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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30 17:08

再说自立,他这夜来到外爷家里,心情很是沉重,一直耷拉着脑袋坐着,饭也无心吃。窝着一肚子火的先生见此,“哐”一声一碗饭蹲坐在炕桌上,丧着脸骂起自立来,说你饭到眼前不吃凉了让谁给你再温去,你哪儿养成的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坏毛病,你像猪狗一样没有一点人气还让人尊抬几次。先生越骂越气,足足骂了一个时辰还不住口。外婆见此,说你让娃娃吃饭吧,哪来的这么多话。老婆一劝,先生越发气了,他饭也不再吃了,竟阴沉着脸骂起老婆来。自立被外爷骂得眼中滴血,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低着头只是听着,如今见外爷连外婆也带骂起来,刚准备对外爷说你骂我就骂吧,不要骂外婆了。挨了骂的外婆在外爷骂自己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敢回,只是埋头吃饭。当她见自立要出口说话时,心里吃了一惊,急忙放下筷子,下了炕,将自立拉出了上房,来到了另一个屋子。

进了屋,外婆端来了饭,对自立说道:“你当小的,不要顶撞大人了,他们心里正有气,气消了就好了。”自立忙说道:“我见舅爷骂你,叫他不要骂你了,我没有顶撞舅爷的意思。”“好了,好了。吃你的饭吧!”外婆怕引起另外的口舌,急忙打住了话,一边朝外面走,一边道,“饭在锅里,吃完后你自己舀去,我看你舅爷去。”说完,点着小舟一样的一双小脚,去了。自立叹息了一声,低头扒拉起饭来。扒拉饭的时候,忽儿心头复又事情一袭,就再也吃不下去饭了。他把碗推在一边,上了炕,合衣闷头睡倒在炕上,头脑中乌七八糟的,像有很多拳头在挥舞,似有很多虫子在爬动。

第二天天一亮,自立还没有起床,外婆就去了他家。外婆去了很大时辰后,丧着脸转了回来。此时,自立已经起了床,正在上房屋里伺候着外爷喝茶。外婆进屋后看了一眼自立,朝端着一盅茶水,目光询问自己的外爷摇了摇头。外爷见此,重重的一盅茶蹲坐在茶炉旁,厉声对自立道:“你一边去,茶我会炖!”自立见外爷又无缘无故呵斥自己,执着火钳愣在地上,不知怎么办好。外婆见外爷又要向自立撒火,忙走过来自立手中接过火钳,朝屋外推了一把自立。自立便头低垂着,出了屋门。

高天鹏是铁了心了。这回,他谁的话都不听,头摇得风中葫芦一样,就是不准自立进门。本来,先生虽然和女婿翻了眼,但他总是认为女婿在气头上,待气消了,就会听进去话,放自立进门。再说,自己的儿子,总归是自己的儿子,即便再坏再让你生气你对他失望透了,难道能狠心不管。可是,这回,先生真正领略了女婿的狠了。自立回来当天,高天鹏不领先生的情后,先生感到脸上无光,他很是生女婿的气。夜里,先生一夜没有合眼,后来,他有点理解女婿了。理解了女婿的心情后,他和女人商量怎么办好。自立的外婆也束手无策,只是一连声地说天鹏咋就这样子的,发发火也就对了,怎么能这样子。先生说,女婿在气头上,不准自立进门的话出了口,就难以收了,因为他是读书人,有脸,怕别人说他,你能得很,也只是和没文化的人一样外面装装样子,到底是俗气的,一句话也是不能掷地有声的。先生说到这里后,安顿老婆道:“他天鹏有脸,我也是人前面去的,怎么能够一而再地给他下话,况我和他已经翻了脸,说下了不进他家门,自立和咱们过活的大话,明天就不去说下情了。你明天去,好好给女婿女儿说一说,就说自立现在知道错了,以后不敢再犯了。好歹让他放下面子,答应自立回家去。”自立的外婆答应了。但是,外婆去给女婿说话时,女婿高天鹏黑红不染,死活不答应自立回家。外婆好说歹说,给高天鹏下了一早晨话,高天鹏就是不赏脸。高天鹏不放口话,女儿也只是抹泪,不敢说同意不同意的话。外婆无奈,生着气,悻悻然回到家里。先生知道情况后,气得哑口无言。但他没有死心,心里说天鹏这是在作整人,人作整够了,就会回心转意。这样想着的时候,先生的心情舒展了许多。他动身去见碗匠,要碗匠去见高天鹏,疏通疏通关系,使高天鹏放下脸面,答应自立回家去。碗匠对高天鹏很有看法,他尊抬高天鹏,处处为高天鹏出力,可高天鹏不领他的情,用他的时候就用,不用了就拿脚踢。就拿自立的婚事来说吧,他不该跑的路跑了,不该说的话说了,不该得罪的人得罪了,可高天鹏却向着干妹子川里的亲家说话,反说他的不对,他一说话高天鹏就禁,落得他里外不是人。高天鹏在他面前拿势使眼,他认为,这是高天鹏总认为自己这辈子欠了他的。可是,他碗匠近些年俯首低耳,高天鹏说东自己就东走,说西自己就西转,给高天鹏办了多少事,跑了多少腿,应该说自己已经报答了高天鹏一家的恩情了。再说,自己这些年忍辱负重,省吃俭用,多方营谋,家业蒸蒸日上,不敢说自己现在能够和树大根深的高天鹏抗衡,可自己的家业是一马平川,形同暖春的竹笋,而高天鹏却是日落西山,秋后的蚂蚱了,只是在吃老本。碗匠心里对高天鹏越来越有看法,故此,当先生来求他时,他心里是十二分的不情愿,一味含糊地笑着,犹豫着不说话。这种含糊的笑是碗匠的本能,也是他的长处,这使他走过了许多坎坷,度过了很多门槛。但他的更大的长处是,越是心里不情愿的,越是要去做。正由于此,他在先生喋喋不休祈求他很长时间后,一拍大腿,爽快地道:“高家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先生您的事也是我的事,我咋能不去,就是天鹏哥唾到我的脸上,把我从他家门里推出来,我也得去。”说完,起身就走。先生很是高兴,说:“你一人去好说话,我就不去了。”“行,你在我家喝茶,我一会就来。”说着,碗匠将茶盅放到先生面前,出了门。

碗匠去了两个时辰,后,慢腾腾走了回来。先生见碗匠进了门,忙起身迎上前,一个声地问道:“咋样了?咋样了?咋样了?”碗匠睃一眼先生,道:“说不进去。”先生听后,瘫坐在一把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天鹏哥不知道这几年咋了,又倔又臭,像吃了钉子似的,一开口就给人使脸色。”碗匠看着脸愁成一池皱冰的先生,愤愤地说道。“那……那咋办?”先生感叹着,从椅子上坐直身子,问碗匠。碗匠摇了摇头,不吱声。“那……就没有别的方子了?”先生上身从椅子上扑了出了,眼睛紧紧盯着碗匠,问。“……有啥方子可想!天鹏哥黑红不染,我费了好多口舌,不该说的话都说了。”碗匠愁着脸,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那咋办?——你给想个办法,你点子多。”先生请求道。碗匠看着先生,苦笑了一声,摇着头,建议道:“这样吧,——你去把高家的房下都叫上,要不把村子里能说起话的人都叫上,都到天鹏哥家去下话说情。”“这怕不成吧,房下、村子人那个敢在天鹏前说一句重话。”先生忧愁地道。“那就没办法了。”碗匠看一眼先生,伸手方桌上拿起一尊玉佛,细细端详起来。先生见此,愣了愣,道:“那我去试试,你过一会也到天鹏家来吧,你说话能说到点子上。”碗匠听了先生的话后,放下玉佛,道:“行呀!你先去叫别人吧!”“对,我这就去。”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起了身,慌慌急急朝外就走。碗匠起身相送,但他出了屋门时,先生已经出了他家的院门,他便朝先生喊了声“你走呀”,屋檐下停住了。

先生离了碗匠家后,村里请来了高天鹏的所有房下,并请了高家堡所有姓氏中能说会道上了年纪的人,同到高天鹏家说话。高天鹏见先生领着一大群人吵吵嚷嚷进了家门,吃了一惊,慌忙出了屋子,请众人屋里吃茶。众人进了屋,寒暄几句话后,入了正题,劝高天鹏不要再难为自立了,放娃娃进家门好好过日子。高天鹏看一眼众人,脸色一变,说道:“大家吃茶浪闲能行,如果谁再提自立这件事情的,不要怪我翻脸!”众人冷丁被高天鹏拦头一截,笑容僵在脸上,瓷坐在地上,面面相觑,直后悔没有听屋里人的劝告,跟着先生来热脸挨这冷屁股了。有了这种后悔的想法后,每个人都学得乖巧了,遂不再积极开口发言,脸上变换成另一种笑容坐在地上抽烟,等别人说话。一时间,人人都不说话,屋里静得黑洞一样,连空气都掉在里面,消失了。众人尴尬地坐一刻,借口上厕所,溜掉了。最后,屋里只剩下了先生高天鹏翁婿两人。先生抑制不住心头的气,喝问女婿:“你到底要咋?直说,不要作整人了!”高天鹏见丈人像火山一样又要喷发,低声道:“让他独自过去。”“好!你把自立的一份现在就交出来。”先生转面对女儿道:“叫自立去,让他来拿先人给他的这份子。”女儿哭出了声,坐着不动。先生来了气,大声催道:“快去!哭啥子?”女儿“哇”一声吼,碎步跑了出去。

高天鹏和自立分爨另过了。一时,高家堡传得沸沸扬扬,说弟兄之间分爨不算稀奇,这父子间的分爨在高家堡还是奇事。于是,村民看戏一样,聚在高天鹏家的门口,看这场奇奇突突的父子分家。

高天鹏没有给自立分多少东西。村民的一中说法是,高天鹏不给自立分,怕自立守不住。村民的另一种说法是,自立不要,说自己能够劳动,父母老了,而且弟弟自强虽说近二十岁的人了,但痴傻,又,童养媳不到十岁,一家大小需要钱粮养活。总之,在先生的协调下,高天鹏只给自立在院后的堡子里修了一座马鞍架房子,泥了锅灶,搬了些粮食,拿了些锅碗瓢盆,分了三亩川地、五亩山地,就打发了儿子自立。对于高天鹏的这种做法,村民说法种种,总归是骂多夸少。村民背后地里议论着骂高天鹏说:你高天鹏还不是靠了祖宗,若是要你自己劳动养活全家,早饿死了。——现如今,你当了家长,就这样薄情寡恩,真是人里面有毒人哩!于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纷纷忖度着高天鹏的这一绝情做法。有人认为,高天鹏这几年总是受折腾,祖宗积攒下的钱早花完了,手头拮据困窘了。有人认为,高天鹏是想把钱省下,给自己建个比先人更加气魄的坟冢,或者把钱带到地下去。有人认为,高天鹏想把钱留下给痴傻的二儿子自强和童养媳香瑞花。更有人认为,高天鹏养了姘头,说你不看他和亲家高成人,特别是母亲家草叶多亲近吗,那事费钱着呢!

