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
的娃娃。常自富卖不出去侄儿,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不得已,只好打远乡去卖两个侄娃子。
高天鹏听了碗匠的讲述后连声叫好,他支使五十子叫来高成人,把碗匠的话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遍,之后,对高成人说道:“这事说难办好办,说好办嘛又难办,但不管怎么难办,我们要把事情办成,给你安个稳当的家。”
“可我没有那么多钱!”高成人犯难地说道。
“你村里请几个得力人去,请来后我自有安排。”高天鹏没有接高成人的话,吩咐高成人道。
高成人应了一声,出门找了几个人来到高天鹏家。高天鹏对找来的人很满意,就安排道:“你们现在就起身去常家山办这事去,瘸子张口向常自富要的东西我们全揽了,东西我给你们准备。这次去的时候你们就把粮食布匹挑上,免得来回跑路。碗匠,你再跑一趟,路你熟,遇事你方子多,反正到明天下午要把娃娃给咱领来。”
高天鹏安顿的事众人从来都不推托,这次,事情虽然难办,也不能不答允,就爽朗地答应了。
众人到常家山后事情基本办得很顺利。常自富卖孩子的消息虽然传出去好几天了,但还没有买家,高家堡人一到,常自富阴郁的脸就转晴了,他爽快地同意把孩子卖给高家堡人。不过,被贫穷和欲望逼红眼的常自富在瘸子的基础上另加了两斗麦子一丈布。高成人犹豫了,他虽然知道高天鹏是实心实意帮他,但他明白借债还钱的道理,这么多粮食布匹就是给高天鹏家再拉两辈子长工也还不完的,自己黄瓜打驴,多半截子已经过去了,这为幸福来反倒日日心里不得安生,希图个啥子。高成人犹豫了。其正在心里为多出来的两斗麦子一丈布打退堂鼓时,碗匠埋头思虑一阵后爽快地答应了常自富。高成人有些急,刚要张嘴说话,被碗匠暗捏了一把,一句话只得咽进肚里。这时,只听碗匠对常自富说道:“咱们这就说定了,今天我就要把娃娃带走,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去。粮食布匹我带来了,只是先前听说的数字和你今天要的有出入,短缺的两斗麦子一丈布我过天给你挑来。”
常自富听后,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连说:“这不行,这不行,粮布拿齐了你再领娃娃。”
“你这人咋这样死脑筋,人常说说住的比绑住的牢,我会赖你的不成?再说,除了我们是接手以外,谁接你的买卖?你不看瘸子他们把你闹腾得咋样了还在这里计大计小?不行了拉倒!”从碗匠的口气上看,明显有点气。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嘛,商量着办不就不都把路走通了吗!”常自富有些急,他的口气明显软了下来。常自富口气软下来自然有他的道理。正像碗匠说的那样,他已经钻进了死胡同,再没有舒缓的余地了,他怕错过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他也极想把瘟神一样的瘸子尽快打发出门,早一天过上安静的日子。这几天他被瘸子整治得头像背篼一样大,晚上睡不成觉不说,一合眼尽做恶梦。
“咋样?行不行?”碗匠紧逼着问。
“你们哪达人啥?说了半天话还没搞清楚你们是哪里的人。” 常自富心里存了些弯弯道道,笑着问。
“高家堡人,不信你可以打听。”高成人赶忙回答。
碗匠瞪了高成人一眼,问常自富道:“我是碗匠,你不认识?!”
