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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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16 15:37

“浙江作家网”首届全国原创文学作品大赛获奖名单

大奖空缺

一等奖

陈启文   小说《假寐》  

赵柏田    散文《各种各样的罪》

方石英    诗歌《稻草人》(外两首)

二等奖

    小说《迷香》  

郑小驴     小说《白虎之年》

安甲丑     散文《姑姑等》

     散文《胸 饰》

     诗歌《石屋纪事》(组诗)

郑小琼     诗歌《在途中等七首》

三等奖

邱贵平     小说《张旺失踪》

李子悦     小说《仇人自远方来》

     小说《谁动了我的线索》

     小说《她们在电话的另一边》

      散文《只是一切都过去了?!》

     散文《一个人的家园》

孟澄海      散文《像刀锋一样寒冷的记忆》

      诗歌《2008,李浔短诗选

      诗歌《几首小诗》       

林海蓓      诗歌《掌纹或者命运》 

纪念奖

乔洪涛      小说《甜蜜蜜》

      小说《草婴》

      小说《我杀人了》   

      小说《黑蛋儿的物件》  

      小说《出走》

千万里       散文《叫船》    

六零后       散文《七十年代那些人》

高原传说     散文《一棵行走的树》

       散文《远去的渡口》  

       散文《子弹袋》  

师永平       诗歌《师永平的诗》

       诗歌《河水打了个弯》

       诗歌《孤单(外一首)》

苗红年       诗歌《苗红年大海词典》(选六)

王九城       诗歌《沉默是会被传染的(10首)》

注:颁奖日期定在秋天。是否集中颁奖,另行通知。

“浙江作家网”全国短篇文学征文评委名单

小说组

李森祥:著名小说家,著名编剧、浙江省小说创委会主任

陈合松:《作品与争鸣》主编

飞:《浙江作家》执行主编、浙江省小说创委会副主任

散文组

谢鲁渤:著名作家,《江南》杂志副主编、浙江省散文创委会主任

翔:青年评论家,浙江文学院创研室副主任

英:青年评论家

诗歌组

维:著名诗人,浙江省诗歌创委会副主任

陈东东:著名诗人

离:著名诗人,《诗江南》编辑

 
2008-12-16 22:00

                                      第二章(3)

的娃娃。常自富卖不出去侄儿,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不得已,只好打远乡去卖两个侄娃子。

高天鹏听了碗匠的讲述后连声叫好,他支使五十子叫来高成人,把碗匠的话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遍,之后,对高成人说道:“这事说难办好办,说好办嘛又难办,但不管怎么难办,我们要把事情办成,给你安个稳当的家。”

“可我没有那么多钱!”高成人犯难地说道。

“你村里请几个得力人去,请来后我自有安排。”高天鹏没有接高成人的话,吩咐高成人道。

高成人应了一声,出门找了几个人来到高天鹏家。高天鹏对找来的人很满意,就安排道:“你们现在就起身去常家山办这事去,瘸子张口向常自富要的东西我们全揽了,东西我给你们准备。这次去的时候你们就把粮食布匹挑上,免得来回跑路。碗匠,你再跑一趟,路你熟,遇事你方子多,反正到明天下午要把娃娃给咱领来。”

高天鹏安顿的事众人从来都不推托,这次,事情虽然难办,也不能不答允,就爽朗地答应了。

众人到常家山后事情基本办得很顺利。常自富卖孩子的消息虽然传出去好几天了,但还没有买家,高家堡人一到,常自富阴郁的脸就转晴了,他爽快地同意把孩子卖给高家堡人。不过,被贫穷和欲望逼红眼的常自富在瘸子的基础上另加了两斗麦子一丈布。高成人犹豫了,他虽然知道高天鹏是实心实意帮他,但他明白借债还钱的道理,这么多粮食布匹就是给高天鹏家再拉两辈子长工也还不完的,自己黄瓜打驴,多半截子已经过去了,这为幸福来反倒日日心里不得安生,希图个啥子。高成人犹豫了。其正在心里为多出来的两斗麦子一丈布打退堂鼓时,碗匠埋头思虑一阵后爽快地答应了常自富。高成人有些急,刚要张嘴说话,被碗匠暗捏了一把,一句话只得咽进肚里。这时,只听碗匠对常自富说道:“咱们这就说定了,今天我就要把娃娃带走,你的事你自己处理去。粮食布匹我带来了,只是先前听说的数字和你今天要的有出入,短缺的两斗麦子一丈布我过天给你挑来。”

常自富听后,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连说:“这不行,这不行,粮布拿齐了你再领娃娃。”

“你这人咋这样死脑筋,人常说说住的比绑住的牢,我会赖你的不成?再说,除了我们是接手以外,谁接你的买卖?你不看瘸子他们把你闹腾得咋样了还在这里计大计小?不行了拉倒!”从碗匠的口气上看,明显有点气。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嘛,商量着办不就不都把路走通了吗!”常自富有些急,他的口气明显软了下来。常自富口气软下来自然有他的道理。正像碗匠说的那样,他已经钻进了死胡同,再没有舒缓的余地了,他怕错过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他也极想把瘟神一样的瘸子尽快打发出门,早一天过上安静的日子。这几天他被瘸子整治得头像背篼一样大,晚上睡不成觉不说,一合眼尽做恶梦。

“咋样?行不行?”碗匠紧逼着问。

“你们哪达人啥?说了半天话还没搞清楚你们是哪里的人。” 常自富心里存了些弯弯道道,笑着问。

“高家堡人,不信你可以打听。”高成人赶忙回答。

碗匠瞪了高成人一眼,问常自富道:“我是碗匠,你不认识?!”

“你常给我补碗,可我还不知你是哪达人。”常自富不好意思地笑着。

“现在你总知道了?!”碗匠含沙射影地说着,复又斜乜了高成人一眼。

“那一定,那一定。”常自富低头哈腰地道。

“那我们领上娃娃走了。”碗匠说着,起身就走。

“立个字据吧。”常自富忙道。

“行啊,跑不掉的!”碗匠吊儿郎当地道。

常自富脸上谄笑着拿过纸笔,递给碗匠。碗匠嘴里轻蔑地嘲笑着,拿起毛笔纸上写道:“给两斗粮一丈布碗匠。”写完之后,字据摔到常自富手里,和其他几个人领上两个娃娃,大大咧咧地出了门。

几个人轮流背着孩子,带夜赶路,鸡叫头遍时赶到了高家堡。到高家堡村头时,高成人坚持先去给高天鹏说说。碗匠他们几个认为折腾了一天了,尽路都走乏了,这时光想着倒头睡觉,况且都三更半夜的了,人都早睡了,抬门打窗不好,明天给高天鹏说不迟。高成人梗着脖子说这哪行,出门时高天鹏咋安顿的,不对高天鹏说说行吗?碗匠在下午和常自富说话时对高成人早窝了一肚子气,今见高成人这么固执,说话硬撅撅的,一时发了火,朝高成人嚷道:“要说你说去,我还要回家睡觉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他几个人见此,嘴里含糊了几句,也掉头回家去了。高成人拖着两个娃娃愣了半天,回了家。

草叶母子见了面后,哭叫着抱在了一起。高成人尴尬地站在一边,立了一会,突然又想起应该给高天鹏说一声,不然,人家帮了忙不尊重人家。有了此想法后,他走出了家门。

秋日的夜晚已经非常地冰凉,前几天连绵的秋雨使中秋的夜晚又凉透了一层。天空阴云还没有散尽,棉絮样的云团在天空不停地向南漂移着。漂移的云朵将满月遮得忽明忽暗,月亮橘黄的光辉透过云雾的罅隙洒下来,落在地面上。半夜落了霜的地面,在光的照耀下,镀着一层淡淡的银白。着了霜的枯黄的树叶,簌簌地落着。蟋蟀的声音,已减少了热闹,变得凄厉哀婉。高成人一出门就打了个寒颤,他夹紧了衣服,缩着脖子,猫着腰,抖抖索索朝高天鹏家走去。高成人家没有临着街面,在山坳的背后,须绕个圆弧,走一段曲尺样的路,才能到达中街。高成人一路路走过去,惹得各家各户的狗咬了一路。高成人走到高天鹏的家门前时,月亮隐在了一朵薄云后面,衬得高天鹏家的门楼更加高大阴森。高天鹏家的门楼是高天鹏太爷修的。高天鹏太爷当家时世道很不太平,高天鹏太爷从有钱起,确切地说从他把自己的院子扩大,修了个雕檐飞椽的上房,给自己的二婆修了一座别致考究的厢房后,就常有膀阔腰圆的人三三两两来向他借钱。高太爷被这些人逼得无法,就修建了高大坚固的门楼。门楼上建有亭子,亭下设有护门的机关,这样一来,门亭可以登高望远,也可以对付不礼貌的来客。据说,高太爷是以护山虎的蹲姿为模型修建门楼的。但高大威猛的门楼似乎在那时不太管用,上门的依然上门,施横的依然施横,闹得高太爷不敢睡觉。后来,高太爷牵头在高家堡山顶筑了个堡子,以防土匪。高家堡名字就是从那时起被人们叫起的。高太爷修堡子虽动用了全村人力,但最大受益者是他,因为他最有钱,土匪都是冲他来的,而且他家在村子的最上头,离堡子最近,堡子平日里成了他家的后院子。村民对有钱的高太爷的这种做法很是腹诽,但都没有说出口,憨子高瓜蛋没封住自己的口,一次山下葫芦河水磨上说出了这个意思,被高太爷水磨外的木杆上悬空吊了一天。此后,再没有人对高太爷的做法说三道四。其实,高太爷是自己给自己招来了祸患,因为他有了钱后,的确疯狂卖弄了一阵子,他不但摆阔修起了高家堡人祖祖辈辈没有人能修得起的高房大院,养起了高头大马,而且置办了好多土地,雇起了短工长工。高太爷死的时候认识到了这点,他告戒子女以后不要再修房子,牲口养几条毛驴就对了,至于长工短工,总共雇两个就对了,千万不能显富摆阔,耀了别人的眼。高太爷死后,高天鹏爷爷、父亲都遵从了高太爷的教训,内敛得多了,有时故意露出生活紧紧巴巴的样子,人们就互相说高太爷的两个钱全花在两座房上了,现在高太爷家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奇怪的是,打那时起,也就再没听说高太爷家有人明火执仗要钱的事了。

高成人看着高天鹏家的门楼出了一会神,方抬起手抓住高天鹏家虎头门钉口中衔的一个门环,准备敲门。高成人抬起门环的一刻,觉得不太对头,又轻轻将门环放下。他后退了两步,抬头望着门楼怔了怔,没有叫门,转过身走了。

高成人第二天来给高天鹏说事情时,碗匠早已在高天鹏家里了。高天鹏见了高成人,笑着说:“二哥,过上好日子可别忘了碗匠,你的事碗匠可是帮了大忙,光跑路就来来回回两趟,就别说耽搁的生意了。” 高成人忙低头哈腰连声说:“是,是,是。”碗匠听了,一笑,说:“跑腿我是应该的。要说帮忙,天鹏哥可是第一。要没有天鹏哥又出粮又出布的,二哥呀,不是我说……这一辈子咱们对天鹏家的恩情报答不完啊!”

“碗匠,你这是说哪里话呀这是?好了好了,今天我高兴,咱哥三个今天就啥也不做,坐下喝酒!”

高天鹏说完,不等碗匠和高成人说话,厨柜里抱出一瓦坛米酒,扭头见两人还愣站着,一笑,对高成人说:“快放炕桌,脱了鞋上炕喝酒。”高成人忙将炕桌放到炕上。

这天他们直喝到了晌午时分,方才停止喝酒。高成人本来是向高天鹏汇报事情的,可一直没时机插嘴,遂把话咽进了肚子。他平素没有喝过酒,虽然高天鹏女人端来了两个菜,但他不好意思夹菜,空着肚子喝了一上午酒,到酒散,脚步刚一跨出高天鹏家上房屋门,“哇”地一声,肚中的酒全喷在了院子里。

高成人喝醉酒后被五十子背回了家,高成人醉了一天,他干什么事情都头重脚轻,手飘腿软。当他酒气散尽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他一清醒过来就清楚地知道应该立马给高天鹏家干活去,而且应该把领娃娃时多出来的两斗麦子一丈布交代清楚,好让高天鹏折算工钱。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家门。他来到街上时,发现一簇人围在碗匠家的铺面前,吵嚷着争论什么。出于好奇,他凑了过去。

吵嚷争论的两个人是常自富和碗匠。原来常自富相信了碗匠的话,打发了侄子,送走瘟神样的瘸子,就一心等着碗匠给他送没有交清的布匹粮食。可他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一天,也没见到碗匠的身影。他的女人骂他二百五,说现在的社会是人世阳间人弄人、冥国阴间鬼骗鬼的社会,你也相信人!他坐不住了,觉得上了当,若再不追认,自己死乞白赖得来的好处就要不翼而飞,成为过眼烟云。他急急拿上碗匠立的票据第二天早晨往高家堡赶,谁知他气喘吁吁赶到高家堡找到碗匠时,碗匠却翻脸不认帐,说他用粮食、布匹换娃娃是实,可粮食布匹都交清了,并没有拖欠,如要说到拖欠,那只有你欠我的没有我欠你的。常自富气得浑身筛糠,脸色煞白,抖着声音说:“你你你红口白牙咋说这话?你你你不怕头上的天爷吗你?你你你立下字据着哩你咋耍赖来你?”“别你你你的,我就是没有欠你的,你咋红朗朗太阳下说梦话?”“你看,这是不是你写的?”常自富哆嗦着手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气呼呼摊在碗匠眼前。碗匠接过纸,看了一眼,又还给常自富,说:“是我写的,哪儿写得不对吗?”

“对着哩,你快给我给欠下的粮布!”常自富急忙道。

“是谁给谁?你可得看清楚!”

“你给我给!”

“废话!这明明写着你给我给我怎么给你给?”碗匠似乎很气,接着说道,“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是说你多收了两斗粮一丈布,要把多收的交给碗匠。你现在清楚了没有?”

“你乱嚼舌头!不是这样写的!”

“那咋样写的?”

常自富拿起纸,高声大嗓地念道:“给两斗粮一丈布碗匠。”

“听听,大家都听听,是不是他要把两斗粮一丈布还给我碗匠啊?”碗匠指着常自富问围观的人道。

“对对对,就是这话。”

围观的人都是高家堡人,他们本来就心中欺侮常自富是远乡人,觉得常自富向碗匠讨债就是向自己讨债,听到碗匠征求他们的意见后,无论是听懂了纸上写的话的人,还是没有听懂纸上写的话的人,全高声喊说碗匠说的话对。高成人此时已在人群中听了好一阵子了,当他听到碗匠征求意见的话后,明知道碗匠是寻求帮腔,可他不敢发一言,缩下身子悄悄溜出了人堆。高成人溜出人堆,一抬头,高天鹏背着手威严地站在眼前。

“碗匠回来是不是有些话没对我说?”高天鹏怒着脸问。

“……。”高成人不知道那天碗匠对高天鹏说了啥话,吱吱唔唔不敢搭话。

“这个碗匠!”高天鹏拨过高成人,钻进了人群。

高天鹏又给常自富灌了二斗麦子量了一丈布。打发走常自富后,高天鹏把碗匠和高成人叫到家里,呵斥道:“谁让你们这样干的?”

“我见他要得太多了,就……。”碗匠嗫嚅道。

“再多有高家堡的名声重要吗?”高天鹏打断碗匠的话,说道,“你个碗匠呀,做事要思前想后,不要做悖德的事情。”

碗匠再不言语了,他心里思量着这究竟在那里得罪了高家,使高天鹏这样旁敲侧击,借题发挥。

高天鹏见碗匠不再言语,语气缓了下来,劝告性地说道:“你是生意人,是个明白人,做买卖要诚信为本,失了诚信,便是砸了自己的饭碗啊!今天我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说这些话的原因,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我把你一直当兄弟看待,望你能好自为之,守好你的饭碗。”

碗匠满脸堆笑,头点得啄米鸡似的,连连说是。高天鹏见此,说道,“你如果没事的话去做生意去吧!”

碗匠听了高天鹏的话,千恩万谢地去了。高天鹏见碗匠出了门,转面问高成人:“你怎么也不给我说实话?”