说起高天鹏和公亲家高成人或者母亲家草叶亲近一事,还要从草叶来到高家堡说起。草叶被高家堡的高成人抢寡妇抢到高家堡后,第二年秋后生了个女孩子。这是她的大儿子吉祥赶着高天鹏家的一群羊随南来的军队走了之后不久的事情。草叶在吉祥走后,日思夜想,成天抹泪。生下女儿后,心思移到了女儿身上,心情释然了许多。高成人中年得子,自然更是高兴。夫妻俩为了让女儿活得健康,活得太平。一合计,请来了先生,让先生在灶神爷跟前给女娃写了保幢,并给其起名。先生掐来算去,一寻思,说:“这娃的名字,现成着,她大哥叫吉祥,二哥叫如意,她大哥二哥的名字一合,就是她的名字了。”夫妻俩听了先生的话后,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心说总不能叫“吉祥如意”吧,哪有这样起名字的,这不但拗口,而且人人都是三个字两个字的名,她四个字,连同姓,五个字了,自古高家堡没有这样起名的呀。先生看出了高成人夫妇的心思,一笑,款款地道:“你家老大叫吉祥,老二叫如意,这娃老大老二名字中各取一个字,就叫‘祥意’了。可是,这个娃娃是个女娃,就把‘祥’字谐音成‘香’字,以占女子闺位。另外,‘意’字直白,和‘香’字不配,不如取‘吉祥如意’之意义,换个‘瑞’字——就叫‘香瑞’吧。”高成人夫妇一听,眉开眼笑,连连夸赞先生名字起得好,这个名字不但好听,而且又好叫。先生经高成人夫妇一夸,高兴得连连猛抽了两口水烟,之后,连吹带奉地给目不识丁的高成人夫妇卖弄起自己的江湖经来。卖弄了一通后,先生自豪地说道:“咱们这方圆几十里,有学问有文化的,除了天鹏外,就只有我当阴阳走南闯北了。”高成人夫妇连连点头说是。先生说得兴起,扭头对高成人道:“你怎么没有请天鹏,天鹏可是对你有恩有情的,你得记住,就是娃娃手里,也得记住!”高成人夫妇忙说是。先生见此,不满意似的道:“不光是嘴上要抬举,更重要的是,要在行动上,让后辈儿孙当亲戚一样对待。”高成人被先生搞迷糊了,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盯着先生。先生见高成人夫妇不能领会意思,解释道:“把天鹏给娃娃请成干大,娃娃不就一辈子能够尊抬了。”高成人夫妇一听,乐得合不拢嘴,骂自己怎么这样笨,不晓得结这层亲。说过之后,顾虑来了,说怕天鹏不同意,话出了口双方尴尬。先生说这是好事情,天鹏有什么不同意的,你们不好张口,就让我去说。夫妻俩答应了。

先生是个热心人,他出了高成人家门后就来到了女婿家。他来到女婿家后,把自己的想法对高天鹏说了。高天鹏听后,没有推辞,答应了。就在丈人先生要去给高成人和草叶回话的时候,高天鹏给丈人建议道:“这样吧,就让娃娃认自立妈做干妈吧!他妈心细,性子温和,几方面都好。”先生斜了女婿一眼,道:“还不一样,把自立妈叫干妈,还不把你叫干大。”高天鹏笑笑,没有说话。

两方沟通后,在先生的主持下,草叶抱着孩子给高天鹏女人行了礼,叫了干妈;高天鹏女人给草叶的女儿香瑞戴了锁,并把一只翡翠镯子给了干女儿。礼仪结束后,两家算是正式成了亲戚。之后,每当香瑞生日,草叶总要领着女儿到高天鹏家请干妈。干妈也要提前给女儿编锁,这天来给干女儿过生日。这个礼式,一直要坚持到香瑞十二岁摘锁去保幢。除此之外,年关节下,女儿香瑞尚小时,草叶总是领着女儿,拿着礼品去问干妈的安。这样,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越发亲密。特别是高天鹏女人,对香瑞痴心连命的。她不但给香瑞留吃留喝,两天不见,就心里发慌,拿着好吃的东西上草叶家看香瑞来了。来看了还不甘心,总要将香瑞领回自己家里住几天。打发时,从上到下,给香瑞换身新的,并大包小包给香瑞装得满满的。正由于此,香瑞对干妈家还比自己家熟,对干妈还比亲妈亲。当然,香瑞也被宠惯得目无尊卑。自己家里稍不顺心,动不动小嘴一撅,跑到干妈家里几天不回来。草叶对此心中有了顾虑,认为一个女孩子这么大脾气,以后谁家敢娶。不料,此话被香瑞说给了干妈。干妈偏袒干女,反说草叶说得不对。她说:“人都说:儿子娃要调皮,女子娃要娇丽。其实,不管男娃娃,还是女娃娃,都要调皮有个性,两脚踢不出一个响屁有什么好!”经高天鹏女人这么一护,草叶就不好再说话,由着香瑞的性子了。

高天鹏自自立去了县城,几年不回来,躲得见不到人后,心里凉成了冰。后又经干妹子川里的亲家一闹,病了一样,门也不爱出了。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痴傻的自强一天天大了,自己一天天地老了。他感到自己家里潜伏着更大的悲哀和不幸。这种不祥的念头心里一经萌生后,就像森林里的树木被天火点燃一样,很难息了。高天鹏变了,什么事情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他像苦海中的一条鱼一样游着,对什么事都不闻不问。高天鹏的这种变化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自然,长工高成人和时不时给高天鹏家打短工的女人草叶也感觉到了。前年早春开桄下种时节,有天高成人去见高天鹏,问葫芦河对面山上的地里今春种什么秋田。高天鹏那些天正烦,听见高成人问,便阴着脸道:“你自己看!”每年,每块地种什么庄稼都由高天鹏定夺,高成人只是和李五十出力,如今高天鹏这样一说,高成人没了主意,但他又不敢多问,忐忑了两天都没有吆喝牲口到地里去。夜里,高成人回家后把事情说给了女人草叶。草叶这几天在高天鹏家帮高天鹏女人拆洗冬天的衣服,她见高天鹏成天郁郁寡欢,吃饭也没精打采的,就偷偷地问高天鹏女人高天鹏怎么了。高天鹏女人引动了心事,长叹一声,说:“还不是自立一走之后成十年不登门边,自强傻里傻气的,二十岁的人了,一门亲事也结不了!”草叶见高天鹏女人神色不好,没敢接话,埋下头一味干活。故此,当夜晚男人提起高天鹏一反常态的变化时,草叶的话就多了。她絮絮叨叨地和男人围绕着高天鹏的事说了一夜闲话。议论中,夫妻俩深深地理解着高天鹏的艰难处境和尴尬遭遇,并深深地感到:高天鹏这些年对自己百般照顾,自己应该为高天鹏分担一些难处。可是,他们当头不知道怎样报答高天鹏一家对自己的恩情。

第二天,草叶依旧到高天鹏家拆洗衣服。拆洗衣服的时候,草叶和高天鹏女人一边拆洗着衣服,一边村里村外左邻右舍闲聊着。浪闲当中,两人的话不知不觉又拐到了高天鹏家的事上。草叶见高天鹏女人脸色云雾笼罩一样,便道:“嫂子,有啥难肠事就对我说吧,我和他爸虽是粗人,口拙不会说话,可心是热的,你说到的事,我们会尽量帮的。” “自立躲得一只老鼠不见尾巴,自强又是个傻子,你们即便有好心肠,可怎么帮得了!”高天鹏女人苦着脸道。“自立的事的确没处下爪,可自强的事咱们还是能够帮的!”草叶没有多加思索,随口道。“他那样子,谁家的女子能够看上!”高天鹏女人愁苦地说道。“咱们家家道这么好,别人不看一面看一面的,世上有瞎眼的人哩!——要不我过几天给自强察访察访?”草叶停住手,看着高天鹏女人。“怕只怕世上没有瞎眼的女子!”高天鹏女人灰着心道。“说不定!”草叶给高天鹏女人丢了一句,手入到水里,搓起衣服来。

之后,草叶处处留意,见到认识的人就给自强打听婚事。可是,高家堡近处的人家,早就知晓自强的实情,虽羡慕着高天鹏家的家底光阴,却是不愿把女子推进火炕。高家堡远处的人家,刚说起这桩婚姻,知是高天鹏家的,先是十二分的愿意,后来一打听,说是男方是个傻子,就犹豫了,就摇头了。草叶当了一月的媒,女方说了成十个,都先喜后愁,无果而终。草叶感到了压力,说媒失败一次,她感到肩头的压力沉重一份。但是,她想,既然夸下了海口,就不能让人家看低看扁,说她浮夸不实。如此想后,她跑了一趟北后面,又跑了一趟关山,可是,都没有结果。她傻眼了,凝坐在炕头犯了愁,不知道做媒这条路该怎么走,才能走出风景。

男人回家后,草叶把自己的烦心事说给男人听。男人也束手无策。两人正愁坐着,女儿香瑞嘻嘻哈哈高天鹏家走了来。草叶见好几天没有回家的香瑞回来了,忙对香瑞说道:“你成天不回家,也不想妈?再别到你干妈家去了,都成人家的娃娃了!”话一出口,心里忽而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使草叶不由自己心头一颤,她遽忙打住话题,转口安顿香瑞抱柴生火做饭。香瑞听了她妈的话后,很是不乐意,嘴一努,屋里打个转身,朝外就走。高成人见香瑞要走,忙问:“你不干活,哪儿去?”草叶暗暗拽了男人一把,男人不明缘由,张嘴还要拦阻,草叶又暗暗拽了一把男人,男人遂闭了口,不再说话。香瑞也似没有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去了。

香瑞走后,高成人怪怨女人道:“你们都惯,惯成这样了还惯!”草叶不理高成人的责怪,反问男人道:“你看香瑞咋样?”“越来越不听话了,还咋样!”高成人生气地说道。“我不是说这。”草叶看不上地白了男人一眼,道。“那你说啥?”高成人不解地问。“我是说把咱们香瑞给自强咋样!” 草叶提高声调道。“啊!……。”高成人惊得嘴大张着,愣在当头。

草叶便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男人。她说自强虽然痴傻,这是后天的,不影响儿女,并且说高天鹏夫妇年龄还小,若有个一男半女,转眼就大了,香瑞也不受罪。高成人心里奇奇怪怪的,总感觉不太舒服,可高天鹏一家对自己的恩情在那里放着,又是女人提出了这话,便不好说其它的话,只嘴里念叨着“香瑞年龄还小”。女人草叶听男人一味地念叨香瑞年龄还小的话,斜乜了男人一眼,反问道:“你比我大几岁,你知道吗?”高成人便瓷坐在炕头,嘴里支吾着不说话。

草叶拿定这件事后,去见高天鹏女人。高天鹏女人一听草叶的话,先是一愕,后脸上绽成了一朵花。她立马搂住草叶的肩膀,幸福地道:“这怕不行吧?”“我说行就行,我给她大也说了。” 草叶坚定地道。“噢!——不知娃弹嫌咱们自强不?”高天鹏女人思量着问道。“她不会弹嫌吧?!”草叶只以自己的思维想问题,没想到女儿,今被高天鹏女人一问,一时答不上来,嘴里含糊着。“我问娃。”高天鹏女人见草叶吞吞吐吐说不清楚,说着话,推开百叶窗,朝外面喊,“香瑞?——来屋里来!”