“你常给我补碗,可我还不知你是哪达人。”常自富不好意思地笑着。
“现在你总知道了?!”碗匠含沙射影地说着,复又斜乜了高成人一眼。
“那一定,那一定。”常自富低头哈腰地道。
“那我们领上娃娃走了。”碗匠说着,起身就走。
“立个字据吧。”常自富忙道。
“行啊,跑不掉的!”碗匠吊儿郎当地道。
常自富脸上谄笑着拿过纸笔,递给碗匠。碗匠嘴里轻蔑地嘲笑着,拿起毛笔纸上写道:“给两斗粮一丈布碗匠。”写完之后,字据摔到常自富手里,和其他几个人领上两个娃娃,大大咧咧地出了门。
几个人轮流背着孩子,带夜赶路,鸡叫头遍时赶到了高家堡。到高家堡村头时,高成人坚持先去给高天鹏说说。碗匠他们几个认为折腾了一天了,尽路都走乏了,这时光想着倒头睡觉,况且都三更半夜的了,人都早睡了,抬门打窗不好,明天给高天鹏说不迟。高成人梗着脖子说这哪行,出门时高天鹏咋安顿的,不对高天鹏说说行吗?碗匠在下午和常自富说话时对高成人早窝了一肚子气,今见高成人这么固执,说话硬撅撅的,一时发了火,朝高成人嚷道:“要说你说去,我还要回家睡觉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他几个人见此,嘴里含糊了几句,也掉头回家去了。高成人拖着两个娃娃愣了半天,回了家。
草叶母子见了面后,哭叫着抱在了一起。高成人尴尬地站在一边,立了一会,突然又想起应该给高天鹏说一声,不然,人家帮了忙不尊重人家。有了此想法后,他走出了家门。
秋日的夜晚已经非常地冰凉,前几天连绵的秋雨使中秋的夜晚又凉透了一层。天空阴云还没有散尽,棉絮样的云团在天空不停地向南漂移着。漂移的云朵将满月遮得忽明忽暗,月亮橘黄的光辉透过云雾的罅隙洒下来,落在地面上。半夜落了霜的地面,在光的照耀下,镀着一层淡淡的银白。着了霜的枯黄的树叶,簌簌地落着。蟋蟀的声音,已减少了热闹,变得凄厉哀婉。高成人一出门就打了个寒颤,他夹紧了衣服,缩着脖子,猫着腰,抖抖索索朝高天鹏家走去。高成人家没有临着街面,在山坳的背后,须绕个圆弧,走一段曲尺样的路,才能到达中街。高成人一路路走过去,惹得各家各户的狗咬了一路。高成人走到高天鹏的家门前时,月亮隐在了一朵薄云后面,衬得高天鹏家的门楼更加高大阴森。高天鹏家的门楼是高天鹏太爷修的。高天鹏太爷当家时世道很不太平,高天鹏太爷从有钱起,确切地说从他把自己的院子扩大,修了个雕檐飞椽的上房,给自己的二婆修了一座别致考究的厢房后,就常有膀阔腰圆的人三三两两来向他借钱。高太爷被这些人逼得无法,就修建了高大坚固的门楼。门楼上建有亭子,亭下设有护门的机关,这样一来,门亭可以登高望远,也可以对付不礼貌的来客。据说,高太爷是以护山虎的蹲姿为模型修建门楼的。但高大威猛的门楼似乎在那时不太管用,上门的依然上门,施横的依然施横,闹得高太爷不敢睡觉。后来,高太爷牵头在高家堡山顶筑了个堡子,以防土匪。高家堡名字就是从那时起被人们叫起的。高太爷修堡子虽动用了全村人力,但最大受益者是他,因为他最有钱,土匪都是冲他来的,而且他家在村子的最上头,离堡子最近,堡子平日里成了他家的后院子。村民对有钱的高太爷的这种做法很是腹诽,但都没有说出口,憨子高瓜蛋没封住自己的口,一次山下葫芦河水磨上说出了这个意思,被高太爷水磨外的木杆上悬空吊了一天。此后,再没有人对高太爷的做法说三道四。其实,高太爷是自己给自己招来了祸患,因为他有了钱后,的确疯狂卖弄了一阵子,他不但摆阔修起了高家堡人祖祖辈辈没有人能修得起的高房大院,养起了高头大马,而且置办了好多土地,雇起了短工长工。高太爷死的时候认识到了这点,他告戒子女以后不要再修房子,牲口养几条毛驴就对了,至于长工短工,总共雇两个就对了,千万不能显富摆阔,耀了别人的眼。高太爷死后,高天鹏爷爷、父亲都遵从了高太爷的教训,内敛得多了,有时故意露出生活紧紧巴巴的样子,人们就互相说高太爷的两个钱全花在两座房上了,现在高太爷家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奇怪的是,打那时起,也就再没听说高太爷家有人明火执仗要钱的事了。