“我当碗匠都给你说了。”

“碗匠?你可别学生意人豆腐嘴刀子心,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碗匠当初我家是怎么对他的你清楚,可翅膀还没硬来就……!”高天鹏见说漏了嘴,忙收住话,问高成人道,“听说碗匠钉的碗饭一盛就漏,一个碗钉不了三次就不牢实,有这事吗?”

“街上我见过人这样派论,可我一直在咱这里吃饭,没钉过碗,不知道。”

“碗匠不给高瞎子饭吃的事你知道吗?”

“也是听人派论过。”

“你是老实人,不像碗匠,千万不能做吃了饭砸了碗的事。现在你成了家,女人娃娃要靠你养活,你有啥新打算吗?”

“没有。我还在咱家做工,顶领下女人娃娃的钱。”

“也好。自从你当初赌钱输了地后,你这么些年成在我这儿做工只给你管了吃穿没给你算工钱,你成家的花费我也不要了,咱们扯平。从今天起,我给你算工钱,和五十子一样每年十块大洋,你用来养活女人娃娃,另外,山顶今年种过荞麦的那两亩地,让你女人娃娃白种去。”

“这太……!”高成人一下子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2008-12-16 21:58

                                    第二章(2)

这一老一少就是乔禄寿和他爸。乔禄寿晕倒在地后吓慌了所有人,高天鹏的父亲那时候还在世,他闻讯后急匆匆赶了来,他来之后高声责备堂弟道:“你不要再喝酒了,喝醉酒总是这样,一月前喝醉酒打伤了人被关起来的事你忘了吗?” “你……你别来教训人,你独吞了家产在这儿买好,有钱我……我也能让人说好!”高天鹏的堂叔老子硬着舌头狠狠地反训一句,踉踉跄跄地朝家走了。

高天鹏堂叔老子酒风不好。据后来人说,高天鹏的堂叔老子那次是借酒和堂哥闹两辈人都没有交涉清楚的家务。说到两家的家事矛盾,还得从高天鹏的太爷说起。

高天鹏的太爷家道并不富裕,只是能够勉强维持生计。后来不知道怎样就突然一夜暴富,银元多得用不完了。说起高天鹏太爷的发家,村民口中流传着一段传奇,传奇是这样说的:高天鹏的太爷有两个老婆,大婆生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婆没有生养。道光当皇帝的时候,金城的一支军队进京勤王后往回撤退时在青江驿遭了土匪,一队人被冲散后有几个败退到了高家堡。这天,天阴郁得黑云拖在了村子的树梢上面,没有下地的高天鹏太爷的二婆在院里收拾柴火时看见一匹马驮着一口袋东西进了院门。她被蓦然进入院子的马匹下了一跳,她放下手中的活,挥手向外撵马,马却梗着脖子死活不出去。她实在无法把马撵出院门后,颠着小脚跑到院门口向外看了看。院外静悄悄空无一人。她又颠着脚跑进院子,惊恐万分地捏了捏马驮的口袋,袋子里硬硬的、沉沉的。她略一思索,又跑到门外向外面觑了觑,门外仍然静悄悄空无一人。于是,她返身里面闩了门,将马匹驱到后院水井边,将马背上的袋子推卸进了水井。之后,她厨房中拿了块糜谷面粑粑塞在马嘴里,把马哄驱出了院门。

这段传奇式的发家经历是不是事实,谁也没见,也缺乏证据。但老年人都说这是真的,因为那年遭土匪后,官军将高家堡围了个水泄不通,并神神秘秘将高家堡翻了个底朝天,并且村里老年人说,高天鹏太爷那年后腰杆挺得直了,说话口气大了,并且村民还说,高天鹏的太爷此后对没有生育的二婆很是客气很是尊重,在二婆死后进行了优厚的礼葬。

村民对高孝义父子咒骂高天鹏爷爷的话起初不甚明白,后来风言风语中依照高天鹏堂叔老子高孝义和高孝义的父亲在人前咒骂的话看,高天鹏的爷爷在高天鹏太爷死后和高天鹏的三爷也就是高孝义的父亲在分家时吃了独食。高天鹏的爷爷是高天鹏太爷的大儿子,高天鹏堂叔老子的父亲是高天鹏太爷的三儿子,高天鹏的二爷在十几岁时害了一次天花夭折了。高天鹏的太爷在时为了感激二婆,把三儿子也就是高孝义的父亲指给了二婆,高孝义的父亲在二婆死后也戴了重孝。高天鹏的爷爷比高天鹏的三爷大十几岁,在高天鹏太爷老百年后一直当家。高天鹏的爷爷在高天鹏太爷死后不到一年就和老三分了家。分家时,兄弟俩大打出手,并指天发誓,说谁卖了良心就叫天爷断了他的后辈儿孙。但高孝义的父亲没有从哥哥跟前争得多少好处,他逢人就诉苦,说按道理他应该多分家产,他是二婆的戴孝人,家业是二婆整下的,现在不但不多分,而且值钱的一分也不给他,这世道上哪还有天理人情。此后,他走到那就把哥哥咒到那,兄弟俩像仇人一样,一见面就脸红脖子粗地争吵,一直打打闹闹到死。在高天鹏手里,两家关系稍有改善。高天鹏弟兄一人,他进过学,拄过文明棍,曾在平凉粮台供过职,因感于世事混乱,离职回家种地。他为人沉稳随和,乐善好施,村人老幼不欺。他对日子过得拮据的叔老子高孝义很是看重,除逢年过节送吃送喝外,青黄不接的时候也钱粮周济扶持。但高孝义从不感恩知足,常人面上冷言冷语骂高天鹏买乖。

再说碗匠乔禄寿那日被高孝义灌醉后,由于长时间没有吃过东西伤了内脏,病了一月也不见好。高天鹏父亲把病得很重的乔禄寿接到家里,安排乔禄寿父子和长工住在了一起,日夜请雍郎中把脉治疗。一月后,乔禄寿才慢慢康复。就在高天鹏父亲准备打发碗匠上路时,乔禄寿的父亲老碗匠突然在尿尿时一头跌倒,就再没有起来。高天鹏父亲遂收留小碗匠乔禄寿在家打杂。后来,村邻听说乔禄寿会补碗钉盆,就将家里摔破的锅碗瓢盆拿来让乔禄寿钉补,乔禄寿手艺精湛,干活很用心,为人机灵,深得乡邻赞誉。乔禄寿十八岁那年,由高天鹏父亲作主,倒插门招赘给了高家堡的高瞎子高七儿。乔禄寿入赘后辞了高天鹏家的长工活,街面上租了间门面,干起了补碗钉盆生意。由于乔禄寿的生意在高家堡是独门生意,又由于他能说会道,有一张甜嘴,他的生意很是红火,名声传向了四面八方,远近的村民都来让他钉碗。此后,远近的人都叫他碗匠,他的真实名字再没有人叫了。

高成人拐了几条巷子,才来到碗匠家门口。碗匠家院门敞开着,院内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高成人立在院门前喊了几声“碗匠”,见没有人答应就径直闯了进去,走到院心,一个中年女人一面问着“是谁”一面系着衣襟屋里走了出来。高成人见碗匠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忙停住脚步,问:“碗匠呢?”

“担水去了。你到屋里走?”

不了。我还忙着哩。”

“你等不住的话,你忙你的去,我回来给他说。”

“他走了多长时候了?”

“走了好一会子了,应该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碗匠,碗匠挑着水进了门。女人见男人进来,忙破喉咙粗嗓子朝男人喊:“掌柜的,他高家爸找你哩。”碗匠应一声,将水挑进厨房放下,走出来持着水担问:“啥事,二哥(高成人兄弟中排行第二)?”“高老爷叫你哩。”“高老爷叫我?”碗匠自言自语思忖着,终想不明白高老爷唤他何事,一边放水担一边折过头问高成人,“你知道他叫我啥事吗?”“我也说不上。”

高成人的确不清楚自己在向高天鹏说事情时高天鹏突然让他去叫碗匠是为了什么,他当时就一头雾水,如今碗匠问,他根本说不清楚。碗匠见高成人迷迷糊糊的,就再也没有说话,只跟着高成人出了门。

两人来到高天鹏家时长工李五十正在给驴套鞍子准备驮粪,高天鹏依然坐在屋檐下悠悠地喝着茶。高天鹏见高成人和碗匠进了门,站起来倒掉败茶,又茶罐中倒上水,架在杏木炭火上,拉碗匠坐在火炉边,说声“你喝茶”,转身往厨房走。碗匠见此,站起来说:“我不喝,我喝过了。高天鹏忙用手在碗匠肩上一按,硬让碗匠坐在了火炉边。高天鹏再没有往厨房走,也陪碗匠坐了下来。坐下后,高天鹏大声朝着厨房喊:“端些馍馍来。”立刻,高天鹏女人高胡氏端来了几角饼子。高天鹏接过饼子,把饼子放在碗匠跟前,方才慢慢道:“你吃饱,有事麻烦你哩。”

“啥事?”

“常家山你熟悉吗?”

“常家山?!熟悉,我在那里补过碗。”

高天鹏便将高成人昨天夜里抢来的寡妇哭闹高成人的事向碗匠怎长怎短地说了。碗匠听后仍旧一脸迷惑。高天鹏见此,便道:“叫你来是让你以补碗的名义到常家山打探一下消息,不管是赎还是偷,都要把两个娃娃接回来,万没有把两个娃娃丢下不管的理。”

“行。我就去!”

“先不急,你吃饱再说。”

高天鹏说完,叫来女人,安顿道:“你给碗匠准备两天的干粮。”女人应承了一声,去了。高天鹏回身钻进上房,旋即又走了出来,伸手给碗匠递两块银元。碗匠不要。高天鹏硬塞进碗匠手里,说:“你去后要见机行事,一有消息就来给我说,别误了事。”碗匠应一声,忙擦掉嘴角的馍渣就走。高天鹏忙拦碗匠,让碗匠再吃些走不迟,却是没有拦住。

碗匠走后,高天鹏看见高成人站着不动,就说:“你这几天就家里忙着去,先把女人哄喜欢再说。回头,你给女人说娃娃的事有我哩,过两天就把娃娃领回来了,让她尽管放心好了。”高成人应了一声,却又说道:“现在收秋忙,我就不回去了,女人闲着来,闹腾着发几天脾气就好了。”“这几天阴雨绵绵的,地里进不去人,就是几担粪,我和五十子就驮了,忙了我自然会叫你的。这几天你就别操这心了,碗匠一两天就回来了,说不定那边还有麻烦,你要多操这事。——等碗匠回来再看情况吧,当然,这事你也不要太愁肠。”高天鹏说完,拿起驴笼嘴去后院帮五十子装粪。高成人不能再说什么,就出了高天鹏的家门。

高成人到家时草叶还没有起床。草叶折腾了一天一晚上,又没吃没喝一整天,像害了一场大病一样,浑身疼痛乏力。她哭了一夜,到天发亮才朦朦胧胧睡去。高成人回家后看了一眼可怜巴巴蜷缩在炕旮旯里的草叶,又环顾了一下屋子,一时不知干什么好。高成人从小就跟着父亲给高天鹏家拉短工,后来父亲死后顶了父亲的缺拉起了长工,一拉就是二三十年。他和他父亲一样,只图自己有吃有喝,从不知管家,从不知作长远打算。每一天,他像高天鹏家的驴一样被高家人吆喝着转东转西,白天忙个满头大汗,夜晚死沉沉和其他长工一起拉一夜鼾睡,一天的日子就打发掉了。他觉得一辈子就是这样,不就图个有吃有喝嘛,有吃有喝还希图个啥子。他也舍不得他的长工活,这一来是高家把他当兄弟看,二来是他怕丢掉他的工作会像一些没本事的村邻一样被活活饿死或者被生活逼出村子再不见回来。正由于此,他吃喝拉撒都在高天鹏家,一年四季都不回来,说实在的,他回来,冷冷清清的家里也没办法着落、容身。高成人姊妹四人,两个姐姐都被父亲卖给人度了生活,他母亲死得早,他哥哥在他父亲给高天鹏家拉砌院墙的石头时在石门口脚下没有踩稳掉下悬崖后跟着一个乡邻到另一个世界吃粮去了。他父亲给他留下的唯一家产是一座低矮狭小的平房和一口堆放垃圾的土窑,再就是塌了墙帽的四堵围墙。高成人家的低矮平房里既是卧室又是厨房,一眼炕和一座灶台占去了屋子的绝大多数空间,窄小的坑坑洼洼的地面仅仅是一条仅容人出进的巷道。高成人的锅灶久未生火,灶头上积着厚厚的浮尘,墙面上垂挂着破纱帐一样的土雾。昨天他去抢亲后高天鹏指使五十子给他扛来了一袋秫秫面,眼前的秫秫面使高成人意识到从今天起应该开灶了,有了此想法后,他不自觉地看了看熟睡的女人,一时,对于开灶,他又不知从何下手。他烦躁地搓着手在屋子里转着圈,转了几圈后,阴着脸骂了一句,低头钻出了屋子。

高成人在邻居家借了一捆柴,毛手毛脚地生火做饭。高成人虽是打长工作奴才的命,可他从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主家给什么他穿什么,给什么他吃什么。他曾和五十子睡在炕上幸福地评价过他们的这种生活,说自己神仙一样,神仙也没有他们这样自在舒坦,并说缝衣服做饭的事那是女人们干的事情,男子汉就要像男子汉一样,别他妈的觑眉熬眼,洗锅涮碗。如今,逼到了趟上,方知这活远没有挥锨扶犁得心应手,这活真是有劲没法出,有力无处使,急也干急。不说别的,单就生火,高成人费了很大劲,急出了一身汗,柴禾却生了瘟症一样尽是只冒死烟,不窜火苗。高成人搞不明白,灶膛里咋就一直往出来倒烟,添的柴禾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高成人汗一把泪一把,脸涂得包文正一样,也没有把火生起,倒是屋子里罩满了白烟。呛鼻的浓烟逼得高成人屋子里跑出跑进,气得他跺着脚直骂娘。

草叶被烟呛醒了。她咳嗽着睁开眼睛看时,发现屋子里浓烟弥漫,伸手看不见五指。当头,草叶以为屋子里着了火,可她明明知道昨晚上炕冰凉冰凉的,这从哪里冒出的烟呢。她无暇细想,连跌带撞跳出了屋子。此时,高成人也耐不住烟熏,在屋外揉着被烟熏伤的眼睛。他见草叶跑出屋子咳嗽着惊恐万分地四处张望,忙陪着笑脸说:“灶膛里倒出来的烟,我在给咱做饭。”听了高成人的交待,草叶方才看见眼前站着个人,她瞪了高成人一眼,没有搭言。草叶门前愣怔了一会,返身钻进屋子,两火棍搅灭灶膛里的烟火,蹲在灶台前略一思虑,又觉得不对,复又拿起一束柴禾,磕燃火石,点燃柴禾,将燃着的柴禾徐徐伸进灶膛。说也奇怪,柴禾在灶膛里腾一声窜出了旺盛的火苗,烟也没有了。草叶迅速锅中倒了两瓢水,一边续火,一边麻利地挽起袖子,瓦盆中舀了两碗面搅和成不稠不稀的面团,待水一开,将面团手逢里捏滴在锅里。撕拨糊很快溢沸而起,翻成了浪。草叶见此,两把摇灭了柴火,盛了碗饭,蹲蹴在灶膛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草叶饿坏了。她明白生命对于人的分量,也明白女人的命运之路,她无法佐佑生,但她拒绝死。在当地古来就有的抢寡妇风俗下,丈夫死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了她注定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要漂泊一生,但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来得这么凄惨。她在往嘴中扒拉饭的一刻泪水流了下来。泪越是不停地流,她越是不停地扒拉饭,致使她的两腮憋得鼓鼓的,像噙满粮食的田鼠。

草叶扒拉完两碗饭,泪水哗哗流了下来,她爬坐在炕头哭出了声。一直看着草叶举动的高成人畏畏缩缩走近草叶,慢声细语地说:“娃娃碗匠已经看去了,过两天就有消息。”草叶哭声更大了。高成人见无法让草叶安生,眼睛看着草叶,脚步来到锅台边,用草叶吃过的碗将锅里草叶吃剩的饭舀了一碗,顾不得蹲下,就扑扑腾腾吃了起来。