香瑞此时正在试穿她干妈给她新裁的衣服,听见干妈叫,拿着新衣服应承着跑了进来。人还没有进门,就问干妈:“啥事?” “给你自强哥哥当个媳妇行不?” 胡氏见香瑞进了屋门,停住手里的活,甜甜笑着,问道。“行呀!”香瑞年龄还小,不知媳妇中间的道理,另外,她觉得干妈家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好,住的好,人尊人抬,不像家里,要啥没啥,还要受父母哥哥的支派,就不加思索地答应道。高天鹏女人和草叶听了香瑞的话,对看了一眼,笑了。“干妈,还有啥事?”香瑞不知两人笑什么,急着要出去穿新衣服,就不再管媳妇不媳妇的事,问干妈道。“没了。”干妈爱怜地香瑞脸上抹了一把,笑着道。“那我走了。”“你去吧!”香瑞就蹦蹦跳跳地去了。

对于这桩婚姻,高天鹏很有顾虑。他怕香瑞睇流眼转的女子,日后生出事端,痴痴傻傻的儿子自强日后吃亏。他觉得,应该给自强找个有破残的媳妇,日后好安心居家过日子。如果女子找不到,找个后婚的女人也行,只图儿子自己百年后少受气少生祸端。另外,他想,自强已经二十岁的人了,应该找个年龄相当的,好立马结婚暖床,了却一匹心事。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女人听,女人头脑中已经认同了香瑞,便用种种情由打消男人的顾虑。高天鹏以前一直把香瑞当自己孩子看,认为这个女子伶牙俐齿,百灵百利,很有头脑。今见女人坚持,也就同意了。

之后,高天鹏正式请了媒人,去高成人家提亲。高天鹏请的媒人是丈人先生。由于两家事先都同意了两个孩子的婚事,先生只是按照当地的风俗走了一下过程。由于香瑞还小,两家大人商量后,决定先把香瑞童养过去,等香瑞十六岁后梳头。

高天鹏自结了这桩亲事后,心里畅快了很多,笑容也多了起来。他把家业的希望寄托在了香瑞身上,一有空就教香瑞认字算术,以便日后将账面交到香瑞手里。香瑞顽劣调皮,骄横霸道,但她怕高天鹏,高天鹏说的话她不敢不听。所以,虽然识字算术枯燥乏味,也不敢哼吱,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经过半年的教育,香瑞学业大进,不但能读直白浅显的文章,而且一些简单的数理析辨计算都能应酬下来。高天鹏很是高兴,他从香瑞的身上看到了自强的依靠,也看到了家庭光明的未来。此后,他把香瑞看得还比自强重。也正由于如此倚重的心态,他对高成人草叶也很是尊重,自然也就更加亲近,有时亲密得不分你我,遂让村邻对他的这种举止言语有了猜忌,认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不料正在这个时候,自立回来了。由于高天鹏心里有了依靠,有了希望,加之对自立的鄙视失望,对自立的排斥也就可想而知了。

且说自立被父亲草草分了出去后,日子过得很是艰难。他以前基本上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下厨也不下灶的,故此,他一点基本的生活技能都没有。一顿糊汤,烟熏火燎两个时辰,也熬不熟。要不是他妈偷着他爸时不时拿些馍馍给他吃,他早就要挨饿受冻了。即便如此,自立也饥一顿饱一顿的。一月下来,他面黄肌瘦,鬼容鹄形,衣衫破败。先生见外孙遭此不堪,很是不忍,寻到自立马鞍房里,要自立跟自己学阴阳混饭吃。自立说自己笨,那种神秘东西学不来。先生道:“人常说:‘秀才学阴阳,哈哈笑一场。’当阴阳无非是定宅勘坟,禳灾祈福,抬死埋活,有什么难学的,一入门就会。”自立这些天孤零零窝在堡子里,阳光都晒不到,心里说外面走走也好,就答应了。但他对外爷说自己要给一个冤死的同学修墓,待事情完结了,就跟外爷学阴阳去。先生一听黑了眼,生气地道:“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了,你敢出去?前天县里来人调查你和当铺儿子的事,要不是你老子在他的同学跟前给你打通了关节,你现在就在大牢里!”自立大吃一惊,道:“我怎么不知道?”“等你知道早就迟了!”先生气呼呼地道。自立埋下了头,不说话。“学不学?”先生眼睛睁得大大的,问低头不语的自立。自立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外爷,吱吱唔唔道:“学。”

 
2010-01-30 17:08

第八章

自立回到家时,已是下午。他进了村后,村里的人全家里跑出来,看戏一样站在门头,古古怪怪地看着他。自立朝几个年纪大一点的搭话问好,被问的人只难堪地“嗯”“啊”一声,再不出声,尴尴尬尬地傻着眼看着。有的人怕自立经过问到自己不好搭言,看见自立走来,远远地躲了。等自立走过去之后,又缩头缩脑走了出来,戳戳点点地后面议论着。自立看在眼里,装作没有看见,依旧走着自己的路。但是,在村民目光的围剿下,自立感到如芒在背。他硬着头皮,步幅散乱地走着。一条不长的路,竞走了好长时辰,并走得满头大汗。

到家门前时,自立看见父亲、母亲和两名长工高成人李五十站在门楼前面,如同众乡亲一样看着他。自立发现几年不见,父亲的双鬓已斑白如雪。自立看见父母后不敢怠慢,紧走几步上前问好。母亲嘴唇动了动准备说话,旁边的父亲,鼻孔里“哼”了一声。母亲见父亲竖着眉怒着脸后,收住了话,转过身偷偷抹起泪来。高成人见此,急忙上前牵自立驮铺盖的毛驴。高天鹏黑了脸,朝接过缰绳的高成人喊:“干啥,二哥?”高成人手僵在空中,缰绳随即滑落,难为地傻着眼,看着眼前的场面。自立知道父亲生自己的气,忙向父亲道歉,承认错误。高天鹏从自立来到门前,就一直浓云扯过一样,雾着脸,见女人长工欲要违背他的话,便喝禁住了女人长工,之后,朝自立说道:“我们这个家早已容不下你,我也没有你这个儿子,你走!”硬梆梆朝自立扔了这句话后,高天鹏黑着脸,横蹲在门槛上,不理周围的人,端着铜水烟壶,点燃木签,呼呼噜噜吸起水烟来。母亲见此,忙给自立使眼色。自立赶忙上前给父亲赔情下话,承认自己错了,说从今后自己安心务农,不再走出高家堡一步。高天鹏在自立反复的道歉声中,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吸着烟,不给声气。母亲和长工见自立反复道歉了两个时辰高天鹏还不理不睬,便聚上前来,替自立说好话,说自立现在知道错了,今后保证不犯了,你难为自立也够了,就消消气,放孩子进去,和和气气过日子。高天鹏不听则罢,一听此话后,火冒三丈,他伸手将铜水烟壶砸在了女人脸上,手指头戳点着女人的额头厉声叱骂起来。女人被高天鹏打了一烟壶后,额头上立马隆起了一个高包。她泪水泉涌,“啊哈”一声哭叫,在高天鹏的叱骂声中,点着碎步,侧身钻进大门,哭喊着去了。

高成人和李五十面面相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他两人站在高天鹏跟前,嘴里呜哝着,让高天鹏放自立进去。高天鹏看一眼高成人和李五十,气呼呼地道:“你两个进去不,不进去的话,就站到别的地方去,站在前面黑洞洞的难受!”说完,见高成人李五十不进门,就乌黑着脸,坐在门槛上,眼睛看着别处,不再管磨磨蹭蹭小声呜哝在旁边的两人了。

就在高成人李五十万分作难,束手无策时,高天鹏的丈人先生一路路叫着高天鹏的名字来到了高天鹏的门前。高天鹏见丈人来了,忙起身笑着上前搀扶。先生一把推开女婿,一迭声地,明知故问道:“天鹏啊,脸都乌鸡一样,这是咋啦?”高天鹏见问,忙指着呆立在旁边的自立,解释说:“这灭宗灭祖的奴才,六七年不认祖宗了,外面做下欺天伤人的祸事,无法活下去了,瘟神一样带着一身祸端,要进家门祸害人了!”先生听了高天鹏的解释,咳嗽了一声,地上吐了一口痰,慢悠悠用脚跐了些软土盖了,后,转身来到自立面前,细细地端详起自立来。自立叫了声舅爷,惶遽地勾下了头。先生没有应答外甥,前面端详了一会自立后,绕到后面,从上到下又仔仔细细看起自立来。看了一周后,先生又来到自立前面,打量了一会自立,抬了抬自立的下巴,道:“你是自立嘛不是着?”自立尴尬地朝外爷笑了笑,又低下了头。先生冷笑了两声,冷冷地说道:“你翅膀硬了,外头天地广大,你飞去,来做啥?”自立低着头,不敢说话。“我和你爸请了你多少次,你谁的话都不听,一走好几年,好像没有家一样,——你知道你爸为你的事费了多少心思,遭了多少白眼?!”先生灰着脸训斥着外甥,一面斜着眼偷偷观察着女婿的脸色。高天鹏锁着眉头,吊着脸,恨恨地站在一旁,眼睛看着远处。先生见女婿脸色难看,继续批驳自立道:“难怪你爸生气,你说,你做下的丢人现眼的事遇到谁谁不生气?像你这样的逆子,就是头脑不活泛没有责任的家长也会窝一肚子气的,何况你爸是有文化有脸面有家教的人哩!”高天鹏听了丈人教训儿子的此话,心中的痛楚被揭了开来,他狠狠地宰了自立一眼,恨着声,转身蹴蹲在门前的碾子上,气咕噜咕噜地往上翻,胸脯波浪一样一上一下急速地翕张着。先生看了一眼气得脸如白纸一样煞白的女婿,接着骂外甥道:“你二十好几了,你还以为你小吗?我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肩上挑起重担,奉养父母抚养子女好多年了!谁像你这么大了还要让父母操心?”自立头勾得低低的,不敢说话,任凭外爷先生数落。先生数落了好大一会外甥,最后,他怒着脸道:“当初唯恐走不脱似的,你以为外面摆着酒席等着你哩!现在知道了吧,除了你爸你妈,谁管你?还不是土窝窝里舒坦!这次来了之后,要安下心来,别再胡踢蹬了,孝孝顺顺地奉养你爸你妈,让你爸你妈安安心心过几年好日子。如果不听话,花里胡哨的不安心过日子,小心我打断你的腿。记下了没有?”听见外爷这样问自己,自立赶忙抬起头,红着脸答道:“记下了!”“记下了就快给你爸认个错去!”先生声音提得高高的,给自立使了个眼色。自立明白外爷的意思,忙走过去,向父亲道:“爸,我错了。今后我听你的话,再不胡来了。”“别叫我爸,我给你当不住。站远些,别在我眼前绕!”高天鹏脸板得黑乌乌的,像浓云遮隐的天空,没有一丝缝隙。自立见此,刚要张嘴再说话。高天鹏忽而来了气,脸红脖子粗地朝自立喊:“滚!让你滚远你没有听见吗?” “咋啦?咋啦天鹏?”先生慌忙走上来,横在高天鹏面前一连声地道。

先生喝禁住高天鹏后,温颜和语地劝高天鹏说:“孩子现在知错了就放孩子一马吧!虽然自立做下了不近人情的事情,可谁不犯错误,犯而能改,善莫大焉,这是你以前平息邻里事情时常说的话,怎么忘了?再说,自立是咱们的骨肉,你不放他进家门,让他上哪儿去?你总比自立懂事,难道要我给你下话吗?”先生比前比后,连劝带骂,给高天鹏说了很多好话。但高天鹏铁了心,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说道:“丢人现脸的事我做了,辱没祖宗的骂我挨了,我以前做得仁至义尽,没有对不起他的。他能做出不孝不忠、不仁不义的事情,就说明我和他的父子情分已尽,我还要养活他到什么时候,他自己去寻找自己的活法吧,我总不能替他担惊受怕一辈子!”先生瞪一眼高天鹏,说:“你这是什么话,虎毒不食子,子丑母不弃,他就是犯下了天大的过错,要株连九族,我们也要承受,何况自立没有犯下啥嘛达!”高天鹏对丈人包庇自立的话很不受用,也为丈人再一次不理解自己的苦心而懊恼,他一时气昏了头,气咻咻对丈人道:“你不要纵容你的外孙,他做下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就是因为感觉到有人撑腰,才无法无天的。等到株连九族的事情做下了,我们还有闲工夫在这里磨牙!”

