马当先,勇斩头筹!
于是刚刚获得冠军的小孩儿非要跟我再赛一程,我便换了亚军的青花骏马迎战。
结果不出所料,体重70多斤的蒙古小孩儿就像长在马背上一样,百步之外就把150多斤的我甩在后面,职业组冠军战胜业余组冠军。
然而我的战绩已足够令牧民兄弟大呼惊讶,他们按照奖励规则给我定制马靴,精选小牛身上的头道优质皮和橡胶靴底成形抛光,再粘贴五星状的胶皮马刺,最后在靴筒上刺绣骑手的名字。
我看到鲜红的“劼”字绣在剽悍的长筒马靴上,情不自禁地沐浴了草原骑士的豪壮与荣耀,胸襟里涌出万般激扬,仿佛在烈马远荡的蹄烟里看到虎虎生风的从前——铁骑金戈的朝代如斯壮丽!
但我前些天第一次穿着它去了京郊的马场,却没能壮丽起来。
原因是粗犷的蒙古马靴比我的欧式配靴宽大许多,几乎套不到秀气的马镫里,只好又遗憾地拎回来。
但今天我在家寻思,突然想到了简单的办法——裸骑!
反正黄sir的马场有几匹没血统的散漫坐骑,我随便挑一匹顺眼的,只挂了衔铁、缰绳,光溜溜骑上去就好。
草原野骑时经常如此,彼日在马场倒给忘了。
过两天带上我的刺字蒙古靴,再到京城郊野好生壮丽一番!
码了这许多文字,本已累得够呛,一念至此,胸腔里又神风飞跃了!
*文字的东拉西扯是蜗居在家的直接后果,讷于行则敏于思/天已大暑,室内却清凉,奈何弗里昂?/单位订到奥运跳水门券,笑闻穆特女士曾大赞鸟巢、水立方/深夜小酌咖啡,等蚊子回魂,恍惚又见卡拉扬雄踞柏林圣坛,目合神痴,左手轻柔抚摸空气,右臂断冰切雪斩破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