碗匠在第四天下午走了来。他怕耽搁事情,没有敢回家,就一头钻进了高天鹏家。碗匠比划着说后,高天鹏才知道草叶的两个娃娃在草叶的大伯子常自富家,但,要回孩子却有些难肠。原来,南山上的瘸腿军爷在娶亲路上被第三者劫了道后,万分恼怒,他将自己的无能转嫁到了常自富身上,硬说常自富捣鬼,在草叶卖给他的同时又卖给了第三家,设计在他去亲的路上截道抢了亲。他在高家堡人抢走草叶后没有回去,径直赶到常自富家闹事。常自富解释说你说的事是根本没有的事,人都要讲个根本,我怎么会做那种缺德的事,我连谁抢了你的亲都不知道的,你怎么红嘴白牙乱说。瘸子怎么会相信常自富的话,虽然他知道这一带自古就有抢寡妇的乡俗,可自己没理也得争个有理,不然,落得个人财两空让人笑话不说,为娶亲借下的五斗麦子两丈布谁出,自己不顾一头要顾一头,总不能一头抹担了一头挑担了。因此,不管常自富怎样解释,瘸子总是不听,他和一起来的其他四个人吃住在常自富家,屎尿拉了常自富家一院,整治得常自富哭起来都没了眼泪。常自富给瘸子下话,都差点叫瘸子爷了,可是瘸子黑红不买账。常自富无法,出了门去请亲房邻居调停。亲房邻居怪怨常自富薄情寡恩,又掂量后认为这事不能沾手,不然会惹一身臊,遂不来说话。常自富哭笑不得,只能向瘸子不停地赔情道歉说好话。起初,瘸子死活不答应,只是要人,要常自富把第三家供出来,后来看到可怜兮兮的常自富实在是不知道草叶的去向,方在第三天早晨松了口气,但瘸子狮子大开口,要常自富赔他三倍的损失,否则就吃喝拉撒在常自富家不走了。这一下又难坏了常自富,常自富原想通过卖弟妇子来度过今年颗粒无收的年成,谁想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瘸子送来的十斗麦子自己一家吃喝外被瘸子他们这几天胡吃海喝已消减了两三斗,送来的两丈布也被女人在布送来的当天晚上给全家剪了棉衣,自己又光把幺二三,那里奏够数去!但常自富不敢不答应,他怕瘸子继续闹腾下去,永无宁日。好在两个侄娃子在他手里,可使他绝路逢生,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又打量起侄娃子的注意,准备把侄娃子卖掉来偿还债务。但是,附近人不齿常自富的行为,又怕常自富的两个侄娃子大了,养不熟化,长大不叫自己爹娘,再说这年头自家娃娃都养不活,谁还敢接手旁人家

 
2008-12-16 21:55

第二章(1)

举着 头铁锨山梁上来抢亲的是距常家山四十里的双堡山人。双堡山又名奶头山。双堡山西面一峰,上面有一庙,叫关堡山。关堡山,其实没有关姓,因其山上有关帝庙而得名。每年正月初九,关堡山要举办庙会。关堡山庙会唱的是对台戏,即:关堡山庙会期间,要请两家戏班子同时开鼓同时息锣,群众围坐在两座戏楼下看戏,谁家戏演得好,谁家戏演得不好,唱完要评说,要扣戏钱,并且唱得不好的演员要被吊在戏场中央的木桩上承受一顿皮鞭,打死也在所不惜。关堡山庙会上的戏第一折一旦唱起,不到庙会结束,是不歇台的,演员只轮流吃饭睡觉。正由于此,关堡山的庙会是最难唱的,从古到今,也没有一家唱住过。关堡山,山势陡峭,没有住户,人家多住在高家堡。高家堡为双堡山东面一峰,山势平缓,其山顶有座躲土匪的堡子,人家多为高姓,故附近人叫它高家堡。关堡山、高家堡同属一脉,一道豁岘相隔,下成一体,宛如奶头。因山形山貌缘故,附近人把双堡山又叫奶头山。一说,当地老年人叫双堡山为奶头山是因历史渊源所致。其实,当地人对于自己的祖先,已经不甚明了,他们不知道自己一族始于何时始于何处,更不知自己高家堡一脉,老祖先姓高名谁,只知道高家堡有高姓人六支,同属一祖。高家堡人另外清楚的一点,也是常常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一点,是说鞑子入主中原的时候,为了弱民,高家堡的汉家女人,幼时,一乳即被缠捆起来,不让发展丰盈,使其长大生子,仅用一乳喂养婴儿。他们还说,此事此俗,直至后来,天下的汉姓男子,为从鞑子手中挣回媳妇的初夜权,揭竿而起,一夜间灭掉元鞑子,才彻底根除。不知当地人说的这些事情,有多少历史真实,也不知道当地人说双堡山又名叫奶头山时,说这一段事情来佐证什么,但当地人总这么说,外人也就不便再说什么,只一笑了之,但肯定地说,双堡山又叫奶头山是千真万确的。只不过,百分之九十几的人家多住在高家堡这只奶头上面,因此,人们说起双堡山奶头山的时候,多说成高家堡子。

高家堡和常家山同属葫芦河流域,高家堡在葫芦河的上游,靠近静宁县城,是静宁县城的门户。高家堡有一半山地一半川地,地势既促狭又开阔,不像常家山一样卡在葫芦河河口的山嘴上。抢寡妇草叶的是高家堡高老爷的长工高成人。高成人已经交四十的人了。他在二十多岁时娶过一个妻子,可他自恃才貌较高,对腌臜邋遢的女人不很看承。他那时年轻力壮,常年在高老爷家拉长工,只顾自己有吃有喝,不管女人死活。西吉回回造反攻打高家堡那年,高成人和他父亲护着高老爷和高老爷的第三房女人逃到了关山里面,一呆就是两月。这期间,回回队伍攻开了高家堡。回回队伍进入高家堡后没有找到高老爷和高老爷的家产,一时大怒,血洗了高家堡,高成人的女人在这次浩劫中身首异处。高老爷在回回向南攻打庄浪、秦安失败之后回到了高家堡。高老爷回到高家堡后,对以死保护自己的高成人很是感激,立马将自己的五亩山地交给高成人耕种,并发誓要给高成人寻房媳妇。高成人那时在高家堡很是风光,成天在高家堡摆来摆去,不是在高家堡张保久的酒馆中吆三喝四,就是蹩进五里开外的静宁县城逛窑子。期间,高老爷给他连说了两个女人他都没有看上眼,就在高老爷给其准备说第三个第四个女人的时候,高成人在一次摇碗子的过程中将五亩地全部端给了别人。高老爷很是气愤,在将高成人训斥一番后,花了三倍的价钱将五亩山地赎了回来。高老爷再没有将地交给扶不上架的高成人,在高成人跪在面前痛哭流涕了一天一夜之后,同意了高成人的请求,留高成人在家里打杂。等高成人年老力衰明白过来,已经一晃二十年过去,已经是高老爷的儿子高天鹏当家的时候了,而他自己也已是个鬓生华发的半大老头了。

高成人是从一个远房亲戚口中得知常家老大卖寡妇的事情的。高成人得知消息后,不敢错过机会,就去求高天鹏。高天鹏看了眼比自己大两岁的高成人,一时悲悯心起,说:“寡妇没有领进门,谁都抢得!谁抢进门就是谁的女人!”言罢,高天鹏起身请来了十几个佃户,交代了一番,打发高成人一行去六十里外的常家山见机行事。

草叶被抢到高家堡时已经是夜半时分。草叶浑身湿透,又饿又怕,天塌下来了一样。她的嗓子已经哭哑,浑身酥软,像袋粮食一样被高成人用肩扛进了一座漆黑潮湿的屋子。高成人将草叶丢在炕上,立在炕前喘了一刻粗气,走出了屋子。俄尔,又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进了屋。其将灯盏放在窗台上,抖抖索索靠近草叶,觑了觑草叶满脸泪水的脸,复又出了屋子。不一刻,又走了来,将一块坚硬的秫秫面馍馍扔到草叶眼前,之后,用苍老浑浊的的声音命令草叶道:“吃!”草叶挣扎着翻身坐起,狠狠地将那块馍馍摔到地下,眼睛逼盯住面前枯树样的男人,哑着嗓子问:“我娃娃在哪达?”

高成人一愣,嚼馍的嘴停了下来,莫名其妙地问:“你说啥?”

“我家娃娃哪达去了?”草叶泪着眼睛,昂着头问道。

“哪达有娃娃!没见!”高成人莫名其妙,翻着白眼思虑着白天抢亲的情景,答道。

草叶这才知道娃娃没有领来,她再也忍耐不住,扑上前朝高成人脸上就抓。其实,高成人领人去常家山抢亲就根本没有意识到寡妇草叶还领着孩子。他们早晨到常家山时才知道落后了一步,便不得不从娶亲人的手中抢夺。争抢的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寡妇草叶身上,加之现场混乱又下着雨,根本没有看到孩子。抢到草叶后,他们既兴奋又紧张,怕再出现一彪人抢亲,就轮流背着草叶一路小跑,离常家山十多里后,方才缓下脚步。如今,草叶问到娃娃,高成人的确无从答起。草叶当时为抢来抢去的苦命悲情哀伤不已,她在背她的男人背上不停哭闹摔打,也无暇顾及孩子,总认为孩子被这伙人同时抢了来,谁想孩子丢在了常家山的山梁上了。

这天夜里,草叶闹腾了一夜高成人。高成人这些年在年老力衰后感觉到了自己的毛病,他开始考虑自己下半生的出路,当他得知草叶还有两个孩子时很是高兴,他似乎看见两个英俊的小伙子给他喂吃喂喝的情景,一时为自己的马虎大意而心里后悔不已,他陪着小心,笑着脸把不是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说自己明天就去找孩子,一定要把孩子要回来,让你娘几个团聚。草叶对高成人既拍胸脯又发誓的举动不抱一点希望,她对人世已经看透,她在闹腾一阵,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后,爬伏在高成人没有草席的光炕上,思想着孩子而泪流不止。

高成人第二天天一亮就出了门。他没有去常家山,他来到了高天鹏家。高天鹏每天都起得很早,他在长工起床前要喝完茶,在喝茶的工夫要计划好当天的农活,这样,长工一起床他就能陀螺一样指挥,不至于劳动环节脱漏。这天一早,高天鹏在上房屋檐下刚喝了一盅茶,一抬头,就看见高成人走了进来。高天鹏放下茶盅,老远对高成人喊:“二哥,今天你就不来了,给你放三天假,好好在家陪你女人去,这里有其他人哩。”高成人口里应承着,脚步却没有停,一直来到了高天鹏身边。高天鹏不解地盯着高成人看着。高成人走到高天鹏身边,茶炉跟前提了把小方凳,一边坐一边说道:“昨天弄了件麻达事。”“啥麻达事?寡妇自古是抢的,别人能抢,我们也能抢,谁抢回家是谁的。”“不是这件事情,是另外一件粘眉事情。”“那是啥事着?” 高成人便把抢亲时只抢来了女人,把孩子撂给了另一家的事告诉给了高天鹏。高天鹏听后皱起了眉头,半晌沉吟不语。

“女人昨晚要死要活的不肯消停,——你给出个主意?”

“出个主意?”

“对。”

高天鹏盯着高成人的脸看了一会,忽而吩咐高成人道:“去把碗匠叫来。”

“叫碗匠干啥?”

“你去叫去!”

高成人再不敢问,应了一声,就起身出了高天鹏的家门,来到了街上。高家堡虽然小,但由于地理位置的重要,先前在这里一直驻扎着军队,县里也一直在这里设有管理机构,以防止北面来的土匪。因为人杂,乡里和县城的买卖需要在这里周转,于是,沿着村落北高南低的坡势,这里形成了一条百十米长的一条街道。高天鹏家在缓坡的上面,北面接着山顶的堡子,南面临着街口。高成人一出门,便来到了街上。街上一大早还少有行人,下过雨的土路被行人踩得坑洼不平。高成人泥地里趔趔趄趄地走着,像行走在光滑的冰上一样,倒这边斜那边,来到碗匠店铺门首时,一双草鞋全被泥浆糊染了。高成人见此,碗匠家的墙上踢蹭着草鞋上的泥巴,黑言黑语咒骂起阴雨绵绵的老天来。

此时,碗匠家店门还在紧闭,店内哑哑的没有人声。高成人高声喊叫着碗匠,在碗匠家的门扇上“啪啪”拍了几掌。店内悄无声息,哑哑的没有动静。此时,碗匠左首的张保久正在开酒馆的店门,见此,打趣道:“成人哥,你这早拍门干啥,人家说不定还在被窝里享福哩!”“别说笑,我有正经事。”高成人瞪了一眼张保久。“该急的正经事你已经搂在被窝里了,还有啥正经事这么急?”张保久停下手中的活,侧着头笑着。

……!你见碗匠没有?”

“碗匠?昨晚就没见他在店里,说不定歇在家里了,你到他家里问问。”

高成人听完,转身就走。张保久不知高成人这么早寻碗匠干啥,疑心昨晚抢来的寡妇出了乱子,急忙高成人后面喊问出了啥事。高成人丢了句“做你生意去”,头也不回,急匆匆朝碗匠家走去。

碗匠姓乔,名禄寿,是一个外来户。乔禄寿来到高家堡时还是个小孩子,他是和他的父亲一起逃荒转悠到这里来的。据乔禄寿说,自己是直隶人,当年义和团在和红毛子的交锋中把京兆地区搞成了一锅粥,后来,京兆地区又是杀人又是剪头发,一茬一茬的事故中,他们的庄园毁坏不说,人也朝不保夕,他就见过有家人因说错了一句话而被虎头刀剔了头的事。乔禄寿说自己是在一个兵丁逼走皇帝,又和南方作乱的人打起来的时候离开直隶的。他说他和他父亲走州过县,游历了很多地区,后来才来到了高家堡。乔禄寿父子来高家堡时的情景高成人还记得,他记得那时人们都活在惊恐和激奋的矛盾中,人们纷纷议论说没皇帝了,过了一段又纷纷议论现在出来了个真龙天子,要换世界了。人们一闲下来就在街面上晒着太阳,三人一团五人一簇聚在一起议论。高成人那时正是少年时期,少年的天性最爱听传奇刺激的故事,他生性最爱听真龙天子的传说,故此,那天他在张保久家酒馆前蹴蹲在大人堆里听人们闲侃,正在兴头上,蓦然有人惊呼了一声,急抬头看时,见一老一少蓬头垢面,鹑衣悬桃,饿鬼样从街道下面走了上来。人们停下话,目光随着一老一少走。那一老一少病恹恹来到张保久家酒馆前停下脚步,伸手向席棚下几个喝酒的人讨钱。喝醉酒的高天鹏堂叔老子高孝义朦胧着眼将一碗酒递过来,硬着舌根说:“喝……了!——给你钱!”那年老的人努力地向高孝义笑了笑,说:“两天没进面食了,我们不喝酒。”高孝义见乞讨的老头不喝酒,遂来了气,红着眼调侃说:“啥话?和……尚化缘连……土粪都要,你……你你酒都不喝!”那年少的乞丐见此,一急,接过一碗酒,咕咚咚一气将一碗酒喝干,伸出手,朝高孝义道:“给我们些吃的!”话刚说完,脑袋一眩晕,“啪”一声酒碗碎在地上,人也随即晕倒在地,百呼不见醒转。

 
2008-08-13 15:09

第一章

白露前后,当草叶在丈夫三七纸后,实在无法揭锅,去向大伯子常自富借米时,大伯子已经为她设计好了一条道路。说心里话,大伯子常自富并不想这么早就打弟媳的主意,也并不想因为活命而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但年成已经跌下,租种的五亩山地颗粒无收,他明白,租子并不会因跌下年成而减少,出此下策在当时实属万不得已。其实,卖掉弟媳的主意也并不是他想出来的,他是被女人骂作头脑中缺根弦的那种笨人,他绝没有将自己的苦难转嫁到别人身上的先天智慧。当今年秋后又一次绝收,他苦着脸坐在冰冷的炕头闷抽旱烟的时候,倒是女人的一句话提醒了他,使他第一次头脑中灵光一现。

“到这节骨眼上了,不把他二娘和娃娃打发走着,等着来吃你吗?”