先生一听高天鹏把怒气迁移到自己身上,毫不客气地怪罪起自己来,一下子火了。他怒气冲冲走上前质问女婿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不近人情反说起我来。高天鹏以前很尊敬丈人,丈人面上一句过分的话都不讲,今日一气,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便也不干示弱,和丈人争讲起来。一来二去,翁婿说不了几句话,都红了脸,吵嚷了起来。周围的人忙上前劝解两人,但两人斗红眼的公鸡一样,拉也拉不住,反而争吵得更凶了。

两人一直争吵到天黑下来,也没有使对方屈服。两人都气咻咻动了怒气,其中,高天鹏怒火更旺,他像惹怒的一头狮子一样,不但不让自立进家门,而且,谁和他说话他就和谁急眼。众人劝了几次高天鹏后,见高天鹏黑红不染,怕高天鹏气头上说自己不是,都借口有事,溜走了。最后,高天鹏家刚才热闹的门前,只剩下自立、高成人和李五十围聚着先生和高天鹏这两只怒目瞪视着的斗鸡了。看看天色暗了下来,高天鹏还不开口,先生彻底对高天鹏绝望了,他拉了一把自立,愤然说道:“走!跟外爷过活走!人灭人增寿来,天灭人才要命哩!我不信咱爷俩活不出个人样!”说完,拉起自立就走。自立看了一眼父亲,见父亲没有听见外爷的话一样,面无表情地瓷站着不动,就无奈地牵起毛驴,跟着外爷,灰不沓沓朝外爷家走了。

高天鹏发这么大的肝火,竟至于连丈人的账都不买,自立惹怒了他是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自立使他彻底地失望了。他原本想给自立完了婚,一家人在战火纷飞中苟安一隅和和气气过日子,谁想自立不听他的话,和他淘气后去了城里。去了城里也罢,只要按约定时间回来完婚,并经常家里走动,也还不错。但自立一去之后,答应的话也不再当话了,一只老鼠不见了尾巴,闪得他亲家面前有口难言,亲朋面前跌了面子,难以抬头。原来,自立来县城教书之前,高天鹏已经通过胡先生把自立结婚的日期掐算定了,并和碗匠亲家家里提了话,议定了办亲事的日子。谁想,自立答应的事,到县城后变了卦。高天鹏和胡先生到县城请了几次自立,但自立坚决不同意,后来竟然连人影都看不到了。婚期过了后,干妹子川里的亲家上门问罪,高天鹏费了很多口舌,才勉强打发走了一脸怒气的亲家。但哄骗得了一时,怎么能够哄骗得了一世。哄走亲家不久,亲家知道了消息,连夜赶到了高天鹏家里。

那天吃过晚饭后,高天鹏前前后后想着自己家里这几年的麻烦事,愁着脸坐在炕桌旁,点着灯,闷闷地抽着烟。忽然,门帘一揭,女人说着话,将一个人让进了屋子。高天鹏借着橘黄的灯光一看,认出是干妹子川里的亲家。高天鹏心里暗暗叫苦,急忙溜下炕,请亲家炕上坐着抽烟。亲家黑着脸不上炕,屁股搁在炕沿上坐了。一坐下,不等高天鹏说话,亲家就雾着脸质问高天鹏道:“高亲家,你是人头里的人,怎么能干这事,干下了丢人事还不算,把我当三岁的小孩子一样哄,亏你还是读书人,吃过公家饭的!”高天鹏在亲家的冷嘲热讽中,张口结舌,吞吞吐吐,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不敢说自立悔婚的话,只能将所有的不是揽在自己的身上,说自己有些小事忙乱了头绪,暂把儿女的婚事放在了一边,现在麻烦事过去了,再不会出现当初的差错了。亲家不等高天鹏说完话,说得了吧,你还在骗谁,你的宝贝儿子早悔婚了你还在这里装人骗谁。高天鹏见亲家什么都知道了,遂叹了口气,说你说的不错,可儿子现在我管不住了,他到县城后不回家了,我找了几回,后来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了。亲家脸像黑墨中浸过一样,毫不客气地说道:“哪有生下的唬住老子的?我们可是大人说话来,要把话当话。再说,定亲的时候咱们都动了房下,用了人,你家的喜酒斟洒到了我家先人的桌前,又不是我家的酒斟到了你家先人的桌前!现如今你家做下了丢人事,你要给我一个说法!”

高天鹏知道遇到了对手,在这样刁钻的人面前,好话是不能顶事的。他看了看沉着脸的亲家,心里说道,你不就是想通过这事,在我跟前多要几个钱吗,我给你钱,不要再纠缠难为人了。拿定主意后,高天鹏叫过女人,女人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女人听了男人的吩咐,看了一眼亲家,苦着脸出门去了。一会后,女人走了来,在高天鹏耳边嘀咕了几句。高天鹏点头应承着,要女人给亲家准备晚饭。女人答应一声去了。不一刻,碗匠和胡先生先后走了进来。他们和干妹子川里的高天鹏亲家打过招呼后,远远地把话题引到了两家的亲事上,探询干妹子川里的高天鹏亲家口气。高天鹏亲家心中还有气,责怪高天鹏钱多人富,把他当猴一样耍。碗匠听干妹子川的高天鹏亲家口口声声怪怨高天鹏,变了脸,说:“你这话咋这样说?谁钱多把你当猴耍了?亲事不成仁义在,自己的事情有时都难以决定,何况自立大了,不由高家哥了。高家哥是有涵养的人,若遇到别人,给你一句话就完了,还轮得上你在这里聒舌!”先生接上碗匠的话,道:“事情有事情在,事已经这样子了,就只说事情,别的话就不要再争讲了。”高天鹏的亲家被碗匠和胡先生一拉一放,心里一急,指着高天鹏,结结巴巴道:“他……不……不按时来迎,还一再骗我说……!”碗匠见此,打断高天鹏亲家的话,道:“做亲的事情,世理上都是由男不由女,我们这边男方啥时娶就啥时娶,你们等着我们的话,急什么?哪有女方三番五次上门催男方接娶的?何况有我这个媒人哩,你们不和我商量,找高家哥唠叨啥?”高天鹏的亲家更急,一时,期期艾艾说不清话。碗匠见高天鹏的亲家败下阵来,准备按照自己的想法摆布高天鹏的亲家。高天鹏被亲家搅得头昏脑胀,想快快平息了两家的事情,就用手示意碗匠不要说话。碗匠见高天鹏拦阻,就一句话咽进肚里,听高天鹏说什么话。高天鹏见碗匠息了声,转面对亲家道:“千说万讲,怪只怪我那逆子不听话。事情到这份上了,就说时下的话。咱们好结好散,我给你几个钱,你把女子另聘给别家吧!”碗匠一听高天鹏说出了此话,吃了一惊,心里责怪高天鹏老糊涂了,钱再多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花销。他不等高天鹏的亲家说话,站起来,高声说道:“不行!怎么能这样子做!世上哪有这个理,男方不到女方跟前要以前的礼金就已算高义了,哪能再给女方给钱!”先生也道:“碗匠的话没错。”高天鹏的亲家心里有他的难肠,他原不是借机来讨钱的,不料话说来道去,竟将自己不痛的手指戳进了磨眼,他怕自己拙口笨舌争不过碗匠他们,反被狠咬一口,要吐出礼金,急得头上冒汗,脸涨得像猪肝子一样,虽然急得跌脚拌手,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再也坐不住了,炕沿上一屁股坐起,红着眼,梗着脖子,上前和碗匠争论。高天鹏见亲家急红了眼,忙拉亲家坐在炕上,回头禁了一眼碗匠,对亲家道:“事归事,不要上火,咱们慢慢说。”在高天鹏的劝阻下,亲家才气呼呼眼瞪着碗匠复又坐在炕沿上和高天鹏他们说事。

在三头对六面的长谈中,高天鹏这才搞清楚亲家不是来讹诈钱财的,而是另有情由。本来,高天鹏的亲家是想从这桩亲事上渔利的,但他的女儿婉容虽没有读过书,却认定了个死理,这就是除了这桩婚姻,再不它适。抱着这个想法的原因是干妹子川里的家长历来都是通过儿女的亲事广揽钱财的。婉容也认为父亲是这样的人。她认为自己和高家的亲事无法做成的原因是她的父亲从中作梗,是父亲想把她当物品准备第二次交易。故此,当婚期推延,父母她面前解释高家背信弃义时,她反而认为是父母在昧良心。其实,这种理解是冤枉了她父母的。她的父母其实对这桩婚姻是满意的,这一方面是因为高天鹏是方圆五六十里的大户,土地钱财广足,另一方面是这些年女人比凉水还贱,要给女儿寻个更好的人家,是比登天更难的事情。可是,父母解释得越多,婉容越是不信。她坚定地认为父母为了生财发家,通过手段使高家有了放弃这桩婚姻的想法。她羞于面上和父母闹意见,背后却是怠于做手中的活,也无心吃饭,常长出短叹,不和父母交语,一个人闷在屋子中一坐就是一整天。父母发现情况后,开导女儿,说悔亲的是人家,我们怎好让人家娶还是不娶,他家迟早要给我们一个口话,如果人家娶你就娶,如果不,我们给你寻个更好的。谁知父母越是开导,婉容越是闷闷不乐。不久,竟连门都不出了,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抹泪。父母吓了怕,商量一通后,连夜赶来质问高天鹏,问高天鹏这样一推再推,杀又不杀放又不放,是何道理。

高天鹏见亲家说出了真话,也真心实意地,把一再推故的内情向陈亲家作了说明,并说自己实在无法了,自立找不见自己做不了主,你看怎么办好。陈亲家也没有好主意,说你是男方,你最好快些拿好主意,给我个话。碗匠见高天鹏亲家两个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心里骂着高天鹏的无能,开口道:“这事既然明朗了,那女方只好等了——等自立迟早回来了,咱们再给他们完婚。”“屁话!自立一辈子不回来,我家娃娃还要等一辈子?!”陈亲家刚才的气还没有过,听碗匠又从中生起此中说法,再也忍耐不住,满嘴脏话骂碗匠道,“你个媒人就这样当着来吗?常言说的好,媒人一杆秤,两头要把定。你怎么这样说话,天底下那有你这样的媒人!”“你怎么骂人?你让我怎么说话?世理是这样,难道男方没有开口,女方另要嫁人?!”碗匠不甘示弱,也发了火,高声大嗓嚷道。

高天鹏见两人又要吵嚷起来,忙站起来阻止住两人,说咱们坐下商量事情,不要再嚷了。两人见此,怒视着复又坐了下来。

依高天鹏的意见,自立现在躲躲闪闪的见不到人,一个老鼠不见了尾巴,不知猴年马月回来,两家的亲事到此就结束对了,我们不能因自己的私心耽搁了人家女子的青春。碗匠由于自己一再给高天鹏鼓劲说话,高天鹏反而丈二的牛角不向里弯向外弯,偏着亲家,禁他说话,一时来了气,低头雾着脸一声不吭,心说成不成看你两个亲家咋办去,自己反正外不伤里不损,媒人的责任到此就算是尽到了。先生原也是要偏向女婿说话的,见女婿对女方如此态度,也没了话,傻着眼看着高天鹏和高天鹏的亲家,只顾喝着茶。陈亲家听了高天鹏的意见后,说原本你们男方娶与不娶只是吭咔一句话的事,我们女方不能强让你们接娶,可我们那个死女子不依不挠地认定了死理,并且还认为是我这当老子的从中生事,麻烦你们前去向她解释一番,让她知道事因。高天鹏感到难为,这亲事散了,自己给人家张口怎么解释,若让人家一哭一闹,自己脸上须不好看,再说,按身份,自己是公公,能向儿媳下话吗?这岂不让人笑死?高天鹏左思右想,不好前去,就拿眼睛看着碗匠,看碗匠有什么良方。碗匠好像睡着了一样,头低垂着,一声不吭。高天鹏便难为地对陈亲家说道,这事我们不好去说,你当父母的多开导开导,让女子心里想通就对了。陈亲家见高天鹏推故,忙说,这亲事你们不做了,原本一句话就对了,疼死疼活都是我们自己的,可是死女子不信我们作娘老子的话,认为我们编诓说谎,你们前去当面一说,她就信了,也没有什么难为的。高天鹏听了陈亲家的话后,又拿眼睛看碗匠。碗匠依旧头低垂着,睡着了一样。高天鹏见碗匠故意装起糊涂,走过去碗匠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碗匠虎地坐端正,抬起头,看着高天鹏,不说话。“你看这事咋办好?”高天鹏问道。碗匠眼睛眨了两眨,似乎没有听清刚才高天鹏亲家俩的话,问:“啥事着?”高天鹏解释说亲家让我们男方去跟女子说一声,以明心迹。碗匠“噢了一声,道:“你们看咋办好,就咋办吧!”“我看你去给女子说一声,你是媒人好说话。”高天鹏定定地看着碗匠的眼睛道。“我?——这几天租我几亩薄地的人跑来让我少租子,乱麻麻的烦人得很,走不开身,我看让先生去吧!”碗匠推故道。先生见碗匠让自己去,心想自己老了,走不动路了,并且自己这些事拙口笨舌说不来,就对碗匠道:“我跑不动路了。你办这些事轻车熟路,有方寸,还是你去好些!”“我真的是脱不开身这几天,再说,媒人说合不说散的,要是——!”碗匠转面对高天鹏道,“哥,我明天有重要事,得早些睡了,不然起不来!”说完,不等高天鹏回答,转身出了门。