高成人看着高天鹏家的门楼出了一会神,方抬起手抓住高天鹏家虎头门钉口中衔的一个门环,准备敲门。高成人抬起门环的一刻,觉得不太对头,又轻轻将门环放下。他后退了两步,抬头望着门楼怔了怔,没有叫门,转过身走了。
高成人第二天来给高天鹏说事情时,碗匠早已在高天鹏家里了。高天鹏见了高成人,笑着说:“二哥,过上好日子可别忘了碗匠,你的事碗匠可是帮了大忙,光跑路就来来回回两趟,就别说耽搁的生意了。” 高成人忙低头哈腰连声说:“是,是,是。”碗匠听了,一笑,说:“跑腿我是应该的。要说帮忙,天鹏哥可是第一。要没有天鹏哥又出粮又出布的,二哥呀,不是我说……这一辈子咱们对天鹏家的恩情报答不完啊!”
“碗匠,你这是说哪里话呀这是?好了好了,今天我高兴,咱哥三个今天就啥也不做,坐下喝酒!”
高天鹏说完,不等碗匠和高成人说话,厨柜里抱出一瓦坛米酒,扭头见两人还愣站着,一笑,对高成人说:“快放炕桌,脱了鞋上炕喝酒。”高成人忙将炕桌放到炕上。
这天他们直喝到了晌午时分,方才停止喝酒。高成人本来是向高天鹏汇报事情的,可一直没时机插嘴,遂把话咽进了肚子。他平素没有喝过酒,虽然高天鹏女人端来了两个菜,但他不好意思夹菜,空着肚子喝了一上午酒,到酒散,脚步刚一跨出高天鹏家上房屋门,“哇”地一声,肚中的酒全喷在了院子里。
高成人喝醉酒后被五十子背回了家,高成人醉了一天,他干什么事情都头重脚轻,手飘腿软。当他酒气散尽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他一清醒过来就清楚地知道应该立马给高天鹏家干活去,而且应该把领娃娃时多出来的两斗麦子一丈布交代清楚,好让高天鹏折算工钱。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家门。他来到街上时,发现一簇人围在碗匠家的铺面前,吵嚷着争论什么。出于好奇,他凑了过去。
吵嚷争论的两个人是常自富和碗匠。原来常自富相信了碗匠的话,打发了侄子,送走瘟神样的瘸子,就一心等着碗匠给他送没有交清的布匹粮食。可他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一天,也没见到碗匠的身影。他的女人骂他二百五,说现在的社会是人世阳间人弄人、冥国阴间鬼骗鬼的社会,你也相信人!他坐不住了,觉得上了当,若再不追认,自己死乞白赖得来的好处就要不翼而飞,成为过眼烟云。他急急拿上碗匠立的票据第二天早晨往高家堡赶,谁知他气喘吁吁赶到高家堡找到碗匠时,碗匠却翻脸不认帐,说他用粮食、布匹换娃娃是实,可粮食布匹都交清了,并没有拖欠,如要说到拖欠,那只有你欠我的没有我欠你的。常自富气得浑身筛糠,脸色煞白,抖着声音说:“你你你红口白牙咋说这话?你你你不怕头上的天爷吗你?你你你立下字据着哩你咋耍赖来你?”“别你你你的,我就是没有欠你的,你咋红朗朗太阳下说梦话?”“你看,这是不是你写的?”常自富哆嗦着手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气呼呼摊在碗匠眼前。碗匠接过纸,看了一眼,又还给常自富,说:“是我写的,哪儿写得不对吗?”