是的,自己一家五口已经够自己养活的了,若再添三口子,这不要了自己的老命?让弟媳走嫁虽然与情与理不通,可是能活命,也算得上是万全之策了。他拿定主意后,向村邻放出口话,要村邻帮忙给弟媳寻个能活命的下家,说自己只要几升今年活命的口粮就能行了。此话一出口,左邻右舍议论纷纷,说啥话的都有,但大多数人是骂常自富黑心黑肝花,说你的弟弟为了你在葫芦河把命都丢了,你却在他尸骨未寒赶断他的女人孩子,有你这样的人吗?再说,你们兄弟已经分爨另过,你是老几着卖人家妻室;你挨饿是你的事,你拿弟弟的女人娃娃度荒年,就是换来几升粮食着你能吃下去吗?村民指责的话,象旋风一样在村子中裹来裹去,羞得常自富白天不敢出门。但是常自富的瞎心肠已经生成,也没有反悔的意思,在拿定主意后的第三天早晨,他背了个褡裢,借着灰蒙蒙的天色,出了门,去外面发媒寻求下家。

可是不待常自富发媒回来,附近村庄四五十岁的光棍,各自拨定算盘,要将这常家的寡妇居为己有。有此心意后,惊动了族长,约齐本家男丁,拿起镢头铁锨,要来常家抢寡妇。但前后庄口的几家抢寡妇的光棍,有的忌讳三十挂零的草叶丈夫新丧,有的惧于进村硬性抢夺时的纷争,齐齐鹰一样盘旋在常家山村子周围,等待着时机。常自富出门三天后喜滋滋点着碎步回来了,他为弟媳寻好了下家。下家是十里外的一个二十年前吃过粮也断了一条腿至今茕茕孓立的军爷。军爷答应拉扯弟弟的两个孩子,也慷慨地答应为常自富出10斗麦子外加两匹麻布。

草叶在断腿军爷迎娶那天早晨才知道自己被大伯子卖了。此前她一点消息也没有,她向大伯子借米时大伯子夫妇又是笑脸又是好语,显得很是热情,很是亲近,她还以为大伯子是在感激丈夫的救命之恩,尽孝悌之义,在心里也对大伯子一家的周济感激泣零,心说大伯子自家也揭不开锅,却对自己这般照顾,日后定要更加用心,尽弟媳之礼,谁想这殷勤笑脸后竟包藏着如此毒恶的祸心。

草叶卖给军爷的事是常自富指使女人通知的。常自富自作主张定下这门亲事后,怕草叶不同意闹腾,就一直没给草叶通气,他准备接娶那天说给草叶就是了,那时事情已经作成,就由不得草叶了。另外,他怕自己说时草叶给自己难堪,脸上下不来,遂让女人来说。草叶那天早晨本来起得早,她准备赶在孩子起床前把地里的菜铲来熬汤喝,当她推开屋门时发现外面飘着雨星,她迟疑了一刻,出了门,拾起屋檐下的草帽戴在头上,准备出门,忽而她听见院门前有人喊,便急急赶到门前,卸下门闩。门一打开,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就挤进门来,那女人挤进门后,反身复又闩了门。草叶看清是嫂子,忙问:“嫂子,啥事?”“没啥事,屋里给你说走。”被草叶叫嫂子的女人接过草叶手中的铲子,满脸堆笑,推着草叶来到屋子里。

进了屋,草叶复又问了一句。常自富女人一笑,眉毛一扬,温言软语地说道:“天大的好事呀,你哥见你拉扯娃娃日子栖惶,求爷爷告奶奶,给你寻了个好人家,今天那家就来接你娘们子三个,你快收拾一下!”草叶听了嫂子的话后,一下子惊呆了,继而泪水流了下来。她哭着说自己哪儿都不去,她要拉扯两个苦命的孩子,她要守住这个穷家。嫂子假意劝草叶说咱女人就是跟男人的,女人没有男人咋能行;跟了男人,啥事男人出面,自己就轻省了。草叶根本没有听见嫂子的话,哭着说自己咋就这样命苦,一点活路都没有,上天不让活不算,人也往死路上逼。常自富女人见草叶明显在怪怨自己两口子,便吊下脸,说了句:“就这样了,你哭也白哭,收拾一下,接的人就要到了。”说完,一甩手,直撅撅出了门。

草叶被嫂子丢下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她如同做了恶梦一般,愣怔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气来。此时,她眼前不停地闪现着丈夫冰冷的尸体和惨痛的景象。她丈夫是在今天夏末葫芦河里打捞浪渣的时候淹死的。她们常家山一带,人们没有冬天烧炕的柴禾,一直凭借着葫芦河峡门的石坎,在葫芦河山洪暴发涌进峡门的时刻,拿着网罩,打捞被山洪冲卷下来的柴禾浪渣。今年夏秋雨水连绵,不断爆发山洪,冲卷来了很多上游的柴物,村民等不到雨停,冒着雨争抢着去石坎打捞浪渣。她的丈夫年轻力壮,为了冬天睡上暖炕,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和其他人争抢着浪渣。想不到丈夫在基本上捞下了越冬的柴禾时,去无缘无故地死在了河里。那是天下午,她和两个孩子正准备冒雨出门山上寻菜去,不料沿着他家门前的一条斜斜小路急急走来了一个人,那人不待走近,喊说石坎前出事了,要草叶快去看看。草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跌带爬地跑到石坎前时,丈夫已经断了气,头破血流地躺在泥地上,周围围拢着一群人,指指点点地互相议论着。草叶一看到丈夫,哭叫一声,她感到头晕目眩,昏厥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睡在家里炕上,两个孩子正围着自己哭,嫂子不声不响地蹲在一边。她爬起来哭叫着向屋子外面冲去,被赶上来的嫂子拦住了。她的丈夫当天下午埋在了石坎前的一块坡地里,她的丈夫没有钱背上一块棺材,只裹在一袭席子里下了葬。丈夫的丧事是大伯子做主一手操办的。草叶很长时间都不清楚丈夫的死因,她想不通的是,丈夫这么多年老浪渣都没出事,便今年快结尾的时候就出了事,她每见大伯子和嫂子都要问一次,但每次大伯子和嫂子都遮遮掩掩,用扑朔迷离的话打断她的问话,说:“人死了,就别问了,问了反而伤心。”她感觉到丈夫去世后大伯子一家对自己反而比以前亲近了。她丈夫的死因在她将要给丈夫烧二七纸时才从一个邻居吞吞吐吐的话中知道了。原来丈夫那天下午捞浪渣时山洪很是狂野。急速下泻的浑黄的泥水打着旋像条激怒了的黄龙,翻卷着,激荡着冲天的浪涛拍向石坎,轰鸣着的浪声震耳欲聋,震天介地喧响在峡口。她的丈夫在捞了一阵浪渣后和几个人坐在石坎上吸着烟休息,她大伯子仍然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捞着浪渣。她大伯子在捞浪渣的一刻看见上游冲下来了一根木檩,他急忙用网罩拦住。然而,此时正是上游新一股山洪暴发下泻的时刻,葫芦河里的山洪流得很急,粗壮的檩条撞开了网罩往下游流去。她大伯子怕别人看见后与他争抢檩条,顾不得细想,跳进河里抓住檩条的后端往岸边拖。可是当他跳入河里后,又深又急的河水把他像一片树叶一样托了起来,并和檩条一起冲卷着向下游飞去,他大伯子不但使不上任何力气,而且连自己也逃不离了流水。她丈夫和其他人发现这一情况时,大伯子已经冲出去了一丈开外。她丈夫慌忙扔下手中的烟,向哥哥冲去的方向追去。这时,她的大伯子还没有死心,双手紧紧抱着檩条的后端。她丈夫连声叫喊:“扔掉,快扔掉!”也许是喧腾怒吼的山洪太大她大伯子没有听见,也许是她大伯子看见休息的人都朝他方向追来怕失去檩条,反而将檩条抱得更紧了。不待她丈夫再喊,飞泻的檩条前端突然在陡崖向河面横突的一块岩石上一磕,檩条尾端猛然像鱼尾巴一样一甩,将她大伯子甩离了檩条,跌在了河流中间。她大伯子半天没有在水中出现,等再看见时,已在十米开外。这时她丈夫跳进了水里。她丈夫费了很大劲才在汹涌怒吼的浊流中接近了她大伯子。她大伯子此时已经意识模糊思维混乱,一见人靠近了他,便死死箍住来人,再不肯放手。她丈夫愤怒地撕扯着哥哥的手,连声呼喊:“快放手,这样我怎么救你,咱们两个都会被水冲走的!”她大伯子根本听不进去兄弟的话,反而抓得更加牢了。她丈夫被哥哥纠缠着,放不开手脚,一时,弟兄两个谁也动不了身,被急速的山洪冲出了几米。岸上人惊得连呼危险,她丈夫虽然被水冲出了几米远,但思维没乱,在岸上人的惊呼中照哥哥头上连击几拳,她大伯子顾了头,放开了手。她丈夫方才用上了力,划着水,一步步把哥哥救到岸边。没想到上岸的地方下面已被连日的山洪淘空,是个扑檐子,就在大伯子被众人拉上河岸时,那块被雨下软又经受了重压的河岸坍塌了下去,她丈夫悲坍圮的泥土埋在了河里……。

草叶被丈夫的惨死惹得泪如雨倾,她的两个孩子被草叶的哭声惊醒,齐齐翻身坐起,眨着眼睛问母亲怎么了。草叶不愿未谙世事的孩子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愿孩子心头笼罩上忧郁的愁绪,就说:“没事,妈眼睛里进了个草渣滓,揉揉就好了。”草叶还没有将孩子安顿好,一转眼,忽见嫂子又旋进了院门。草叶急忙丢下孩子走到院子里和嫂子理论,嫂子不等草叶走到身前,一侧身,手向身后一招,院门中突兀窜进来四个人。四个陌生人不等草叶明白过来,架起草叶就走。嫂子见四人只架走草叶,忙扯了其中的两个人一把。两人不解地盯着嫂子问:“啥事?”嫂子用手指了指屋子,说:“还有两个娃呢!”两人明白过来,“奥”了一声,返身奔向屋子。

草叶被架出门后看见一个穿着破旧黄军装满脸胡须的瘸子叼着一根旱烟卷正在门头和大伯子常自富说着什么。草叶哭喊着向大伯子扑过去,但没等她跨出一步,就被架她的两人拽了回来。秋雨淅淅沥沥,雨丝象银白色的针尖一样斜织着,路面已经下滑。被惊动的左邻右舍,不顾雨淋,密密麻麻站在道路的两边,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草叶挣扎着,哭喊着,回头寻找大伯子的身影,但她再没有看见大伯子,待她稍微明白今天的事体时,她已经被架出了村子。她在离开村子的一刻,从懵懵懂懂中清醒了过来,她止住哭声,对赶上来的瘸子说:“我娃呢?”瘸子迷瞪了一下眼睛,啐掉嘴里的烟卷,嘴朝旁边两人努了努。草叶这才看清孩子背在身后另外两人的背上,她明白今天的处境,明白所有的挣扎都是白费,便摔打着挣脱架她的两人,抹掉脸上的泪水,平静地说:“放开我自己走!”架草叶的两个人不放心地一把拽住草叶,架得更牢了。一直看着草叶跳弹的瘸子忽然开了口,朝架草叶的两个人说:“放开,让她走!”两个人便松了手,推了草叶一把。草叶返身接过小儿子如意,擦掉如意脸上的雨水,又走过去从另一人背上放下大儿子吉祥,细细地擦掉吉祥脸上的雨水,之后,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一左一右牵住两个儿子,昂着头朝前走去。

一行人马不停蹄,冒雨前行。走不了多少距离,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体上,裹得人非常难受。草叶的不到六岁的小儿子耐不住冰凉的雨水的淫浸,咧开嘴哭了起来。草叶停住脚好话哄着,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经不住小孩的哭声,走上前举起手骂骂咧咧要打,被一个年龄稍大的拦住了。瘸子怕耽搁路程,用眼给年龄稍大的那人示意了一下,年龄稍大的那人便蹲身背起孩子。一行人继续走路,他们在雨地里一呲一滑拐上了山梁,歇了口气,正要沿着一条蛇形山道继续赶路时,蓦然从山梁斜路上赶过来了一彪人。这彪人足足有十来个,个个横着眼,手里挥舞着镢头铁锨,喧嚷着奔了过来。瘸子他们方才明白过来时,已被赶来的人团团围住。瘸子正要上前搭话,来人已将草叶架离了人群。瘸子气不过,上前争夺。一刹时,两群人纠缠争斗在一起,吵嚷声、斥骂声笼罩了山梁。

瘸子他们虽然全力奋争,怎奈人少势弱,没有抵抗多久,就败下了阵来。瘸子他们挂了彩,人财两空后他们气急败坏地蹲在地上看时,见草叶的两个孩子吓得缩成了一团,犹自哭喊着妈妈。瘸子气不打一处来,上前狠狠踢了孩子几脚,喝噤道:“哭你妈个B,你给我再哭!”骂完,回身向其他几人手一挥,拖着哭腔道:“走,寻他妈的常自富走!”(待续)

 
2008-07-05 15:07

一曲西部农民在苦难中挣扎的悲歌

                            ——试论长篇小说《布谷鸟的回声》的社会意蕴

张惠玲

       当山西黑砖窑事件以铁的事实给我们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敲响警钟的时候,我们有必要重新审视三农问题,审视我们的衣食父母农民的生存现状。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来,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道路拓宽了,楼层升高了。但媒体对农村的关注突出在政绩工程上,对农民的关注却集中在暴露其弱、愚、残、贫上。艺术家们由于受生活环境的制约,也很难准确地把握农民心理状态和精神生活的内核。影视作品与媒体关注的焦点往往是那些在改革的风头浪尖上沉浮的主流人物,而对以生命为改革奠基的农民却一笔带过,或者只作为配角出现。也许粘在城市楼壁上农民工的血汗已被岁月的风雨洗去。可是,我们不应该忘记我们还是一个农业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发展中国家。如果这个国家的农民生活质量得不到提高,我们就没有理由喝着雀巢咖啡奢谈忧患意识。

       我省静宁县青年作家安甲丑的长篇小说《布谷鸟的回声》以生动鲜活的生活面画,沉痛悲抑的感情基调,冷静客观的叙述方式向人们讲述了改革开放初期西北山区一个叫着木瓜屲的小山村的农民与命运、与生存环境相抗争的真实现状。抛却政治因素,政策因素,用本色语言写本色农民,冷眼直面农民生存现状与三农问题。这部小说的社会意蕴至少可以引发人们进行以下几方面的思考:

       一、统治山村农民思想的武器不是法律、法规、**,而是约定俗成的三股势力。一是传统宗族法规。三太爷是这种力量的代表,是木瓜屲的精神领袖。三太爷已经九十高龄了,仍然把持着木瓜屲的价值标准和生杀大权,对根亮的处理突出暴露出这种家族法规的陈腐性。木瓜屲李姓家族对三太爷的推崇与尊敬实质上说明了在偏僻落后的小山村里,新的思想潮流对农民意识的影响与改变微乎其微。这种农业社会中自给自足状态下千百年来形成的宗法条规一方面维持着山村生活的稳定,一方面束缚着山村农民的思想行为;二是传统的陈规陋俗。安先生主持繁琐的葬仪、高全德处理村里的行政事务,长舌妇黄冬梅左右村里的人际关系。他们与三太爷一起是木瓜屲这个小山村的真正统治者,新生力量根本进不了统治集团的网络。木瓜屲是山区农民生存环境的一个缩影;三是农民意识。农民意识中有善良淳朴的一面,但更多的是只看眼前利益,不作长远打算,瞻前顾后,惹事生非,飞长流短的,见不得人比自己强。作品直面农民自身存在的问题,但没有提出解决问题的思路。