高天鹏原想让碗匠跑一趟,外人毕竟好说话,不想碗匠借故不去。高天鹏一时不知所以,苦苦坐在一边想着。想了一会后,高天鹏绾着眉,对干妹子川里的亲家道:“好吧,我明天和你去!”亲家一听高天鹏的话,点了点头,炕沿上起来,对高天鹏道:“那你明天一定要来,我走了。”“哪儿去?”高天鹏忙起身拦住亲家道。“回家去。”亲家分开高天鹏的手道。“这么黑的夜,好几十里的路,你这是干啥子!”高天鹏复又一把拽住亲家的胳膊道。先生看到高天鹏的亲家黑灯瞎火的要摸黑走,也急急上前挽住高天鹏亲家的胳膊,道:“你这人咋这么生分,咱们亲戚不成仁义在,怎么能三更半夜打发你走!你住下,明天吃了早饭和天鹏一起去。”亲家还要坚持走,坚持不了一会,被高天鹏先生拽到了炕上。不得已,嘴里说着要走的话,接住了高天鹏递来的水烟锅,揉起了烟炮。

高天鹏第二天来到了干妹子川里。他坐在亲家的上房里,接过亲家沏来的茶,刚把亲事无法做成的原因向亲家母解释说明,忽听外面“啊”了一声,随后,只听“砰”一声,一个粮食袋子样的东西轰然倒在了院子里。上房里说话的人吃了一惊,忙伸头窗子里看时,见一个女子倒在地上,额头鲜血如注。众人吓了一跳,忙冲出屋门,将女子抬进屋子,放在炕上躺下,止血救助。

晕倒在院子里的是陈亲家的女儿婉容。婉容原先不信父母高家悔亲的说法,以为父母要把她重新买卖,故哭闹个不停。今日,见高天鹏来,上房里和父母说话,便躲在屋子外面偷听。听来听去,知道是高家真的悔了亲事。婉容听明白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头一昏,身子一斜,额头磕在墙角,摔倒在地上。

见女儿因此事成了这样,亲家母哭吼连天,趴在女儿身上哭着不肯起来。男亲家慌手慌脚找棉花烧灰止血。高天鹏见男亲家用土方给婉容止血,忙跑出门请医生。医生请来后,用药面止住了血,开了一剂顺气和神的药,要熬后给婉容喝。药熬好后,给婉容灌喝时,婉容口闭得紧紧的,只是不停地流泪。

经过这猝不及防的一次意外,高天鹏差点走不出干妹子川了。他的脸火辣辣的,几乎是偷偷摸摸地溜出干妹子川的。他心里不停地咒骂着自立,说这样贤淑的女子你就是积上几辈子的阴骘,也不见得能够遇到,还这不行那不行地东躲西藏,让我来丢人现脸,让人戳脊梁骂祖宗。高天鹏回到家后,给妻子叙述干妹子川发生的事情时,越想越气,心里说你自立既然埋没先人,那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休想再进我这个家门,咱们今后各走各的路,不要再遭瘟丧德了。

拿定主意后,高天鹏不再管自立了,以至于一连几年都不过问自立的事,像是没有这个儿子一样。女人和亲戚邻人之后在他面上提起自立时,高天鹏就黑了脸,气呼呼说声不知道,你们别问了。见高天鹏一提起自立就发火,众人便不敢再啰嗦唠叨,遂闭了口,话拐到别的事情上去了。高天鹏的女人也只能偷偷落泪,后来,虽背地里派高成人城里看过几次自立,却是不敢男人面前提自立的事。而让高天鹏更加对自立恨之入骨的是,后来他风言风语上听说婉容病好了后,她便不再答应亲事,像个男孩子一样家里劳动起来,说是要这样娘家过一辈子。她的父母急了,说天下哪有女子娘家蹲一辈子的,好歹选一个顺眼的,嫁出去,以了结当父母的心愿。但婉容坚决不允许,逼得急了,就要寻死。父母不敢相强,只得随了女儿的意志。高天鹏听说了婉容的这种做法后,像大病了一样,门也不爱出了,成天闷在家里。

 
2010-01-30 17:06

自立忙把甄怀信拉坐到床沿上,诧异地上下打量着。自立在打量老同学的一刻,猛然记起前日甄怀信家当铺门前的所见所惑,不由鼻子一酸,伤感地问道:“你以前那样风光的,今日这是怎么了?”甄怀信一听,心头一炎凉,脸色苍白发黄,但他没有感喟叹息,反而笑了起来,这一笑,立刻眼眶中颠出一颗晶莹的泪水。俄尔,他擦掉颠出来的泪水,豁达地一笑,道:“没什么,前日做生意亏本了!”“你做什么生意,竟输得这么惨,连自己家的当铺都搭上了?”自立不解地问道。“做生意哪有不亏本的?有亏有赚吗!”甄怀信乐呵呵地说。“我总以为我是最没有用的人,以你为榜样,准备干些事情,不被人低看,谁想你如今——!”自立心情如同一片死灰,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怎么这样心情低落,我们这不好好的吗!”甄怀信慰藉自立道。“你做生意亏了本,我再帮不了你,这儿有些银元你拿去用吧!”自力说着,起身抽屉里把当日芸娟给他的银元连包拿出来放在甄怀信面前。甄怀信没有推辞,接过钱,笑着道:“你有这么多钱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我现在正需要钱,我就不推辞了,以后保证还你!” “不用还了,你拿去用吧!”自立慷慨地说道。“今晚我来找你,不仅是来向你借钱,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来麻烦你。”甄怀信逼住自立的眼睛说道。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自立豪气地道。

“是这样,城门这一段不是紧闭着来吗,我想出去到别处做生意,怕在这儿有很多债主通过官府在城门上拦挡,想让你来帮忙!”甄怀信锁着眉头道。

“城门先前关闭,不让出进,最近一段听说要出进,但查得很严。我也想回家去,可一次出城时被站岗的拦了回来。”自立苦恼地说道。

“是很难,可我在城里到处是债主,他们一见面就讨债,我成天东躲西藏的!”

“你现在在我这儿呆几天,我们想办法?”自立出主意道。

“你这儿人来人往的,会走漏风声。”甄怀信连连摇头道。

“我这次来后,别的人躲都来不及,不会有人知道的。”自立肯定地说。

甄怀信思考了一会,再没有好的法子,就同意了,但他反复叮咛自立要严守秘密,不能走漏风声,不能让外面人知道他的踪迹。自立答应了。

自立第二天给甄怀信买了几件像样的衣服,并接连几天到城门边观察形势,想着出城的法子。这几天城门虽然大开着,但是警察和马家队伍的人查守严密,凡过往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询问检查。自立怕出问题,不敢领甄怀信出城。这日,自立苦思冥想中忽然记起了芸娟,想芸娟能够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事办妥,这件事情应该也能办成。他想到这里后,很是兴奋,立刻去找芸娟。芸娟听了自立的请求后,满口答应了下来。她和自立约了个具体的地点,要自立把甄怀信第二天拂晓领到约定的地点,然后由她想办法出城。自立见芸娟没有打推辞就答应了下来,很是高兴。他千恩万谢地感谢了一通芸娟后,兴高采烈地回了学校。

回到宿舍后,自立把芸娟帮忙出城的事愉快地告诉给了甄怀信。甄怀信起先还忐忑不定,当他反复追问自立后得知是个和自立非常熟悉,又很善良温柔贤淑的女子后,答应了。当天夜里,自立给甄怀信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后,考虑到甄怀信早晨要起早行路,自立便不再和甄怀信像往日一样彻夜长谈,嘱咐了几句,就安顿甄怀信早早地睡了。自立这一夜激动得合不了眼,入不了眠。刚觉得有了睡意,要朦胧睡去,已是天亮时分,便不敢睡觉休息,忙起来给甄怀信收拾洗脸水,准备早点。

自立按约定时间,乘着人们还没有外出走动,悄悄地领着甄怀信来到了五福街的那棵大槐树下。其时,云娟小姐已早早在那里等候。芸娟小姐一见到两人,就热情地迎上来,和两人简单地寒暄了两句,后,对自立说:“人多扎眼,你回去吧!”自立本想送怀信出城后再回来,不料芸娟说人多显眼,一时不知怎么办好,瓷在地上,看着甄怀信,踌躇不绝。甄怀信见此,说芸娟小姐说的是,日子长着哩,今后我们见面机会多的是,你就不必送了,路要我走,你就此止步吧。自立不想让帮忙的芸娟小姐为难,就不再强求,向甄怀信道声“珍重”,泪水便忍不住涌出了眼眶。

自立送走甄怀信后回到了学校,他这天心里空落落的,讲课常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中午放了学,他急急地出了门,去找芸娟小姐,想打听一下甄怀信的出城情况,以便放下一匹心事。经过先前租赁的客店时,看见店家和几个邻居站在店门前的巷子转角处低声议论着什么。低声议论的几个人见有陌生人面前走过,都不再说话,看着经过的自立。自立便上前跟店家打招呼。几个围聚议论的人见有人跟店家说话,一哄走散了。店家见是自立,忙过来搭话。自立和店家寒暄了几句后,问店家和其他人说什么话这么神秘。店家听了自立的话后,紧张地环顾了一眼周围,没有说话,拉起自立就走。自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疑惑不定地跟着店家走。店家把自立拉到店里,一处偏僻地方坐下,方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城里越来越是出奇了,怪事一件连着一件。听隔壁卖锅盔的张大妈说,今早她去给吴记饭馆送馍。途径衙门巷时,发现一大群路人围着一个大圈子,圈子里闹嚷嚷哭吼连天。张大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挤进人堆一看,原来圈子里有一个女子扯着一个男的,在向路人哭诉着。张大妈仔细一听,在女子哭诉的语言中得知,被女子扯住的男子是女子的丈夫,他花了心,准备卷裹上细软家私离开这个女子,不意这事被女子觉察到了。男子走时,女子追了来,街上扯住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样的事情城里经常发生。”自立感到店家他们太无聊,这样的平凡常见的事情,也在这里大惊小怪神神秘秘的。他站了起来,说声你忙,要动身走。店家道:“这事也不奇。奇的是男子说他根本不认识女的,众人也觉得这两个男女不像是夫妻。”自立一愕,笑道:“夫妻哪有像不像的,是就对了。难道有满街冒认丈夫的女子?再放浪的女子也没有不顾脸面满大街逢男子就喊他丈夫的!” “就是这个理,所以奇怪。张大妈说男子满脸憔悴,衣衫不整,女的精神饱满,衣着华贵,像个大家闺秀。”“是吗?那后来呢?”“张大妈说不一刻,不知道那儿突然冒出了警察,还有当兵的,不由男子分说,架起男子走了。这也是一奇,你想,平素街头打得头破血流的,都没人管,谁还管这鸡毛蒜皮子事情。”“对,对对。那女子呢?”“张大妈说是男子被架走后,来了一辆车,客气地接走了。” “这也奇了。”“看来现在街道上也要少走了,说不定哪天祸事就不找自来了。” “没那么严重,我门是一等一的顺民,又没招谁惹谁,管那干什么!”说完,自立朝外走去。店家后面问:“你干啥去,先生?”自立边走边道:“找个人。”店家跟出了院门,门口说声“那你走好”,又返身进了店。