“对着哩,你快给我给欠下的粮布!”常自富急忙道。
“是谁给谁?你可得看清楚!”
“你给我给!”
“废话!这明明写着你给我给我怎么给你给?”碗匠似乎很气,接着说道,“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是说你多收了两斗粮一丈布,要把多收的交给碗匠。你现在清楚了没有?”
“你乱嚼舌头!不是这样写的!”
“那咋样写的?”
常自富拿起纸,高声大嗓地念道:“给两斗粮一丈布碗匠。”
“听听,大家都听听,是不是他要把两斗粮一丈布还给我碗匠啊?”碗匠指着常自富问围观的人道。
“对对对,就是这话。”
围观的人都是高家堡人,他们本来就心中欺侮常自富是远乡人,觉得常自富向碗匠讨债就是向自己讨债,听到碗匠征求他们的意见后,无论是听懂了纸上写的话的人,还是没有听懂纸上写的话的人,全高声喊说碗匠说的话对。高成人此时已在人群中听了好一阵子了,当他听到碗匠征求意见的话后,明知道碗匠是寻求帮腔,可他不敢发一言,缩下身子悄悄溜出了人堆。高成人溜出人堆,一抬头,高天鹏背着手威严地站在眼前。
“碗匠回来是不是有些话没对我说?”高天鹏怒着脸问。
“……。”高成人不知道那天碗匠对高天鹏说了啥话,吱吱唔唔不敢搭话。
“这个碗匠!”高天鹏拨过高成人,钻进了人群。
高天鹏又给常自富灌了二斗麦子量了一丈布。打发走常自富后,高天鹏把碗匠和高成人叫到家里,呵斥道:“谁让你们这样干的?”
“我见他要得太多了,就……。”碗匠嗫嚅道。
“再多有高家堡的名声重要吗?”高天鹏打断碗匠的话,说道,“你个碗匠呀,做事要思前想后,不要做悖德的事情。”
碗匠再不言语了,他心里思量着这究竟在那里得罪了高家,使高天鹏这样旁敲侧击,借题发挥。
高天鹏见碗匠不再言语,语气缓了下来,劝告性地说道:“你是生意人,是个明白人,做买卖要诚信为本,失了诚信,便是砸了自己的饭碗啊!今天我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说这些话的原因,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我把你一直当兄弟看待,望你能好自为之,守好你的饭碗。”
碗匠满脸堆笑,头点得啄米鸡似的,连连说是。高天鹏见此,说道,“你如果没事的话去做生意去吧!”
碗匠听了高天鹏的话,千恩万谢地去了。高天鹏见碗匠出了门,转面问高成人:“你怎么也不给我说实话?”
“我当碗匠都给你说了。”
“碗匠?你可别学生意人豆腐嘴刀子心,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碗匠当初我家是怎么对他的你清楚,可翅膀还没硬来就……!”高天鹏见说漏了嘴,忙收住话,问高成人道,“听说碗匠钉的碗饭一盛就漏,一个碗钉不了三次就不牢实,有这事吗?”
“街上我见过人这样派论,可我一直在咱这里吃饭,没钉过碗,不知道。”
“碗匠不给高瞎子饭吃的事你知道吗?”
“也是听人派论过。”
“你是老实人,不像碗匠,千万不能做吃了饭砸了碗的事。现在你成了家,女人娃娃要靠你养活,你有啥新打算吗?”
“没有。我还在咱家做工,顶领下女人娃娃的钱。”
“也好。自从你当初赌钱输了地后,你这么些年成在我这儿做工只给你管了吃穿没给你算工钱,你成家的花费我也不要了,咱们扯平。从今天起,我给你算工钱,和五十子一样每年十块大洋,你用来养活女人娃娃,另外,山顶今年种过荞麦的那两亩地,让你女人娃娃白种去。”
“这太……!”高成人一下子老泪纵横,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