      二、制约山村农民生活质量提高的因素主要有:一是闭塞的自然条件。木瓜屲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是一条长尾巴梁,这里的交通工具仍然是驴,人们通往外界的方式主要是步行。二是低下的受教育程度。一个村子里识字的人寥寥无几。出生在新社会的根明、根亮、怀文等少年时期不是在学校里接受教育,而是参与最基本的谋生劳动,十七八岁时就外出谋生打工;三是落后的生活方式。阻隔木瓜屲这个小山村农民生活质量提高的问题表面上看是封闭的自然条件,实质是落后的生产生活方式,木瓜屲农民耕作的方式原始而落后,驴耕、肩担。改革开放对木瓜屲人的观念冲击是让去砖厂打工的根明、根亮等更多地看到了原始资本积累时期资本家的残忍与金钱社会对善良人性的瓦解。孙晓平这个包工头从农民上升为资本家后,以更加残忍的手段敛财,追求感观的剌激,甚至泯灭了人性。根亮想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农民工中突围,却差点成为杀人犯孙晓平的替罪羊。根亮九死一生,从监狱里出来,却受到了宗法族规的严厉惩处,并被驱逐出村子,最后不得不走上制假贩假的*商道路;在底层社会这个大染缸里,他耳濡目染的是男人欺诈,女人卖淫,是非颠倒,黑白不分。他自己也成了一个制假高手。真正的爱情像天上的星辰总是忽明忽暗,却摘不到手里。

       三、从最底层走出来的农民,可走的路有几条?这些一无知识,二无文化,三无能力的农民打工挣钱的路其实很窄;一种是卖力,像老实巴结的根明、怀文、冯琪等,这些人最终的出路是干世界上最累最苦的活,挣一点养家糊口的钱,由于不懂得用法律维权,其结果往往不是被工头坑了不给工钱,就是葬送了身家性命,如根明等最后去煤矿打工时发生塌方事故。一种是卖身,尤其是青年女子,靳红美等出卖青春肉体,结果是落了一身子病,最后郁郁而死。如果不走这两条道,就只能像根亮一样投机倒把,制假售假。

       四、这部小说中矛盾冲突的焦点有:个性解放、恋爱自由与因经济落后所致的买卖婚姻之间的冲突。根亮与秋桃在共同的成长历程中产生了朦胧的情愫,这种情愫没有对他们的生活带来任何幸福的感觉,却成了使他们走向毁灭的导火索。根明与钱转弟结婚前连面也没见过,为了生存,他们以最原始的方式溶进彼此的生命。雷芳芳在与根亮的接触中产生了感情,却敌不过家人对根亮的坏印象,宁可让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嫁给一个丧妻的男人,也不让她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个性解放与传统宗法之间的冲突。秋桃、雷芳芳等少女都曾经为了坚持爱情反抗过命运,最后却不得不委于父母之命。根亮对族宗法规,陈规陋习、流言蜚语反抗的结果是遭到毒打,被驱逐出村子;农民工与原始资本积累时候的老板之间的冲突。根明、根亮等到砖厂打工,以孙晓平为代表的老板为农民工提供的住宿地方是漏雨的窝篷,饭食是水煮菜叶,想方设法驱促他们干活,却百般抵赖克扣工钱;基本人性与流言诽语之间的冲突。在木瓜屲这个小村子,人们都知道黄冬梅那张嘴里出来的是流言蜚语,却有一大帮人参与其中,面对黄冬梅的无赖自私,李世荣及其妻子、樱桃、秋桃、往往在不自觉地屈从其中;传统观念与新思潮之间的冲突。以根亮为代表的受到外界思想冲击的年青人与以三太爷为代表的传统势力之间的冲突在处理根亮的事情上白热化。

       五、小说的悲剧意义在于把各种矛盾集中在一起呈现在读者眼前。其悲剧意义是深远的,西北农民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在自身弱点的制约下,在底层社会的夹缝中顽强地抗争,不断突围,却始终挣脱不了来自传统势力、自然灾害、自我认识的局限性、及社会转嫁到农民头上的各种罪恶势力的迫害。因此,这部小说是一曲西部农民在苦难中挣扎的悲歌

       联系《布谷鸟的回声》中描述的三农现象,思考山西黑砖窑事件,我们就会发现,三农问题不是政府发一点救济款,富人施设一点同情心就能解决得了的。就像黑砖窑事件不是法办几个当事人就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政府行为的缺失,法律法规的漏洞才是酿成悲剧的真正根源。解决三农问题要从关心农民的生存现状、生活质量、唤起农民的自我保护意识,从普及教育、普及法律着手,从人性关怀,法律授助着手。缩小城乡差距,解决三农问题是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必须中逾越的一个难题。修路铺桥,普及教育,免除农业税是近年来政府致力于解决三农问题的重要举措。<布谷鸟的回声>这部小说可以提醒人们,解决三农问题仅仅依*外因推动,往往事倍功半,发展的不平衡性在西部偏僻农村仍然存在。还必须从教育着手,从帮助农民走出自身思想性格上的盲区着手。

      这部小说虽然是一部厚实的现实主义力作,但作者的视域比较狭窄。只是对农民的原生态作了详实具体的描述,侧重自然环境描写,对社会环境描写不够。木瓜屲不是与世隔绝的无政府主义,尤其在改革之风已经刮遍全国的时候,这种背景下旧价值体系的崩溃,新价值体系的多元很少反映。小说既然把人物活动放在政策开放的大背景下,就要符合这个时代的生活逻辑。《百年孤独》中的那个小村庄最后以主人公的全部毁灭告终,但那是一部近现代社会寓言,而《布谷鸟的回声》却是现实主义作品。悲剧是多种多样的,并非只有死亡才更具悲剧性质,小说为所有主人公安排如此悲惨的结局,显然是受了古典小说《红楼梦》的影响。但《红》是一个腐朽王朝的灭亡,是新生力量被腐朽势力毁灭的悲剧,作品深刻暴露了统治集团的腐朽与堕落。可是木瓜屲的农民从本质上说仍然是善良的,即使是唯一的行政领导高全德也处处想顾全大局,腐朽力量的代表三太爷已经不能像过去一样左右村庄的大事。所在小说在结尾上仍然有点仓促。

试分析《布谷鸟的回声》中的人物形象

在土地回到农民手里以后,制约农民生活质量提高的瓶颈问题是什么?只有深入地了解农民,了解农民的生存环境、生活习性、心理状态,才有资格谈农民问题。《布谷鸟的回声》用精雕细刻的笔触塑造了一系列西部农民的立体群像,比较准确地向读者展示了处在改革开放初期边缘人物的生存现状。

一、从时间段上划分,小说成功塑造了三代农民在矛盾冲突中展现出来的立体的性格特征。三太爷已经九十岁了,几乎见证了木瓜屲近一个世纪的发展演变过程,木瓜屲地理环境的闭塞使其受到的政治影响并不深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统治木瓜屲农民精神与心理的仍然是从三太爷幼年时期就已经存在的宗族法规。三太爷更象一个旧时代的活化石,以木瓜屲活佛的形象对村子里的是非不断地进行评判。这种评判是非的标准仍然影响着老实巴结且没有知识文化的晚辈李世荣等,所以,当根亮对长舌妇黄冬梅的谩骂做出反抗时,立即受到了以三太爷为代表的宗法制度的严厉惩罚:根亮妈上吊,根亮被打得皮开肉绽并赶出了村子。从三太爷身上,我们更多地看到了宗法制度对人性的摧残,以及三太爷这俱活化石的冷酷无情。

以李世荣、高全德、黄狗蛋、永贵、黄英武等为代表的第二代农民。他们生在旧社会,长在新社会。这些人物形神俱肖。李世荣解放前饱受饥荒,怀着感恩的心情热爱着土地,一辈子勤勤恳恳,终年在土地上辛勤地劳作,仍然无法改变贫穷的生活现状,两个儿子没有上过学,还不到二十岁,就逼迫出外打工。他生性善良、胆心怕事,遇事宁可自己吃亏,也从不主动反抗命运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在木瓜屲这片小地方,他从没有发言的机会,像一头老黄牛,忍辱负重,日子却始终过的紧巴巴的。就是这样一个一辈子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事儿的老实农民到头来却落得个家破人亡。李世荣的悲剧具有典型性,普遍性,也更值得读者深思,造成农民悲剧命运的根源到底是什么?与李世荣相比,高全德更像一个概念人物。作为小山村的行政领导,他顾全大局,积极参与村子里的红白大事,调解邻里纠纷。但这样一个处处想以公众人物出现的农民领导,却没有办法处理他的家务事,他的女人黄冬梅是木瓜屲制造是非的祸端,在儿子的婚事上他并不能左右女人的意见。由他的女人引发的一系列是非祸端中他表现不出一个村长应有的预测与决断,以致最终酿成了种种惨剧。黄狗蛋、黄英武是计划经济的特殊产物。在生产队合作社时期,黄狗蛋以养鹰抓麻雀看庄稼为生,即使包产到户若干年也不务稼穑。黄英武在计划经济时期是木瓜屲的小混混,躲尖溜滑,调戏妇女,喜好唱牛皮戏,因此落得光棍一条。人到中年仍然秉性不改,直接酿成了樱桃惨死的悲剧。如果没有对农民生活习性如数家珍般地了解,就不会塑造这些最具农民本色的人物形象。

以根明、怀文、根亮等为代表的第三代农民形象。他们本应该是木瓜屲的希望和未来,但因没有受过学校教育,在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下,除了卖力却找不到更好的谋生方式。根亮是作者着力塑造的一个典型人物。少年时期的根亮即表现出与父亲忍辱谦让性格不同的个性,独立性强,聪明,好动,叛逆,小小年纪就表现出领导才能。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在他青年时期去砖厂打工后更表现得与众不同,以他的聪明才智很快博得了工头老板孙晓平的信任。然而,一场误区却渐渐将他推进了悲剧的漩涡,被公安机关当着杀人犯误抓。从此,他的命运染上了更多不可阻挡的晦气,爱情成为泡影,受到流言蜚语的攻击,在为打工女人黎娟霞案件奔走的过程中,他人性中光辉的一面逐渐表现出来,他的大气、豪气、江湖义气使他与他的同龄同村青年相比显得鹤立鸡群,正是他的这种与众不同却成为他致命的根本。一连串的打击中,他学会了更多的生存之道,这使他的性格中又多一种匪气。根亮这么一个重情有义的青年得不到爱情,失去了亲情,以至最后丧失了性命。这个形象的悲剧意义震憾人心。怀文与根亮相比,从小受到母亲黄冬梅的格外呵护,表现得懦弱、胆小,但他善良,重友情。他的双面人格在与母亲黄冬梅、妻子秋桃、朋友根亮的关系中分别表现出来。因为母亲泼悍、父亲持重,和根亮相比,他的欲望似乎更能满足。然而,他也没有得过多少幸福,他的懦弱最终导致了妻子秋桃被母亲黄冬梅逼死的惨剧。根明与兄弟根亮相比,老成持重,胆小怕事,顾全大局。没有恋爱就走入婚姻,遵从父命娶来了寡妇钱转弟,两颗悲苦的心灵在共同生活的磨厉中生发了以生活为依托的爱情时,根明却在打工时葬身煤矿。如果说,根亮的悲剧更多的性格悲剧的话,根明的悲剧更多的是生活本身的悲剧。在温饱还没有解决,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环境中,任何人的命运都笼罩在一种悲剧色彩中。

二、除了木瓜屲村的三代男人,这部小说还成功塑造了一群典型的农民妇女形象。木瓜屲这个小山村,自然条件极其恶劣,男人娶媳妇困难,因此,这里的女人与男人相比,养尊处优,在生活中也享有更多的发言权。可这一切并不能说明这里的女人可以逃脱悲剧命运的绳索。黄冬梅自恃是村长的女人,在村子里搬弄是非,一手导致了多起悲惨事件,根亮妈上吊、永贵女人樱桃出走,秋桃被逼服毒,根亮被赶出村子都与她有关。种瓜得瓜,她的自私、偏执、狠毒也最终酿成了她自身的悲剧。摔成瘫痪后生活无法自理、制造事端后家破人亡、尤其是人们对她的憎恶、孤立更让她变本加厉地性格变态。许多人在她制造的流言蜚语中郁郁而死。她自己却茍延残喘地活着。这样活着,其实比死了还难受。黄冬梅这个形象具有很强的典型性,那是作者长期生活在农村,对其进行了深入细致观察之后才塑造出来的农民妇女形象。

永贵女人樱桃是另一种典型,为安葬父亲欠了一屁股的债,丈夫永贵出外打工后,她勤俭持家。光棍黄英武主动帮助她收麦,这种以劳动以生存为主体的交往使她对黄英武产生了感情,并与之发生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永贵归来知效真相后,以极其残酷的手段虐待她。在绝望之中,她被迫跟随黄英武离家出走。她的出走已经不是去追求个人的幸福,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流浪途中,黄英武始乱终弃的本性再度暴露。这时候,她生存的欲望还没有完全幻灭。她以为事过几年后,丈夫会原谅她。当她又一次回到木瓜屲后,等待她的仍然是拒绝。彻底绝望后她选择了服毒自杀。是谁杀了樱桃?流言、家庭暴力、生存压力、传统观念。

秋桃是作品着力塑造的一个女性形象。出身卑微,三岁丧母,从小寄人篱下,看姑姑的眼色行事。随着年龄的增长,淑贤俊俏,善良纯朴的秋桃对青梅竹马的伙伴根亮产生了爱情,她自己也受到表兄怀文的爱慕。在根亮被误抓后,姑姑黄冬梅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父亲,被迫秋桃嫁给怀文。但她对根亮的理解、同情远超过周围其他人。所以根亮的归来为她的命运埋下了祸根。面对怀文出走,根亮被逐,姑姑制造的流言中伤,她终因寡不敌众,以服毒方式过早地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秋桃的一生是不断向命运抗挣的过程,是向周围人展示她的人性美的过程,她的美丽、善良、纯朴一点一点地被落后的木瓜屲生存环境所吞噬。秋桃的死是美的毁灭,是真正的悲剧。。

钱转弟的悲剧在于她毫无选择生活的余地。这个外表粗糙的山里女人第一次婚姻因为存在买卖关系而破裂,第二次婚姻中,她对根明一见钟情,决然嫁给根明,勇敢向买卖婚姻挑战。面对婆家家破人亡这个烂摊子,她无怨无悔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可是两三年后,生活同样跟她开了个玩笑。丈夫根亮死在打工的煤矿,寡妇门前的是非逼得她无路可走,回到娘家受到的也是歧视和虐待。这时候她还有一点希望,那就是根亮能够回来与她共同撑起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家,可是她等待的结果是根亮死在异乡。这个形象的普通意义在于农民妇女的命运中更具有一种无法逃脱的悲剧因素。

三、这部小说真正的社会意义在于作者的视野不只是局限于小小的木瓜屲。小说中的人物生存的大环境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农村。计划经济正在解体,市场经济正在建立。土地已经无法容纳更多的年轻劳动者,土地也无法吸引新一代农民,土地更无法承载更多生命的生存压力。土地以外的诱惑吸引着成千上万的农民工,孙晓平、根明、根亮、黎娟霞、靳红美等一大批普通农民就是在这种压力与诱惑的双重作用下离开土地走上打工生涯的。他们极想溶入城市的灯红酒绿,但城市展示给他们的却是最残酷最肮脏的一面。黎娟霞被迫嫁给背锅丈夫,她处心积虑用了几年时间逃离山区,等待她的却是一个有钱人主宰的世界,没钱男人出卖苦力,没钱女人出卖肉体,她卖过力,也卖过身,终因参与陷害丈夫而受到法律的惩罚。作品通过这个毫无姿色却颇具心计的女人的悲剧,向读者展示了这样的悲剧不只是她个人的,而是带有普通意义的。靳红美同样出身卑微,年轻时候曾凭青春美貌在酒店坐台卖身。她卖身的钱还不够给她看由此落下的一身子病。孙晓平由农民上升为资本家后,农民的眼光与资本家的本性,使他变得残忍、自私、胆大,狠毒,以享乐为主,醉生梦死,杀人掠妻,无所不为,他被法律制裁那是必然。根亮如果不死,将来走的道路也无非跟孙晓平一样,因为这个世界教给他的也就这些东西。在木瓜屲这个小山村,传统的价值观因为三太爷的竭力维护还有评判是非的标准,可是在农民工生存的外部世界,随着旧体制的解体,新的价值观还没有建立起来,这些没有受过多少学校教育的农民工也只能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中盲目地追求。这些形象的社会意义在于提醒人们,关注农民工不只是一句标语,一些慰问品,而需要俯下身来看清楚农民生存的社会环境,了解农民工的心理、精神状态。