自立来到芸娟所在的小院落门前时,院门里面上了锁。自立敲了半天门,里面始终没有回声。自立甚是不解,想院门里面锁着,就说明院子里定然有人的,怎么会没有人应声开门呢。他估摸着原因,又连续敲了几次门。院里仍旧静静的,鸦雀无声。自立烦躁地院门外等了一刻,见没有人来开门,只得百思不得其解地返身回了。下午放了学,自立又去找芸娟打问消息。自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芸娟的院落所在的街巷,还没有走到院门前,就远远看见芸娟的门上吊着个黄铜锁。自立心里一凉,三两步赶了过去,眼睛奏近门锁,不审识地反复看了看,用手摸了摸。黄铜锁像牧师脖项上的十字架,冷冷地垂挂着。自立心灰意冷,默默地看着黄铜锁,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找芸娟。自立站在这个上了锁的门前,等到天黑,也没有看到芸娟的身影,也没有看到有人开门进入。他怅然若失地离开了院门,去附近人家打问这家的人去了哪里。附近打问到的人,一律回答说这个院子以前是个空院子,没有人住的,也没有人进出过,更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院里竟然现在还住着人;既然不知道住着人,那么住着谁,这人是干什么的,就更是无从知晓了。在众口一词的回答面前,自立感觉到自己似乎遇到了柳泉先生书里的女鬼。然而柳泉先生笔下的鬼怪是在黝黑的夜里,在阴气盛的时刻活动的,而自己见到那两个女子的时候是在青天白日,青天白日怎么会活见鬼哩?自立在返身回去的时候心里胡思乱想着,这种胡思乱想使他的头脑中出现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回到宿舍静下来,对自己的奇怪想法感到好笑时,油然心头生起一些惶惑和不安。

自立连续几天,一有闲暇,就去找芸娟。但芸娟一如杳然飞逝的仙鹤,一如来去寂然的女鬼,茫然失其所在,一丁点踪迹都没有。他也想街谈巷议中得到消息,但街头的人这些日子中中了魔法一样,除了吃饭穿衣的事,什么话都不说,都不谈。自立想,甄怀信肯定平安出了城,躲开了债主,不然,若出了乱子,城里人定当有所言及的。有了这样的想法后,自立心头安然了许多,不再想烦恼伤脑筋的事情了,也不再满城寻找芸娟了。

这日,自立准备上课,突然学校组织师生去参加县里的一次重要大会。自立不爱热闹,也不爱凑数,更不爱毫无知觉地拍巴掌,他不想参加,由于校长说要点名画卯,他便去找校长请假。校长知道自立的来意后,头摇得像钟摆,不知厌烦地,不辞辛劳地,连续解释说县上的通知说了,谁也不能请假,这次大会非同凡响,对任何人都有现实的教育意义,哪个单位被县上查出漏了人,领导要检讨要撤职。自立见校长说到这个份上,遂问这是什么大会这样重要,像天要塌下来一样,搞得紧紧张张的,跟抽风一样。校长摇头说不知道。自立便雾着脸,要走。自立发牢骚时一直古怪地盯着自立看的校长,这时开了口,说道:“你是青年人,说话要注意着,话多了不好!”“话少了就好吗?!”自立黑着脸回了校长一句,甩手去了。

自立这些日子在学校,嘴上虽然说气话,但行动中依然处处是谨小慎微的。这次也一样,虽然心里十二分地不痛快,但他跟着队伍参加了县上的大会。会场在市场坑里举行。静宁人是爱看热闹的,街头有什么动静大都围得水泄不通,嘀嘀咕咕议论着围观。现在有了政府的组织,便不会错过机会,万人空巷,齐齐跑着来了。会场上人山人海,喧哗声将会场上空的空气揭了层皮。到了会场后,风言风语中,自立听说了今天大会将要进行的内容。原来这次大会是要公判、枪决几个前一段时间里领导群众造反的头目。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人们的议论中说法是这样的,说是有几个异己分子为了破坏国军对陕北的围剿,前来静宁城里搞破坏。他们不但组织了抢粮事件,而且还领导人在高家堡拦截了押解造反小头目的马家军,劫走了犯人。此事中央政府知道后,很是震怒,也大为老火,立刻派中统人员前来协查督办。听说,这次上面派来督办协查的是个女的,此人虽年纪不大,但能飞檐走壁,广有韬略,城府极深。她暗查私访,终于摸清了造反头目,并查实了其的活动规律。前不久,她暗暗地盯住了最大的一个头目,并和那人接触上了。最后,她诱出了那个人,在街道上用了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手段抓住了那个头目。

众人的说法中历来是有很大的弊端和不确的,他们能一点红颜色洇一大片,一个不明详细的事情说出来常常夹杂着自己的臆测。在这样主观臆断下,这样一件事情,一传百百传千下来,虽有鼻子有眼,有头有尾,但都走了样,不伦不类,非猫非虎。自立从来是不信众人的描述和讲解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消息灵通人的讲述,离主席台很远的一个偏僻角落站着。站了很长时间,主席台上除了几个自立常骂作傻屄的政府跑腿人外,主席台上前前后后除了桌椅再没有人。自立等得不耐烦起来,他心里骂了几句人后,歪歪斜斜蹲在一个土坎上闭起眼睛养着精神。耳畔的人们,似被一个巨大的网网住的千万只麻雀,喋喋不休地聒噪着,恰似几万窝马蜂窝一齐捅摔了一般。自立蓦然想起了汉三齐王被贬为淮阴侯后说过的一句话,一时伤感起来,痛苦地皱了皱眉头。正当这时,有人耳畔高声大叫:“来了!”一时掌声雷动。自立不知什么来了,忙睁开眼睛看时,透过人逢,见许多要员正在主席台上落座。自立心里骂声:“傻屄!”又闭上了眼睛。主席台上的大喇叭旋即响起,各号人依次讲话,讲话的内容大多空而且乱,像一团乱麻在空中被竹子弹打着。主席台上的讲话自立基本没有听进去,只听了个大概。喇叭里要员说的这次事情的主题和刚才群众的闲言碎语同出一辙,只是调子定得很高,说是要通过这次公审公判活动要使静宁城成为一块安静祥和的人间乐土。自立心里骂你们何尝为群众利益做事,只不过是借这次活动,杀鸡给猴看,整顿民心,使你们安稳地花天酒地,安心地做蛀虫。自立正自心里愤愤,忽眼前的人潮水样呼啦一声涌到前面主席台前去了。自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放眼看时,见一辆破旧的汽车驶进了会场,停在了主席台前。车上十一个士兵全副武装,一个汽车头上持着一挺机枪,两个反剪押守着一个犯人,另外六个士兵持枪分站在车厢三面。自立不自觉朝前面挤去。刚走了不倒五步,前面的人群忽又潮水样哗啦一声退了回来,自立没有注意,被人流掀了个趔趄,倒退了十来步。等收住脚步,抬头看时,远远见前面一二十个士兵和警察挥动着竹竿斥喝着向囚车前涌的人流没头没脑乱打。自立冷冷地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朝前挤去。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离囚车不远,能看清囚车上人的脸,提起脚跟看时,不觉吃一大惊,吓得魂不附体。原来他看见囚车上押的犯人不是别人正是甄怀信。自立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忙擦拭了一把眼睛,细细看时,那个囚犯仍然还是甄怀信。自立惊叫了一声,奋命朝前挤去。前面的人潮,在竹竿的横截竖打下,一个巨大的人浪朝后拍打过来。自立的声音立即被喧嚣声掩盖,身体也被这峰巨浪摔掷得远远的了。

自立再也没有能够挤到前面去,他试图往前挤了挤,都被前面的人浪颠了回来。自立再也没有喊叫,他怕被人听出和甄怀信有瓜葛而和甄怀信一样押在囚车上。此后,到死,自立一想起当初的场景,就对自己的懦弱和不坚强后悔一次。他后悔了一辈子。这种后悔,是关于同窗之谊的,他到死也没有弄明白甄怀信是干什么的。生前甄怀信没有对他明言,甄怀信死后也就没有人对他解释。自立也不想听人解释,更不想死后在另一世听甄怀信说明身份。他唯一觉得,甄怀信是个男子汉,是他这辈子遇到的仅有的一个有个性的人。这种判断,是全城人后来公认的说法。自立当时由于恐惧和哀伤,也由于怕见到凄惨的场景心头更加痛苦,早早地离开会场,心里流着血回了。听说,甄怀信从押上公判会场就一直笑着,他在西河湾被枪杀时,死得很从容。听说,他在被国家执行时,笑着喊住了行刑的士兵。行刑的士兵被甄怀信的喊声吓得身子一哆嗦,倒退了几步,睁着牛环似的眼睛傻傻地盯着甄怀信。甄怀信深为自己的大声说话抱歉,他走到行刑的士兵前,用手在士兵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说自己想抽一支烟。行刑的士兵一时反应过来,浑身掏烟,却没有掏出纸烟,掏出了一包旱烟,展开纸给甄怀信卷烟。甄怀信没有让行刑的士兵卷,他自己接过纸,卷了一支烟吊在嘴上,在士兵磕燃的火石上吸燃了烟。之后,又轻轻地在行刑的士兵肩上拍了拍,然后悠然自得地吸着烟转身站到离士兵几米远的地方,向士兵招了招手。听说,甄怀信着了枪子后,头向下栽了栽,没有跌倒,后,笑了一声,方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摔跌得口中燃烧的烟卷火星四溅。听说甄怀信跌倒后,也击起了一团浓浓的黄土微尘,腾起的烟土霎时间裹没了尸体。

甄怀信死后,按国家相关部门的要求,头被割下,悬挂在钟鼓楼前广场上的一根高杆子上示众。在示众的这段时间里,自立每天去广场上看。甄怀信悬挂在高杆上由士兵持枪把守的头,经过了一个多月,还能看出露在脸上的笑容。这是自立千真万确看到的。自立一看到甄怀信脸上的笑容就心里刀扎一样疼。更让他心痛的是,他不知道甄怀信怎么就会落到公家手里,再说,即便落到公家手里,只欠了别人的几个钱何至于被枪决。他考虑不出的是,甄怀信是不是像那天会场上人说的那样,是领导人们抢粮造反的异己分子。他隐隐约约觉得,甄怀信的死和自己有关,这种感觉在他屡屡寻找芸娟而始终不可得的时刻,变得越来越确定。有了这种不祥的预感后,自立向校长打了招呼,请了假,满城苦苦地寻找芸娟。可芸娟的院门从此紧锁,没有开过,人也不知去向。自立满城打听,可满城的人没有一个知道静宁城有个叫王芸娟的女子的。自立越是找不见芸娟,越是急切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在苦苦找寻芸娟的日子里,经常失眠,头脑中满是甄怀信的笑脸。