这部作品的悲剧基调很浓,但理性思考不足。其一是对根亮命运的安排上思考欠当。根亮是作品中最顽强的一个反抗者,他勇敢地反抗传统宗法制度,反对流言制造者,反对法律对打工女黎娟霞的制裁,反抗社会恶势力对自己的迫害。有许多次,他都是九死一生,却在结尾时让他突然死去。他的死是万念俱灰吗?作品没有交待。家破人亡,芳芳出走,嫂子失踪,他有理由以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结束生命。但从他的经历来看,芳芳出走就是一种希望,他会一直去找。是否找得到,留下悬念就行了。第二是秋桃的死亡也与逻辑不符。秋桃并不是逆来顺受的,她对婆婆言行早已经有所反抗。黎娟霞前几年就能逃出山区,秋桃为什么不能?如果她惨死在出逃途中比服药而死更具悲剧性质。这么一个闪着光芒的人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死亡。第三,无论社会的阴暗面有多么黑,乌云有多么厚,不可否认打工生涯对农民认识上的进步与生活上改善还是有有利的一面。但作品结尾没有显示出这种光芒。根明那一代没受过教育,他的后代仍然没有走进学校。也许,作品旨意为布谷鸟的回声仅仅是一种过去时代里的悲鸣音。

 
2008-07-05 15:05

苦焦而不安的西北高原农民生活的画卷

——试论安甲丑的长篇小说《布谷鸟的回声》

梁永忠

     改革开放的大潮冲击着中华大地的角角落落,也使得西北高原的农民面对突如其来的世风,而感到迷茫和焦躁不安。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我们平凉出现了一位深深的探索者和思考者。他运用深刻的艺术笔调,深厚的艺术功力,宏大的结构气魄,史诗般地描绘了改革开放下,西北高原一个小山村的人们,*着几亩薄田终年苦焦劳作,自我挣扎,在原始本能的驱动下苦苦求索,骚动而又不安的灵魂。其作品深沉而厚实不乏艺术魅力。其反映的地域性、深刻性,和全国的一些长篇小说可相比美。下面我就小说的人物命运、民俗挖掘和语言特色三个方面谈谈自己的看法:

     一、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西北高原山区的农民面对贫穷苦焦,原始盲目、无可奈何的探索和抗争。

作者对西北高原老一代三太爷的把握十分准确。三太爷是那样的保守固执,他不论在世像和装扮上都留着祖宗的东西。三太爷老态龙钟,须发花白,后脑勺留了一个满头,梳理的光滑精亮.身穿饰有万字花纹的黑绸宽袖对襟,足蹬方口条润平底鞋.鸡爪似的手握拄褐色拐杖,让人一看就是从坟古朵里爬出来的老古董。他动不动就搬祖规典制来训人、绑人、吊人、打人。要割耳报官,逐别人出村。仿佛这世上只有祖规典制。早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了,他还认为杀人放火朝廷要株连九族。对正在变化的世风他感到十二分的不满,怨孽啊!怨孽啊!头摇的风铃一般,一条拐杖不住地捣地面。到死还要摇头呻吟折磨人。

而老年农民李世荣、黄狗蛋、高全德也似乎摆脱不了悲苦命运的安排。高全德虽然是木瓜洼村的村干部、木官洼的头面人物,但是却世了怀文妈这样一个惹是生非的泼妇老婆。他一生注定要在是非中周旋。既不能对怀文妈说是,又不能说非。对因拉是非摔断了腰还无理取闹的老婆只好躲开。

而李世荣不论多么精明苦干,但始终摆脱不了贫穷的折磨。他与父亲贩粮作生意,不论如何跳弹,都改变不了贫穷的现状。他在妻死儿子不听话被逐出村的情况下,万般无奈地出家为道人。即使遁入空门多年,还念不忘家里,还要回家看看。当看到家里还是老样子的时候,他只好悲哀的又走了。

怀文妈是一个农村妇女。她惹是生非,一刻也不闲着。到处拉是非弄长舌。因拉是非逃跑不慎从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腿,狗一样地爬着仍不改陋习,连自己的儿媳和男人都不放过,逼得儿子离家出走,儿媳自杀,逼的男人不回家。

就是这样一个惹是生非的农村泼妇,祖规典制约束不了她,人们对她的行为习以为常,放任自流。而根亮一次次有血性、正义的行动、人们看不惯、不能容忍、不是被打,就是被逼走。在这样一个贫困偏僻的小山村,畸形的社会结构和残酷的社会现实叫人喘不过气来。

而黄狗蛋一个不爱干农活,闲散*放鹞过活的老年农民,没有多大生活负担,只有一个女儿,但到年老时自己的亲妹妹、女儿的婆婆,整得女儿喝了3911农药,一连串的打击使得黄狗蛋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他心如死灰,当回家看一看的李世荣问他话时,他斜*在地冈上都烦躁地回答。

年轻一代的农民根明、根亮、怀文、秋桃、永贵、永贵女人、黄武英、孙少平、雷芳芳,面对改革开放、面对人人都在脱贫致富,用不同的行为方式,追求着自己认为的幸福。

孙少平阴挚的剥盘着同乡的苦工。他年年向新疆自己承包的砖窑上领新同乡,旧人一个不用。为了得到黎娟霞而残忍的杀害了黎娟霞的背锅男人。当自己的罪恶暴露后,弃黎娟霞于不顾,自己一个人逃走。他为了谋取金钱和幸福不择手段,残忍毒辣而毫无人性。

而永贵是外乡人,到木瓜洼招赘后,与女人顺子虐待岳父高继祖。高继祖死后,他残忍的对待与黄武英有染的女人,独霸了家产。当外逃的女人回心转意时,他不让女人进家门,逼死了女人。由于两个儿女无人抚养而没有受到法律制裁,到后来又打钱转弟的主意,险些被钱转弟用剪刀剪断了阳物。

同样是追求幸福生活的黄武英,潦倒时一改游手好闲的常态,不惜干活流汗追求永贵女人,后与永贵女人私奔。他在外唱牛皮戏有了钱后,与女弟子勾勾搭搭,以至于在顺子面前公开与女弟子气顺子。黄武英的变化为人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当贫困的农民开始走上富裕道路时,他们如何把握自己,使自己不至于迷失在金钱和幸福的迷沼。

根明是西北高原边远山区年轻农民的典型。他忍辱负重,处处害怕惹父母生气,招致别人的耻笑。在生活中他逆来顺受,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为妻,与之生儿育女。他服服贴贴的孝敬父母,听从三太爷的管教,默默的生活在西北高原上。根明这一形象的塑造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和代表性。

根亮是全书的主要人物,全书的主要情节多是围绕根亮展开。根亮小时侯聪明狡刽,长大后不安于现状,外出打工挣钱。为了在砖窑上干轻省活儿,帮工头打架,极力恭维工头。他当上带工后并没有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而是平易近人,用小恩小惠拉拢民工,笼络人心。当受到黎娟霞性的诱惑时,他正直纯真的本性表现了出来,极力保持着一颗童贞之心。当受到孙少平、黎娟霞的牵连,误抓坐牢出狱后,黎娟霞提出要见他,他犹豫了,但最后还是心底的善良占了上风,当见到黎娟霞时他想唾骂黎娟霞一顿,但看到黎娟霞可怜的痛哭时,一句话也骂不出。他不要黎娟霞白送的钱,说自己只知道凭力气值钱。为了生存,他在做假冒茶叶生意时良心时时受到谴责,当雷芳芳规劝后,他立即收手,决心本本分分过日子。

从根亮的一系列行动中,我们看到西北高原的年轻农民的憨厚、诚实、善良。看到他们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想极力摆脱贫困,走上幸福道路,但由于没有一技之长,只能*自己的力气挣钱,当力气没有发挥的地方时,他们只好用自己的狡侩维持生存。

二、甘肃民俗的深刻挖掘和表现,使得作品具有一定的厚度和地域色彩。

不论是高全德死后安先生的看坟定桩,打醮念祭文;不论是三太爷动用祖规典制还是根明年底接纸,作者都了解的那么清楚,写的那么细腻而有趣。先生参照前山后壑果断地在地中插拐棍,确定暗堂坐西向东,宽四长六,前延五尺是明堂,确定坟的深度,让人怀疑作者是一位阴先生。先生写的祭文那样优美古雅而具有汉赋的神韵。青龙白虎”“凤凰玄武的出现,可见作者对中国阴阳八卦,五行学说的研究。作者深入到中华文化的深层之中,博大精深,诡异多方,让人佩服其深深的道行。

在春节耍社火、唱秧歌、扭小曲、跑旱船、舞狮子的描写中,即交代了唱秧歌的曲目形式;扭小曲时的捏瓦片,小曲曲调的委婉雅致,抑扬顿挫;跑旱船时的诙谐幽默;舞狮子的形式和拿手节目。给高继祖打醮场面更是写得出神入化。道士的焚香化表,诵经祈祷,戴牛头马面的鸟兽舞,十六面鼓的击打,六个孩子的舞蹈,,这是原始的美,这是一幅幅奇异的风俗画,这是美学家李泽厚美学讲座中先民原始的图腾。

这些描写没有对西北民间文化的热爱,没有对西北民间文化的深入了解和研究,是写不出的。即使写出来也是泛泛之作,没有象长篇小说《布谷鸟的回声》这样大的感染力和震撼力。

三、对汉语成功的把握,对本土方言的成功运用,使小说显示出汉语古雅、质朴、耐人寻味的艺术魅力。.

长篇小说《布谷鸟的回声》特殊的语感表现出了作者对中华民族语言和古典文学语言准确的、成功的学习和把握。作者开头两章的语感和行文方式明显使人感到小说受古典小说《老残游记》和张岱《湖心亭看雪》鸟瞰式的描写的影响。读来很多地方又有元曲的感觉和韵味。这些都表现出作者平时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学习和熟稔,其可以说是在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吸取了艺术的精华,功力十分深厚。

从当代文学中吸取语言的精华,博采众长是作者作品的又一特点。

我认为安家丑的长篇小说受贾平凹的影响十分大,他可能读了大量的当代小说,尤其是贾平凹的小说,其长篇小说的行文方式和语言风格与当代贾平凹的小说极为相似。但有些地方娓娓到来,比贾平凹的小说读来使人感到更地道、更浑厚。平实质朴的语言更增加了作品厚重、沧桑的艺术魅力。

西北方言经过作者的手显得那样的古拙雅致,且韵味十足.不时让人去思摸会意,发出会心的一笑。我们北方方言是汉语普通话的基础方言,民间口语极大地保存着汉语古老语言的精华。许多美好的东西普通话中已丢失了,但安家丑的小说中许多地方都保留着汉语许多古雅之词。如何把民间语言在文学作品中写的更精到、更醇厚,使汉语放出异彩,是我们每一个作者要深刻思考和探索的。而安家丑做到了这一点,他的作品语言是那样的微妙、那样的有趣传神,有些地方简直是神来之笔,让人不可思议。

   安家丑的长篇小说《布谷鸟的回声》,虽然存在着较为明显的模仿的痕迹,但我认为它是我们平凉长篇小说的一个突破,是西北高原沉厚、焦躁不安的回声,是一部深刻挖掘地域特色的杰作。

20070808

 
2008-06-27 22:04

土地的沉沦与呼唤

—————评青年作家安甲丑的长篇小说《布谷鸟的回声》

杨波

      真正的文学在作家的心灵中是一种痛苦的表达。如果说当代中国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经济发展带来了文化的繁荣的话,那么,对于像陇东这样一个处于经济发展相对落后、文化氛围相对迟滞的地域,这种繁荣的最初现象必然要体现在一个文化群体的精神意识的崛起、产生一批思想意识超前的作家群上; 文学的本质其实是人学,好的文学作品离不开作者对自己所关注的人物的命运的传达。本文作者把自己全部的热情倾注在自己所挚爱的农民身上,企图阐释当代农民的命运。而就今天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来说,正在迅速崛起的工业化不仅刺激并深刻改变着陇东这块传统的农业文化意识深厚的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农民的命运,而且必然以工业文明最初的近乎野蛮的方式撕裂这块土地的心灵,带给这个精神意识迅速崛起的群体更为敏感和沉重的痛苦,促使他们不得不成为这块土地的代言人,并以某种情绪化的文学形式表达出来,成为震撼灵魂的强音。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近年来,静宁作家群的异军突起正是这一现象的体现,而安甲丑的长篇小说《布谷鸟的回声》无疑应该是其中最能激荡人心的重音符之一。

     《布谷鸟的回声》试图立体地去阐释当代陇东农村在改革开放后社会结构的迅速裂解和农民人格的蜕变、命运的变迁。站在历史的长河岸边看,农村改革开放的二十多年不过是浪花一朵。而对于一方水土而言,就是一个人的成长史,一部乡村的心灵史。和沿海地带正飞步跨入现代文明的地域相比,陇东地处大陆深处,其间的距离之差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而是乡村的分化与成长的年轮。在我国改革开放的最初这么些年里,陇东这块土地长期处于东部经济发展带的边缘,这种地域弱势呈现给我们的现状是,即使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后的今天,陇东人的精神世界和生产方式依然固守在传统农作文明与现代化交替的夹缝中:我们看到,计划经济时代人为割裂造成的城乡差距正在工业化浪潮的冲击下开始弥合,它在带来了社会物质文明进步的巨大喜悦的同时,也催生了乡村在这一过程中的沉沦与裂变的痛苦,大批的农民离开土地,踏入城市,成为穿梭在城乡弥合地带的一支新生力量。他们参与了今天的城市的新生、膨胀和壮大,却又被城市体制和城市人排斥;他们离开了土地,却无法拔掉留在土地深处的根系。他们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固守家园的农民,却也绝非从前在我们记忆的体制中的工人阶级。——他们被叫做农民工。且不说这一称呼中所蕴含的根深蒂固的歧视色彩本身表达出来的的丰富内容,但就这一群体自身来说,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为今天中国社会日益城市化和各项制度变革的动力,他们将最终冲垮二元户口制度,溶解并消除城乡之间精神生存的种种壁垒,成为当代社会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元素。但是,无论他们如何在外奔走,即使有亿万财富加身,或一贫如洗,他们都绝对成为不了精神贵族,他们身上的泥垢和庄稼气息成为永生的精神标记和枷锁;而那些留守在土地上的人们,或成为传统乡村道德的卫道士而惊愕、愤怒乃至神智昏懵,或因为脱离时代而麻木、日趋没落。这一客观过程,我们每一个身居乡村的清醒的文化人,都是亲历者、目睹者。因此,客观地看,当代乡村社会中任何一种现象,都是可能的,也是必然的。一个有良知的写作者,除了要有运笔如椽的笔力,更应该有基于社会责任感的清醒认识和一往无前的勇气,后者比前者更重要。《布谷鸟的回声》正是站到了这一高度。细品书名,与其说布谷鸟是土地的守护者,播种者,毋宁说,它其实正是作者一颗关注大地的灵魂飞翔在这块土地之上的深情呼唤。

      作品围绕农民李世荣一家及与其相关联的三个家庭的生活现状与不幸变故来揭示作者脚下这片土地上的农民在改革开放后的生活。作品的笔触是细腻的,情调是深挚的——甚至可以说是悲伤的。作者一开始就把作品置于一个具备悲剧气息的时代大背景之中。在作品中老一代典型的传统乡村农民的眼中,人的生活无疑来自对天地的感戴,神佛的灵验;即使大地的风调雨顺也是心灵诚服的结果。多打了两袋便眉开眼笑,少装了两袋便长吁短叹。种的是吃的,吃的也是种的。总的看来,村民一年的花销便是如同李世荣一样把收成的粮食一颗不剩地变成粪便,再担埋到种庄稼的地里。而在开放后的城市生活的影响下,无数乡村女子涌向城市,迷失在物欲横流的城市里,木瓜屲的女子一长到十四五岁,就互相串联这去了外地,也不知是在外贩银卖金,年底回来,衣服穿的新了,头发变得红了,眼圈青了,嘴唇也施了胭脂了。以前两脚也踢不出一个响屁的毛缩毛团的女子,如今见人就有眼有眉,走起路来也笑格盈盈地浑身有了节拍。惹得村里十来岁的女娃,早早就来预约,准备到外面见世事、穿金戴银去。这样几年下来,本来外乡女子就不愿嫁来的木瓜屲,阳盛阴衰,五十来户的村子,光棍就不下二三十个。然而年老去世的却未停止,只今年头三四个月,一月一个下世的,害得有些头脑的村民顾虑重重,不得不打发年轻力壮的后生到外面闯世事,家里仅剩老弱病残的务农种地。这是传统农耕文明在现实之下的无奈选择,也是古老的乡村以宗法氏族方式结成的村舍组织日益走向解体和崩溃的具体表现。社会的进步带给乡村的是一场必然要经历的精神革命。