这日,自立又满城找了一天芸娟。傍晚时分,他空手而归。胡乱吃了两口饭后,他点起灯,锁着眉怔在桌前。愣怔了几个钟头后,自立不觉在熠熠的灯辉中昏昏睡去。恍惚中,他看见甄怀信血流满面地走了进来。自立惊出了一身冷汗,忙站起来让座,道:“怀信兄,你没死?”甄怀信呵呵一笑,坐在傍边的一张椅子上,道:“我怎么会死?你咒我吗?”“我哪敢!不过,你面上的血……?我亲眼见你的头悬挂在高杆上的,这是怎么回事?”说着,自立拿起毛巾,上前给甄怀信擦拭脸上的血迹。甄怀信让过自立的毛巾,忽然,脸一变,撕扯住自立,骂道:“你买什么好,把我交给了心如毒蝎的女人,杀了头,还装不知不晓?还我命来,你这小人!”说着,一手卡住自立的脖子,往死里掐捏。自立被掐得喘不过气来,他哭喊着,踢蹬甩摆着奋力挣扎,急出了一身冷汗。这一急,自立醒了。醒后,他睁开眼睛看时,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灯盏昏黄的灯焰一漾一漾地孤寂地跳动着,像只竿顶耍杂技的红色毛发的猴子。看到眼前的情景,自立方才明白自己原来是做了一个恶梦。自立喘着粗气,用毛巾擦掉满脸的汗水,酥软地站起来,打开了一扇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如同锅底。风游丝一样,徐徐地吹着。自立钟鼓楼方向眺望着,钟鼓楼被人家黑魆魆翘楞楞突突兀兀的房屋阻隔住了,不能看见。但在自立,钟鼓楼与钟鼓楼前面高竿上悬挂的那颗微笑的头颅,依然历历在目。自立一时不自觉泪水流了下来,他哭出了声。

自立重重地病倒了。他病得连床都无法下了。他昏昏沉沉连睡了两天。这两天里,他水米无进,只是流泪。他头脑中,满满的问题和怅怨。他不敢合眼,一合眼,尽做恶梦。他感到自己快要死了。感到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他想起了父母。他焦急地想尽快看父母一眼,以便无所牵挂地死去。有了此想法后,他起了床。可一翻起来,立马栽倒,浑身虚汗直冒,水洗过一般。他缓了缓,强打精神,一寸寸慢慢撑起,头晕目眩中挨到地上,椅子上喘了一会粗气,站起来打开了门。门一打开,一束耀眼的阳光射进来,自立的眼睛遂被毒毒的阳光灼伤,眼前白茫茫混沌一片。

自立这天外面活动了活动,觉得走路有力气了。他准备第二天回家去,看父母。就在这时,先前租赁房屋的店主来找他。店家一见他就眉开眼笑,并将带来的一个包放在桌子上。自立忙问店家来干什么,放到桌子上的是什么东西。店家一哈腰,噗嗤一笑,道:“先生这两天生病,来看看。”自立很是奇怪,店家一向往钱眼里钻,一毛不拔的,怎么会拿东西来看自己。况且,自己病倒后,连同事都不知道的,店家哪里得知的。于是,他问道:“是你来看吗?”店家一哈腰,满脸堆笑道:“是先生您的一个朋友,我只是跑跑腿。”“噢!是谁?”自立更加奇怪,紧紧盯着店家的眼睛问道。“先生就别问了,问我也不能说。您安心养病吧!”店家为难地说道。“那你把东西带走吧!我不能一直莫名其妙地受人东西。”自立黑着脸道。“这,这这,这这这……。”店家见自立生了气,为难地搓着手。自立这几天常莫名地生闷气,见店家不说实话,更是来气——但他这些日子里习惯把气蓄在心里——就不再理店家,自顾自地收拾着桌子上的书本。店家尴尬地站了一会,谄笑着凑到自立跟前,道:“先生,这些日子外面风声很紧,你知道吗?”“什么?风声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杀人放火!”自立愤愤地道。“不,与先生有关系的。”店家小心地道。“与我有关系?!”自立吃了一惊,整理书本的手凝滞在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店家。“先生没听说嘛,外面到处传言,当铺的儿子领人造反被杀后,他们一伙的人扬言要报仇,要杀出卖当铺儿子的人。” “啊!……出……出出卖甄怀信的人是谁?”自立满脸蜡黄,额上渗出了冷汗。“不,不知道。”店家嗫嗫嚅嚅口里如同含着一颗杏核。自立脸色变的寡白,瓷坐在椅子上,痴痴呆呆的,像一尊泥塑。“先生,你的那位朋友让你没事少出门。店家小心地说道。自立没有表情地看了一眼店家,没有说话,依旧痴痴呆呆地坐着,傻子一般。“那我走了。”店家朝自立说了一声,等了等,见自立痴傻着不说话,悄悄地退出了屋门。

自立感到有种无法躲避的大祸正悄然降临。他既想知道这次大祸是否会真的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又怕大祸真的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的心挑在刀尖上悬着,茶不思来饭不想,整个人瘦了两圈。后来,他想,属于自己造成的冤孽,躲是躲不开的,祸迟至还不如早了结。有了此想法后,他豁达了许多,不再窝在屋子里,平静地出了门,成天外面走动,似乎要用自己的一条命验证一个事实。

自立不爱热闹的地方走动,他一出门就来到了野外。其时,正当夏收时节,烈日炎炎地晒着,地上热气一浪一浪地扑涌着。稀少的麦子被齐齐割倒捆码攒垛在地头,像趴在地上的一头头金发雄狮。玉米已经出穗吐缨。高粱的顶部像一簇簇淡红的火焰。今年雨水还算合节,田间地埂杂草繁密,野马鬃一样。人行过处,里面的蚂蚱幼虫蹦跳着,热锅里的蚕豆一般。自立来到田野里,方觉土地的可爱,田禾的可爱,多日不曾出现的舒坦笼上心头,心里如同一缕阳光和煦地照着。自立忽然想起五先生来,想起父亲来。他想,生命需要归真,需要大自然的熏染洗礼,没有大自然,生命就蒙了尘土,没有了光泽,变得腌臜污浊了。自立抚摩着一棵高粱发红的禾穗,手温柔得如同少女呼出的香气。整个人也像重生了一样,火爆的脾性一时逝去,性情变得绵软而蕴含情意了。他在端详高粱禾穗的一刻,后悔自己先前的道路了,他觉得自己从家乡出来是个天大的错误。他想,人也应该和这高粱一样,要更多地吸收阳光、雨露,而不是经历暴风、淫雨。没有阳光,缺少雨露,要地位、金钱和荣誉干什么用呢?他心里念叨着,抬起头,放眼西面远山。夕阳已薄西峰,彩霞铺满了天空。一漾一漾坠落的太阳,吐着金辉,像只红色的皮球,浮在绵延起伏如浪如波的山峦上,煞是可爱。太阳的下方紫红色暮霭铺罩的地方应该是西岩了,自立想,听说西岩的景色是静宁最有特色的了,如果能够不死,定要前去看看,也要拜访拜访西岩寺里灵验的了尘道长,说说自己糊里糊涂的前面一段人生道路和懵懂的认识,让道长谈谈自己究竟前生遭了什么孽,竟然今生道路如此骞促,再请道长点化点化。自立这样想着的时候,心头一阵消沉,刚才的好情绪如同花儿一样迎风瓣瓣调零。

自立立在晚风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西天。太阳西峦上空的霞光像柄紫红色的扇面。由远及近,空中的云朵,着了轻重浓淡不同的光彩,由红变紫,由紫转黑,如同朵朵梅花。自立暮霭消尽,方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眼鲸鱼脊背一样苍黑的远峰,慢慢收回目光,抬脚往回走。田野里劳作的农夫已经回家,四处空无一人,悄寂一片。自立的脚步格外响亮,经过时,踏得路畔的虫声蛙声叫叫停停。这才是生命的声音,自立一边走一边循着虫声蛙声鸣叫的方向看着想着,县城有什么好,除了吵杂就是烦乱,哪有这纯正的天籁声响给人的温馨情怀多。自立走着想着,不自觉已经来到城门前面。月儿已离了东山,斜斜地悬挂在城楼上空,像面铜镜。自立入城后,月光下,街面朦胧而冷寂。这两年,一到晚上,街面上就很少有人走动。偶尔走动的人,匆匆地来去,不开口说话,像幽冥中游荡的鬼魂。自立进了城后,走得很快。不一时,他来到了回民街。回民街上依然冷水浇过一样,冰冷而阒寂。正走着,蓦然前面一条小巷里拐出来了一个人。此人担着一个担子,打着一个方形的纸灯笼,头上戴顶草帽,斜斜的遮着脸面。此人挑着货担,迎面快步走来。与自立擦肩而过时,来人的头一斜,草帽掉在了地上。自立忙上前替这人捡拾草帽,腰刚弯下去,挑担的人虎地担子一丢,扑上来掀翻了自立。没等自立明白过来,那人一只脚便踏住自立腹部,左手当胸揪住自立,右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闪在自立脸前。自立吓得脸如一张黄纸,惶遽中,伸手死命捏住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匕首,失声道:“干啥?你干啥?”那人不停地挣脱着匕首,恶狠狠地道:“干啥?我杀你这狗日的叛徒走狗!”“我给谁当走狗了?我叛变谁了?”自立不甘地挣扎着说。“你出卖了甄怀信队长还敢嘴硬!”那人气愤地说着,狠命挣脱着因被自立捏住而没法施展的匕首。随着两人的你争我夺,自立手上的血滴上了线一样淌着。“我明白了,但我告诉你,我是帮甄怀信,没有出卖他,我只知道他是生意人,欠了别人的钱,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真是我害了他,那你就杀了我,给他偿命。”说着,自立松开捏匕首的手,合上眼,平静地躺了下来。“自然饶不了你这狗奴才!”说着,那人高高地举起了匕首。匕首刚要落下,蓦然听见那人痛苦地“哎哟”了一声,手中的匕首飞了出去,碰在街道边上的青灰砖墙上,“呛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紧接着,踏在自立身上的那人也飞了出去,跌在了五步之外。那人一滚,慌忙翻起,摇了摇被击伤的右手,看了眼面前身手敏捷的黑衣人,扭头撒腿跑了。自立杀他的人离开了身体后,方一咕噜爬了起来。自立站起后愣头愣脑周围看了看,刚要说话,救他的黑衣人不听他的话,拉起他,飞也似地离开了是非之地。

那黑衣人拉着自立跑离了回民街,脚步方才缓了下来,却是没有停,顺着墙根拐了几条街道,来到县衙斜对面的一个机关门前。

这个机关大门高大宏伟,乍看起来像个贞节牌坊。机关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有两个兵丁持着枪,一左一右站在石狮子的旁边。两个兵丁见黑衣人走了来,哈着腰给黑衣人行礼。黑衣人手一摆,算是应答过了。来的路上,自立问了黑衣人许多话,黑衣人一句话都没有回答,如今见黑衣人领着他径直来到保安队的门上,持着流血的手,很是疑惑,站在门前不知所措。黑衣人进门后不见自立跟着进来,翻身出来,朝自立鼻孔里一笑,朝门内拉了一把自立。自立想知道救他的黑衣人是谁,不得已,犹犹豫豫地进了门。