      作者在这一背景下书写出了典型化的各类人物的命运。这里,有双眼迷蒙昏聩、只是以维护传统道德为己任的三太爷这样的老顽固;有苦守土地、维系着乡村与外面闯世界的人们之间的留守族,其代表人物如李世荣、高全德、钱转弟、秋桃、怀文妈、黄狗蛋和樱桃、黄武英等。穿插在这类人物之间的是走出土地之后在外面的世界中闯荡的农民工群像,如黎娟霞、根亮、根明、还有孙晓平等。后面这两类人物是作者倾全力描写的对象。

      作者笔下的人物都是血肉丰满的。用活生生的生活画面来展示人物在现实生活中的各种经历。在对留守族的描写中,作者对人物进行了有层次地刻画。李世荣饱经忧患而诚实练达,高全德处事精明又忍辱负重,黄狗蛋质朴憨直而又单纯可爱。在他们之前,还有一个故事一展开就在招赘女婿的虐待下去世的、曾经精明过人的高继祖。他们是最后一批固守着土地、钟爱土地的具备传统道德情操的男子汉群体。秋桃是作者要着力描写的精神品质完美的乡村少妇形象,和她相辅相成的另一个少妇形象是钱转弟。怀文妈是长舌妇的典型,樱桃、黄武英则是新时代下典型环境中的私奔者。作者以乡村和出外打工的农民工群体所面对的外面世界两个环境为依托,通过一连串发生在那里的悲剧性事件,写出了留守在土地上的人们的苦苦奋斗和外面世界的无奈。而李世荣一家的典型遭遇则是整个乡村在时代大背景下某些人物命运沉浮的缩影。李世荣不可谓不精明,高全德也不能说没有倾尽全力,而与他们相关的两个家庭却终于家破人亡、分崩离析。透过这些,作者似乎要告诉人们,乡村的沦落和变迁在这个大变化的时代是必然的,也是注定要经历一番残酷的。另外,对于农民工个性的描写,作者更是倾其全力。黎娟霞不甘一生苦守土地而逃出乡村,为了生活好一点甚至不惮以身轻许他人沦落风尘,根亮精明强悍久闯江湖历经磨难大起大落结果客死他乡,根明在黑心矿坑里默默死去,孙晓平为了昧心钱不惜充当黑心厂矿与农民工之间的掮客……作品中人物的奋斗、挣扎的精神历程,正是脚下这块土地裂解以至沉沦的最有力的形象语言。

      作者叙述故事的能力是很强的。在长达三十多万字的篇章中,情节连绵起伏、粘连宛转、跌宕生姿,运用了娴熟的传统叙事语言,具有极强的可读性,展示出很强的语言功力。这无疑是作品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同时,我们不能不说,这部作品中也有个别令人不够满意的地方。一个是对秋桃这一悲剧形象的刻画。作者倾注在秋桃身上的笔墨是煞费苦心的,秋桃美丽可爱,温柔贤惠,聪明伶俐,作者为此设计了一个三角恋,把他置于怀文和根亮争夺的漩涡之中。从作品的脉络走向看,怀文的性无能以及传统乡村的道德桎梏和秋桃自己的软弱似乎是其悲剧的根源,但作者设计出一个不能自圆其说的秋桃怀孕事件,把自己喜爱的人物给破坏了。我认为,从人性的深刻性复杂性来看,秋桃是可以发生婚外怀孕的,即便是与其公公乱伦而怀孕也可以去写,问题是作者没有给读者一个圆满的能让人信服的过程。也就是说,缺乏有说服力的描写。尤其从人物结局来看,秋桃之死实在缺乏一个从心灵到肉体死亡的必需过程。如果说,这个人物形象不够丰满的话,钱转弟这一形象倒是格外让人喜爱。在普通人眼中显得行为粗鄙、形象不佳的钱转弟,她的泼辣刚直,她的敢爱敢恨、敢作敢为,使得外貌与性格相反相成,这个人物写得很有力度,达到了相当的审美境界,给人极其深刻的印象。

        另一个败笔是对李世荣的结局的描写。李世荣是传统农民形象的代表,他的吃苦耐劳、为人宽厚、忍辱负重都写的很到位。但作者在结尾却把他写成了道士,遁入空门,而且让他重返家门来有所暗示,显得神秘莫测。作者颇费心思地写了崆峒山,而且笔调玄之又玄,但恰恰这样,就与前面的写实主义风格背道而驰,形成严重的割裂,破坏了人物性格的一贯性与整体性,这是让笔者不能苟同的。在现实的痛苦巨大无比的情况下,一个坚强的农民有可能被命运压成肉饼而永远不会轻易逃遁——传统的中国农民在历史上无论哪一个时期,其耐受力都是惊人的。我认为,作者给予人物以这样的结局,无疑是想用神秘主义给读者一个虚幻的安慰,这是作者不能正视现实也最终无力承受现实的内心表现,这一做法无疑减轻了作品悲剧性的感人力量。事实上,作品前面写钱转弟等待根亮而久等不至,后来才知根亮已死于凤翔,根亮之死描写之后,如果戛然止笔,应该做结尾了。以钱转弟的精明过人和诸种其他品质,相信读者会在心中为她设计合理的未来,不需要再去写李世荣以道士身份出现这件事了,李世荣遁入空门而前来暗示,仿佛做了道士就有了救世主的身份,作者多余的交代,岂不是反而缩小了作品让读者去自己拓展的空间?

 
2008-06-27 21:56

红 杏

   村民不认识花,不知道身边有花。故乡原也没有花。

   我小的时候也不知道家乡有花,。待到成人后,在距故乡千里之外,看到人们为了高雅,植一株碧绿的君子兰,种两盆艳艳的月季,养几棵柔情的水仙,全没有愉快,独不觉忆起艰苦的故乡岁月,和那株燃烧的红杏。

   听母亲后来说,那株红杏的年轮和我家宅子一样繁密,是父亲给母亲栽的,在吃邻家杏子看眼色后。

   这棵红杏正当我家院门偏右,是在门前过道处的一人身高的土台子上。偃卧着,把枝条斜斜地伸到六步来远的门头上空,象把伞。从我记事起,它就有我合抱粗,凭借土台,像位凌云仙子,欹射得很高,我是爬不上去的。那时节,我的冤家姐姐还在人世。她会猴子一样敏捷地一只脚蹬在离地二尺余的树节上,窜上树去,对着我,骑在树杈上,身子悬在地面丈余的过道上空,甩动着脚丫子,盈盈笑着向我招手。

   我几次努力失败后,立在土台上,仰视着欢快的姐姐,央告着哭。姐姐是疼我的。她会嗔怒着,骂骂咧咧地溜到地面,倚着树的躯干,俯下身子,让我的脚踩在她瘦弱的肩上,方一节节地屈起、伸直。我一下子站得很高,远远冒过了那个我无法蹬上去的树节,可距红杏的棵杈还很远,我抹着泪颤巍巍小手慌乱。姐姐涨红着脸,仰着头,生气地骂着我们共同的娘,让我用劲紧箍住树身 ,她卸下我的脚,蹬上那个树节,一手攀着树,一手在我的屁股蛋上往上推搡,直到我爬上树杈,她才爬上来,骑在我的身后,楼着我,骑马打翘,于是,震荡得红杏花瓣 像点点星斗,晃一阵,坠下绿色的树荫。

   这棵红杏每年开花很早,别家的还在吐蕾,它已绽得像片晚霞,在我家门头萦绕,燃烧。它的花色非常艳,完全没有别的杏树的花样,显透着惨白,它的花比桃花还要红,粉团一样馥郁地开放,繁繁的大花瓣没了树的枝条,以至于大路上的行人,尤其是一些孩子,常羡慕地过来,悄悄地折花枝。姐姐那时很会骂人,她像别的村丫头一样,不让别人去偷折。记得那时,我也常常拽着姐姐的后襟,朝折花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一律骂脏话。

   也许是这棵杏树花绽时就显出的别致吧,它的果子扁而且大,红脆细嫩,果肉肥厚,只是有柴根,蜜蜜的酸甜,与别树不同。它故乡割麦时熟透,记得姐姐常给下地的父母送早饭时摘一口袋送去,割麦口渴时,当水润喉。姐姐很精明,她恐家中无人时,人偷吃,就让我在她送干粮时蹲在门槛上来看视。我从小胆小怕事,愚笨木讷,况姐姐一走,连稍比我高一个头的孩子,用石子打也不敢言传,只缩在门旮旯里,怯怯地看。

   姐姐回来,一看过道中的落下的树叶,先就呵斥我,拨得我骨碌碌转,见我噙着泪花时,就走到过道尽头和大路相接处,一口气骂个把钟头,直到把她所知道的脏语骂完,泄了气。回头敏捷地窜上树,开始给我们俩摘杏子吃。

   后来,父母下地知道姐姐将我领到红杏树上玩的事,吓了怕,着实一惊,劈头把姐姐训斥一顿。之后,姐姐很少敢将我领到红杏上去。可她却忍不住攀上去,盈盈笑着检红杏繁匝的枝条,齐根折下,递给我,独自猴子一样在绿叶翠枝中,轻捷地窜动,够粒大鲜红的杏子吃。

   姐姐的容颜现在我已记不清了,只隐隐觉得她长得很乖,梳着两条短短的小辫,姿态瘦弱。她的行动模样,在我的脑海中仅剩推磨一件了。那时光,故乡中种秫秫吃,我家土坯垒的磨子就在东北院角的那座秫秫秸秆搭起的草棚下。那时节,村子远近还没有磨坊,全凭家人偷空推磨。每次父母下地,都要给姐姐两升谷子或秫秫去推,如果推不完,是不得玩的。姐姐为了我少缠她,打扰磨面。事先,总用秫秫秸秆给我做一个风车,让我执着满院子跑。风车是用两个半圆形的纸片,用麻椒树的刺钉在秫秫秸秆上,用细竹为轴连着秫秫秸秆做成的。迎风跑动,旋成一个轮子,初玩确实过瘾。可我总缠人,稍独自瞬间,就逐得推磨的姐姐死活动不了脚。姐姐无法可施,又不忍我流泪哭泣,让我坐在磨盘上,步伐沉重地推起磨来,同时,犹自盯着我的飞旋的风车轻轻地和我逗笑。

   姐姐谢世而去时,我还没有六岁。至今,我仍不知她得的是什么病,她的得病害病我没有一丝记忆。现在,我不敢动问二老,怕惹动心事。偶尔,母亲在我和妹妹触动她的心绪时,方悲戚地说:“你姊妹中,数你死去的姐姐听话、疼大人,可怜好窝留不住!”言语间,泪水雨样的落。母亲常给我说小时的事,总不免要提起那“冤愆 ”——我早夭的姐姐。最让人热泪挥洒的是,母亲说为了生妹妹,躲避计划生育,姐姐在家吃尽了苦头。她清楚地记得一次“肥子”(当时的大队长)把拦阻母亲的姐姐,重重的在脸上扇得鼻血直流,姐姐犹自紧紧抱着母亲的腿,哭得阴云卷动,满脸泪水,号啕着哀告。

   姐姐病体危危的那几天,我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如往日地贪玩。小时候,记得小孩在村里喜欢用矛子玩,我也钦羡这,可没有红布做穗子。姐姐的病,用了纱布,沾满了血。当日我就拿染血的纱布做了矛子的穗子,被探病的表姐硬夺了去。记得当时表姐脸色煞白,哀哀地把沾了血的红纱布扔到了院外埂子下。我当头被表姐的脸色震住,顽劣成性的我竟然没敢出声。如今想起来,心头还阴森森的寒,透着一股凉气。可能姐姐的死是与血有关,可我不知道病因,我不敢向父母打听。

   送葬的那天,是个阴云的下午。我记不起当时的季节和年月,反正是和父母、妹妹被劝到了厨房里,门窗全被布遮掩住了,只从布缝透着的光中,看见黑影在厨房的泥墙上晃动。一家人只是哭;我当时流着泪混混噩噩的,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抑郁孤寂的性情可能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无论如何,我痛恨这个喧嚣的人世,我不愿在繁华的环境中去生存,常孤零零地来往,自我认识,自我促进,自我更生。以至于到如今我也只有一张呆板的脸,木讷的言语,迟钝愚傻的行止,什么东西都提不起我的兴致来。

姐姐去了之后,我就和妹妹一起锁在家中——那时我和妹妹都小,父母下地不放心——我和妹妹锁怕了,一见父母动身下地,就牵着母亲的衣襟哭。可每次,我都和妹妹无奈地蹲在原子内,望着伸进院内的红杏枝条,趴在泥地上掘土玩,直到累了,就地斜倚在墙上,在红杏的树荫下睡去,睫毛上沾着湿湿的泪花。

   我和妹妹这样在门内的红杏下度过了好些时光。红杏开花时,我和妹妹拍手惊飞在粉红花枝上停息的黄莺;听着蜜蜂自在的嗡鸣,看着蝴蝶翻动的姿势,有时竟数起枝头的花朵来。花一凋零,结出蒙着白毛的青果,我就给妹妹用柳拔条打果子吃。红杏的青果嫩嫩的脆脆的酸涩,直吃得把个小脸皱成核桃核,才把青果的杏仁放在耳朵里孵鸡娃。

   我们把红杏从青果直吃到杏子败下去,在看着黄叶飘散到吐出 嫩黄的新芽,燃烧一树红红的芬芳到结青果杏子败,如斯几年,直到长大,能看住门。

   人一长大,就好。可以消去不必要的禁锢和重新获得人的尊严。然而,正当我能敏捷地窜上树去,如姐姐样给妹妹摘红杏吃时,却又不得不为命运奔波。父母所受的欺压和凌辱,全寄托在我这继烟火的嫡脉头上。

   从一个院落走入另一个院落,对我这样性情的人来说并不可怕。我给自己围着个圈子,从来不走入他人的圈子中去,可也不容他人到自己的圈子中来。唯一惆怅的是,我从此离开了那棵红杏,和红杏春日燃烧的火焰。

   一晃已如隔世,故乡已很少去了,偶尔去,也短短几天,扭头就回。我累于喧嚣的人世,更怕去见故乡势利而且骑墙的邻人亲戚。以致,妹妹几次误以为我忘本,接连去信动问,她总杳无音讯。有时她不得已,方狠狠来个片言只语,语气尖刻而鄙视,似厌于同我交谈。我总想,在她眼里,我无疑于卑鄙小人,虽然她妨口,不能说。

   唯一妹妹来信用语较多,动了兄妹之情的是一次提及了红杏的事。信中说红杏被父亲砍斫了,因为每年没有场地放庄稼,不得已,在门前劈场地,红杏连同土台全被清理了。她说自己很伤心,舍不得红杏树。记得和我自小就从青果到杏子败,一块采吃。而这棵树是唯一她能忆起我容貌的启迪,如今伐了,她心头空空的,似乎她和哥哥的幼年也一样寥寥的,只是眼眶发涩,她说她想哥哥,不知道我的容貌如今苍老的怎么样了,她一发急,全忘了,忆不起来了。

   那年假期,气温很高,炎炎日光,拉着火红的丝,晒的人汗水直流。我没听友人的劝阻,冒着酷暑回到乡里。妹妹一见面,泪水泉涌,不能言语。半晌,抹着泪指着炕桌让我看,说是用红杏的旁枝做的,用核桃油擦了让我回来有地方读书写字,并说红杏躯干准备给我做个书架,免得我的书到处堆放。

   然而,时运在我的命运中一直如同游戏。事业没有头绪,混日子的人多,过就过了,可钱是硬的,如今日子含混不得,偏我迂腐固执,捞到的钱,生计都岌岌可危,早把当初答应给妹妹做书架雇木工的钱撂搁下来,不了了之。乡里近年肚皮是饱了,可经济拮据得可以,依天吃饭的山村,什么都指望两颗粮食,是雇不起木工的。去年我回到家,那红杏的躯干在风雨中全身乌鸦鸦的黑,露在空气中的部分明显腐烂,几处炸裂了口,有指头粗细。看来,书捉架只能在梦中摆到床头了。

   偷闲养几盆花,浇水理枝的当头,莫名生出怪念头,故乡的花有没有?如果有,抬栽几株,以寄 对乡下的忆念。

   奇异的脑海一下子映出门前当初的那棵红杏来。可是正当春暖花开的季节,故乡又在何处呢?红杏又在何处呢?只苦恼地慰藉我的灵魂说:故乡原本没有花!

   可故乡毕竟有花,粉红的红杏花,在我的记忆里,她在春日里,在山村最先开放。

 
2008-06-27 21:53

这是个山村烦躁的夜。

没有月亮,漆黑的幔笼罩着整个村庄,树叶在夜风中婆娑抖动着,天籁静谧中透着厚重的空虚,人家院落很难看真切,屋子隐在树逢间中高隆的脊梁,影影绰绰,露着黯淡的灰线。人家已酣然进入梦境,先前入夜时昏暗的油灯早已息去了身影。然而,在村庄左隅依高崖修筑的一户,在沿崖衍长的乌黑树木掩映的缝隙中,浅浅地泻出一抹昏昏暗暗的灯光。

夜幕中,很难真切,但可确信,这家没有院墙,只有一座小拙的土屋和依崖挖成的一孔土窑。灯光则是从窑洞的柴扉中泻出来的。这是一座低矮粗糙的窑洞,洞壁上没有上第二遍细泥,显得坑坑洼洼;窑洞很小,土炕占去了窑洞空间的四分之三。一盏油垢积布的灯盏,放在洞壁上的一个小坎里。渺若星宿的灯芯,跳动着似有似无的光芒。灯下土炕上,盘腿坐着一位老妇人,正低头用木质拧车扭着麻线。

女人约摸五十左右,皮肤已起了皱纹,但早年美丽俊秀的影子,仍然能从眼角、鼻翼上看出来。女人祥和宁静的神色透着忧虑、不安与恼怒。她波动的情绪自我不停地抑制着调动着,她有点想哭,也有点想骂。但她不知将这一腔情绪倾诉给谁。她唯觉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灾难,而这一切灾难的来源都是因为自己的多余。可她放弃不下这里的一切,她同时觉得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无法推卸的责任。她感到烦躁性地恐惧惆怅,她深陷进去的嘴角不安地抽动着,抑制了很长时间后,她终于忍不住将一直不愿说出口的顾虑说了出来。

“这样子,一家人还咋样过活!”

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又分明像是说给别人听的。从老妇人的表情举止上看,这话是说给别人听无疑的。老妇人说完话,抬起了头,停下了手中的活,昏花的眼睛盯着窑洞低暗的地下。顷刻间,窑洞中寂静无比,灯蛾毫无激情地绕着灯焰扇着绒绒的翅膀,几次,险些将蓝色火苗扑灭。老妇人颤巍巍用手驱散绕动着的灯蛾,见自己的话没有人接,唉叹了一声,低头又扭动拧车。

这时,适应过窑洞的光线,认真看去,清楚地发现,窑洞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男子。年轻人用双肘支着下巴,浓密的眉头紧锁着,低头盯着黑朦朦的地面,满脸愁苦。许久,年轻人攥紧拳头,站了起来,看了看炕上的老妇人,说:

“妈,你早些睡吧!”

之后,年轻人揭开窑洞的草帘子,向黑咕隆咚的窑外走去。

“你等一下,我有话给你说。”老妇人把拧车放到炕角,看着揭帘欲要出去的儿子说道。

儿子一条腿跨在门外,扭头注视着母亲。

母亲望着儿子紧缩的眉头和低声敛气的神情,心里疼怜起来。她强把难尽的千言万语咽进肚子里,朝儿子挥了挥手,温情地说了声,去睡吧,之后,把头扭向了一边,一股泪水流了下来。

夜像掉进了深渊,又像一块凝结的冰。老妇人合不上眼,满脑子尽是繁复纵横的日月景象和生命影迹。她觉得浑身燥热,像扎了很多刺。她坐了起来,靠在土墙上,静静地感觉着夜的黑暗。倏尔之间,她似乎觉得外面在刮风,或许还落着雨。蓦然,她分明感觉到雨丝在自己周围降落着。落着的雨,使她脸上泛起了少有的喜悦。这是个记忆中的甜蜜日子。那时,她骑的那匹黑驴在雨中打滑,这使得她哭嫁的声音很不成调。其实,当头,她心头正在思谋着一个滑稽的问题,是否从未见过面的女婿骑过狗,要不,天怎迟不下,早不下,偏偏要到结婚这日下起来。她继而想,如果女婿真骑过狗,定当是个顽劣的主儿,日后定是约束的好。想起过去,老妇人热泪盈眶。她想日子是去了,去了的就不再来了。她幽怨的心里渐渐恨其早死的老伴,谁让你死在我的前面,要是我早你而死,我就眼不见心不烦了,偏你将这一切甩给我一个妇道人家,天晓得这些年自己是怎样将儿子拉扯成人的。一时,她也想起了儿子娶亲的那天,那天天气明媚,众乡亲将自己推到椅子上,接受儿媳的三拜九叩。那天儿媳细眉嫩脸,光艳得如同夏月天的一朵红玫瑰。记得那天老妇人看着儿媳高佻秀颀的身材,惊得不知所措,渐渐,竟哭了起来。

夜更深了,依稀邻居家的鸡,已打过了鸣。老实人有些疲倦,她挨到炕沿,拉过枕头,和衣睡下,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老合不上眼睑。她索兴又坐了起来,下了炕,移动脚步,走出窑洞。出了窑洞,这才看清,月亮是有的,只是满天很重的云将其光洁的清辉掩去了。看来天要下雨了,老夫人念叨着朝自家唯一的那座土木结构的屋子前面的枣树走去。

“我恋你家的啥呢?有穿的呢,还是有吃的呢?”

“穷你把富的跟去么,谁挡你来着!”

“跟了就跟了,谁不敢啥!”

屋子中窃窃吵动的声音,含着夜的黑暗喷到老夫人的脸上。老妇人微觉清朗的心弦旋即又绷得很紧,她放慢脚步,心想,这朽头,惹不起就别惹了,任人家性子算了,淘什么气!她迟疑着,等吵闹声停下来自己走开。不料,那吵闹声越来越喧,欲要将屋顶掀去。

“明娃子,这晚不睡吵啥!”老妇人终究忍不住,遂用恼怒的语调准备噤住儿子的口。

“穷的鬼耍水,还不给人好气受!”屋中年轻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有些得势。

“你日你妈着跟富的去啥,谁管你着来!”瓮声瓮气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像一块铁板,火气冲天地从屋子里砸了出来。

“你日你妈——”

听得见年轻女人的声音未落,早重重地捱了一巴掌。

随即,年轻女人像缚定四蹄,脖子中捅了一把刀的过年猪一样,用尽生命的所有能量嚎哭起来。老妇人气得眼前发黑,她急促地喘着粗气,抢到窗前喊:

“明娃子,你要气死我吗?”一语未了,老妇人眼前一花,栽倒在屋檐下。

待老妇人换过气,睁开眼睛看时,发现自己躺在窑洞的炕上,儿子正爬在自己的头前,郁郁地哭。老妇人见不得儿子的泪,就是早年儿子学步跌倒,她都会埋怨自己好长时间,总觉得儿子的疼痛是由于自己的过失。老妇人疼怜地看着儿子伤心的泪水,开始责怪起自己来,她觉得今夜的所有不快都是自己的罪孽所至,自己都闻到土香的人了,管那么多干什么,任媳妇的性子算了,即便那年轻女人的脸色成天像吊死鬼,这总比见着儿子的哭声好。老妇人强打精神侧身坐起,未语泪先下来。

“你怎不听妈的话!都转到啥年成了,你还不晓得?”

儿子哭出了声,他紧紧拉住母亲的手,停一刻,带着哭腔说道:“妈,要不我放了她算了!”

老妇人被儿子的话震得哑在炕头,她陌生地看着儿子,好久回不过神来。许久,她泪水喷涌而出,用劲在儿子额头戳了一指头,呵斥道:

“你乱说个啥?再不要乱说了,快去给人家下个话!”

老妇人愁得说不出话,她哀叹连天地朝儿子挥了挥手。儿子看到母亲如此伤心,一时不忍心再说,默默地退出了窑洞。

第二天早晨,夜晚浓郁的云层退得一干二净。蔚蓝的天空,光洁的如同一块碧玉;东面的山峁上露着一抹绯红,在不知不觉中洇染。正当麦黄六月,夏天在风中摇曳着。这里的麦子看起来是大面积,生活中的人们一清早就为了生活而放弃清闲,都上地收麦了。此时,可山可屲在太阳的初辉中热闹非凡,牛羊也上了山坡,它们用宽长厚实的舌头翻卷着青草,适闲地甩着尾巴。一夜没有合眼的老妇人也出了门,她向山坡上忙作的人们看了看,便急急提上镰,戴上草帽,向自家田地走去。麦子都立干了,这两天焦到地里了,得和雀儿抢收。

其时,生活很密切的左邻右舍,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家近几天的变化,只看到这家老妇人这日上地很早,后来儿子蔫不沓沓上了地。到吃干粮的时候,这家媳妇仍迟迟未到。几家挨地界劳作的村邻,便和老夫人及老妇人的儿子打趣:“你家媳妇坐月子了吗,怎么到这时辰还不露面?”说罢嘻嘻呵呵笑一通,继续干手里的活。只有这家老小,尴尬地苦笑一声,继而用别的话岔开村邻的问话,埋头一面暗想着心事,一面恼怒地紧挥草镰,将麦子砍倒捆成捆,立在地头。

媳妇是一早晨没有露脸了。田地中劳作的母子俩到正午点滴未进。红朗朗的日头,炙烤着大地,晒得到处翻着热浪。麦虻象雨点一样逐着人飞着。早晨露珠中稍见亮色与健康的秋田,齐齐卷了叶,呆呆地承受着太阳发绿的光芒。鸣虫噪雀,早已缄封了口,不见踪迹,唯有地头路畔,指头肚大的蝗虫,在点点飞溅。母子俩日头耀在头顶时收了镰。母亲头昏脑胀,她喘着粗气,一边用脏兮兮的衣襟接连不断地揩拭着汗水,一边迈着稣软的脚步,朝家里走去。待挨到家里,母亲一头塌软在炕上,再也无力气起来。

村邻知道这家出了事是在吃过午饭之后。当时,困乏得慵懒的农人捋拉完午饭后,准备合一合眼,待日头稍微毒得慢些再上地割麦。蓦然,听见老妇人在家里号啕得很悲很哀,心里疑惑这家出了什么事,遂齐齐奔来看个究竟。此时,老妇人已哭成泪蜡,她向赶来的村邻说割麦回来媳妇不见了踪迹。村邻好长时间回不过神来,平时和好的一家怎么突然之间出了这等事,但一联系到上午见老妇人母子没吃没喝到中午的情形,有些明白,急忙询问后得知:老妇人下地后在炕上歇息片刻后,见媳妇不见动,便疑虑重重地出了窑洞,一眼瞥见儿子愣着神盯着炕上的包袱卷(包袱已经打开,几件脏衣服泼洒在周围)。老妇人立马明白过来,一把扯住儿子,失魂落魄地问道:

“明娃子,你媳妇呢?你到家时看到了吗?

儿子摇了摇头,牙齿咬得咯嘣嘣响。

之后,接连四天,这家没有割麦,麦粒因风摇摆,跌落下来,撒了一地。但这家顾不得这些。老妇人央及亲戚邻人,跑遍了媳妇的娘家亲戚,但是毫无媳妇的消息。儿子老丈人一家见了女婿,铁青着脸劈头盖脸就骂,骂后教训,教训完接着骂。训斥的女婿像耕地的牛驴,抬不起头来。老妇人的亲戚邻人也跑直了腿,虽有万分的恼怒,却为着人情的本分,即便儿子丈人一家挂名带姓骂到自己头上,也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正如老年人所说,向一人脸上看着,即便唾到拉到自己脸上,手一抹,还是个脸。也怕是金石所至,金石为开吧,第四天的早晨,正当儿子明娃子和一家邻居青年到丈人家汇报近期寻找媳妇的情况时,却见媳妇端坐在娘家炕上嗑瓜子。明娃子在几日寻媳妇的磨砺中精疲力尽,见媳妇还没有彻底消失,想起母亲的泪水,火便发不出来。这种情形,偏只气了跟着明娃子寻找了几天人的邻家后生。邻家后生心中怒火猛窜,几次想将那不要脸的婆姨从头发上扯到地下,用拳捶用脚踹,让其叫爸叫爷着赔话。却见明娃子忍气吞声着不动,心想我何苦得罪人,人家明娃子能成我不能成着干什么,跑腿是推卸不掉的事,不招惹麻烦由自己着来,何苦去自寻恼事。于是,巧舌如簧的邻家后生跟明娃子媳妇一家软泡硬磨了一上午,明娃子媳妇一家才送女儿上了路。

农人继续割麦碾场。农人是对一切都惯于习惯的、不以为怪的。对于明娃子家的一切,除了端起饭碗互相评说以外,田地劳作忙时,没有人放在心上,原来他们深深理解、宽容这个世风,只从他们迷茫的目光中,外人依稀能得到他们对正派的忧虑。“都到啥年成了”,似乎这与他们心中固有的“媳妇娶进门,婆婆埋进坟”是一致的,也就没有必要惊诧深究的必要,也没有对破除乡俗旧观的憎恨不平,只在心里默默思谋在自家媳妇进门前,自己该到何处去。

不幸这家被村民言准,媳妇乖觉地自己回来是没有好事的。在麦子上场,碾晒完毕后,看上去平平安安毫无事体发生的老妇人家,重新成为村民评说的主儿。还好,没有生命的死去活来,村民只看到老妇人搬进了该村老年人说的旧社会曾躲土匪的一座大窑。这座大窑已破败不堪,窑门敞开,一个村民家在里面常年堆放着杂草。老妇人很坦然,情人收拾了锅灶,便异样生活了起来。

老妇人在这个窑洞生活了几年,他没有进过媳妇的家门,就连孙子出生及过满月,也没有去过。她不让儿子为自己挑水收庄稼,也不让儿子迈进自己窑洞一步。如是几年,母子倒互相生疏起来,路头巷尾,只打个招呼,便各自走开。于是,孙子长到能在村子中玩耍淘气,也跟着众孩童,摸到老妇人身后,学着老妇人蹒跚不稳的步态,大声喊“老乞婆”,来惹老妇人生气。老妇人每次发觉孩子的劣行,总要停下来佯装万分生气的模样,高声喊:“这是谁养下的,这样没大没小。”孙子却自以为得趣,一面跑一面学着老妇人的样子,问同伴说:“你是谁养下的,这样没大没小?”

日子催人老,转眼老妇人已苦不动了,她开始提着水罐打水,跪在地头劳作。她到死都没明白“活着图啥”这句话。她只是日日地活,日日地劳作,直到死在一块苜蓿地里。那日,正是阳春天气,大地上的所有生命,欣欣向荣,一派希望景象。老妇人提上盘笼,准备剜些苜蓿嫩芽,做些酸菜。她剜得很快,一攀笼后,觉得有点困,便歪头靠在地埂上稍息,就再没醒来。

老妇人的丧事安排得很好,是媳妇一手操持的。下葬时,媳妇哭得很伤心,几家女庄亲劝也劝不住。于是,来送葬的人无不感叹赞赏,纷纷说:“看人家媳妇!”并心里盘桓着假如自己有这样孝道的媳妇在自己死后放声哭几声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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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谷鸟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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