门内黑魆魆的,看不清楚,唯有眼前不远处,黑鬼样一座大楼上的一个房间里的灯光,劈一款昏黄的光影,刀一样插破黑暗,伸在眼前。黑衣人快步领着自立上了楼,来到了亮着灯的房间门前。不待伸手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随着门的开启,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问:“来了?”“来了。”黑衣人应一声,牵着自立进了门。自立进了门,才看清开门的人,原来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芸娟的丫鬟腊梅。自立吃了一惊,回头看黑衣人时,黑衣人已脱了夜行衣,一头秀发瀑布一样披在肩上。原来,她不是别人,正是让他懊丧不已死的想法都有的芸娟。自立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前撕扯住芸娟,一头愤怒的狮子一样,吼道:“你这心如毒蝎一样的坏女人,原来躲在此处!”伸手就要厮打。芸娟很是平静,说声“你的手”,反手一捏,自立立刻感觉到浑身乏力,乖乖地在铁钳一样的芸娟手的牵引下来到了灯前桌边,坐在了一把椅子上。自立怒吼着,还要挣扎,芸娟一按,自立力不从心,站立不起。芸娟不管自立的谩骂,接过腊梅递过来的药棉、纱布,快速给自立的伤口上消了毒,上了药,包扎了纱布。包扎毕了,芸娟才松开自立,回身洗了手,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了。自立又气又怒,受了羞辱一般,恨着气,牙、手齐上,撕扯着包扎伤口的纱布。腊梅忙上来制止。自立一把推开腊梅,嘴里咕咕叨叨骂着,继续撕扯着纱布。芸娟冷眼看着自立的行为,眼看腊梅阻止不住自立,自立手上的纱布撕扯破裂了,便虎一下椅子上站起,柳眉一竖,道:“你干啥?”“你管我干啥!你这天地不容的女人!”自立停住撕扯,叫骂着,上前和芸娟理论。腊梅忙过来横在自立眼前,道:“先生,有什么话的话,不能好好说吗!我小姐究竟哪儿得罪你了?” “哪儿得罪了我?你说,我好好的同学交到你手里,现在在哪儿?”自立让过腊梅,怒不可遏地,伸手戳点着芸娟的鼻头喝道。芸娟看一眼自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兀自不冷不热地看着自立。半晌,坐直身子,一字一腔地,平静地说道:“我送出城了。”“送出城了!呵呵……!”自立冷笑着,泪水颠了下来,心头苦水中浸泡过一样难过。蓦然,自立讥讽地冷笑了几声,自责似的道:“是我瞎了眼,我还怨谁!天地不容呀!天地不容呀!我们两个,总有一个,要为怀信兄偿命,这是迟早的事情!”芸娟面无表情地看着自立,不说话。腊梅见此,把自立推坐到椅子上,和蔼地笑着,道:“先生,你说什么呀?快坐下,我给你倒茶喝。”“喝你们的茶?哼!少灌你们的迷魂汤,要不是当初喝茶信任你们,甄怀信能死吗?喝茶我还不如出去喝毒药算了!”说完,自立愤然拨过腊梅,大步朝外面走去。一直面无表情看着自立的芸娟,忙起身一把拉住自立,慌急地问:“你哪儿去?”“我去哪儿要你管吗?!”自立调侃似地讥讽着芸娟道。芸娟似乎没有觉察到自立的讥讽、调侃,她紧紧拉住自立,劝慰道:“你出去有危险!过几天外面去吧?”“我的死活干你什么事!你留我又让我帮你杀谁?”自立用挑衅的目光冷冷地看着芸娟。芸娟的手一松,但她马上又拉紧自立,道:“你一直乱说什么?你真的不能出去。”“躲过了初一能躲过十五吗?活过了今天能活过明日吗?你也不想想,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安全呀,人没有长眼睛,可神目如炬啊!我倒是想尽快了结冤孽,你不想这样做吗?”说完,自立轻蔑地戏弄了芸娟一眼,一挣,芸娟拉着的衣衫松松地滑了开来。自立鼻孔中嘲讽了芸娟一声,出门头也不回地去了。芸娟没有再拦阻自立,她目光散乱,愣在地上,朝着自立打开的门洞看着,脸寡白得像张纸。

自立外面游荡了一夜。夜风习习,凉气袭人。他感慨着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任冰冷的风吹着自己的衣袂。仇人在自己的眼前,自己却不能杀死她,既不能为同窗报仇,又不能为自己消恨,真是枉为男子。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感觉到了自己和世事的不合拍。他想,自己原本不该来到城里,自己也原本不该来到世上。来到这个多事的世上,能为而不能为,不能为而为,自己原本已经不是了自己,只是一个皮囊,盛装罪恶和耻辱的华美壳子。如此地活,如此地生,生不如死。他感觉到自己是一只套进网袋的困兽,一只不鸟不兽的蝙蝠。自己这种不红不黑的角色,只成了黑染红,抑或红染黑的颜料。而对于自己,本该不为黑或者红的,自己是真纯的自然一物,原该有属于自己的色彩,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这样想着的时候,自立又忆起了故乡,又忆起故乡质朴的人们。“我们为何要打打杀杀!为何要勾心斗角!为何要争名夺利!”他痛苦地想着,“如或不死,忘掉自己身外的世事吧!找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吧!”这样想后,他急于碰见那个拿匕首的人,快速了结怨愆,即便是死,也要从别人的世界里走出来。但他街道上走到天亮,回民街上走了多次,不但拿匕首的人没有碰到,一个人渣也没有见到。“找死也这般难吗!”他仰头看着天空,呢喃自语道,“冥冥中的各位神明,你要我痛苦到什么时候才是个了断呢!”他心里一阵哀伤,眼眶湿湿的,泪要下来。

自立第二天天发亮回到了学校。回到学校后他无法入睡,一天来的戏剧一样的情节闪现在眼前,越是不想回顾越是清晰。他桌前痴呆了一会,蓦然心头一个念头一闪。他明白什么似的站了起来,取了一沓纸,愤然纸上写着。等他写好后,天已大亮。见天已亮,自立草草地洗了一把脸,慌乱无序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之后,去见校长,说自己不再教书了,要回乡务农去。校长听了自立的话后,愣在地上。半晌,说道:“你才教了几天,既然不想教书,为何叫县长说情,说是要来教书!”“叫县长说情,这是哪里的话?……我的事我做主,现在别人说了不算!”自立听了校长的话,一愕,蓦然记起当初芸娟的话,明白了一切,气呼呼说道。“你先回去,我给县长通个气再说吧!”校长也对自立很有看法,但一想到县长,就换了口气,说道。“不用了,我这就走了。”说完话,自立不顾校长的阻拦,昂首出了校门。

自立来到街上,找了头毛驴,驮了铺盖。之后,来到纸火店,买了香表、酒馔。然后牵着毛驴来到了西河湾的沙滩上。这里是甄怀信被枪决的地方。甄怀信被枪决后,头被割去示众,尸体在太阳下暴晒了三四天后,一个拾粪的老农看不过去,就地一个水渠里掩土埋了。自立以前经人指点,知道这个地方。这次,自立来到那里时,发现甄怀信的坟丘新近被人培了土,变得圆而且隆,像个黄色的馒头。一簇簇新生的绿草,鲜鲜的,嫩闪闪地在风中摇曳着婷婷娉娉的腰肢。自立一看到甄怀信的坟茔,泪哗啦涌了出来。他几步过去,腿一软,跪在坟前,抑抑郁郁地哭了起来。哭了一通后,他啜泣着将祭品一一摆放在坟前。之后,点了三支香插在坟茔上,化了表,斟奠了茶酒。斟奠一毕,自立磕头致敬。头刚磕了下去,心一酸,泪哗哗如同雨下,一时,各种心绪涌来,不能自已,放声痛哭起来。自立哭了一阵后,衣衫里掏出一张书写的祭文,戚戚靡靡地读道:

“苟活者自立承灭仁丧义之责不腆羞愧祭奠同窗怀信兄于荒郊野外而泣血告曰:呜呼,信兄!罪人自立立于斯,尔其见与?斯不见与?致君郁郁而没,携恨怀恼,凄恻辗转于冥冥,尔其怒与?斯不怒与?弟被没祖丧德之不仁,怀追辱逐羞之痛,欲吐懊悔之憾,尔其听与?斯不听与?君定当曰:‘奸佞小人,无耻之徒,吾恨不能凌尔躯,啖尔肉,饮尔血。何不聪之至,聒嘈于兹,搅清净于地下?’若是,则弟哑然,无语以辩。然弟不能不言,不能不吐蒙尘之羞,诚望君能以君子之量,姑且听弟言之:

思想当年,西窗受礼,君秉异凡类,颖敏多智,赫赫然绝尘超群,君性出适闲,宾客盈门,融融然出类拔萃。此,弟之楷模,然懵懂未开,不知承教。诚想斯遇,洗面净耳,承君感化,识时辨理,启慧开智。孰想:天地不仁,风雷狂恶,绝尘几多阴雨;乾坤失衡,日月逆转,普天何处冷暖。痛定思痛,祸端出于我手;哀后复哀,无常生在他人。呜呼!假舟涉河,孰料舟助浪恶;架梯登台,岂知梯随风烈。然,情急之中,信任之时,忠奸两恶,跖颜难分,君当详察。呜呼!恨人心之不永,悔我珠之无明,而致斯祸。若生能执事牛耳,为君恩仇,必不敢怠矣!

尚忆曩日,送君登程,小弟既已惴惴,恭候佳音,小弟怎无惘惘!固想君已脱离樊笼,似鹰凌空,如鱼得水。君后,怨愆之不见,高义之不闻,心如针悬,久而弥冰。踌躇间,君被执刑场,已作南冠。旋见人头落地,悬于高杆。呜呼!送君脱灾,岂知让君罹难?吾心碎矣!吾一生不得宁矣!吾心死矣!君知矣,抑不知矣?实想,君虽身首异处,然眼闭目合,心宁意止,福祸了了。吾虽一息尚存,然满眼魍魉,神烦情怯,灾殃多多。忆君去日,神采奕奕,仪态平和,笑容莞尔,似不赴泉台,荣登仙阁。弟实实难忘矣,弟实实艳羡矣。然,凄怆生平,蝼蚁渺渺,苦难不了,肉躯何日得以腐朽?此弟之天惩矣!此弟之现报矣!君当地下知之:君去之后,吾心神难宁,满脑幽怨,待人接物,似不在人世,恰似世间一鬼。更不堪者,心神煎熬,求死不得,求活不能。曾记否?昨日夜间,天地昏暝之时,寒光闪于眼前,鲜血滴于月下。虽欲以命偿命,以情还情,岂是能够?尤可恨者,以弟懦弱,贼在前而不能杀,义当辞而不能去,复为贼人辱矣。弟已为废人矣,旦夕只争一死,以卸辱矣,以谢罪矣。若果神灵不恕,天地不容,见君当不日矣。彼时,当谢罪于地下,偿命君前。君可待之!

郊风猎猎,野草离离,黄沙漠漠。吾去矣!倘或不死,异日前来为君修墓,起茔竖碑,替君殡葬,使君重有家国,别有宅院,日滋月润,享天地之不老,承日月之永恒。吾去矣!南山菊疏,陇亩禾芜,吾不得不归。君魂何处,可应答弟言?呜呼哀哉!生而不能闻君尊教,死而不能听君应答,此悲永永,孰日了了?!一恸。现暂备薄酒,不腆羞愧,和泪祭洒,君聊受飨,异日敬奠。伏惟尚飨!呜呼哀哉!——小弟自立不腆羞愧泣血敬叩。”

 
2010-01-30 17:05

第七章

自立夹着一卷铺盖在街道上徘徊了很长时间。在街道上踟蹰的时候,他想回家去,但一想到这样灰不溜溜回去的狼败样子,就将此想法悄悄在心中熄了。他在街上冥思苦想到天黑都没有想出一个好去处。他立在街头看着黑色夜幕中浮起的点点星辰,心情浸泡在苦水中。他不断仰天叹着气,责怪着自己的幼稚和不经世面。自立悲伤的举动惹得街道上过路的人频频顾头环脑地看,指指点点地说。有几个好心的老年人上前劝导自立说年轻人万事要看开些,凡事要往前看。自立感谢着慰藉他的人们的好意,心说苦恼也于事无补,不如先找个店住下再说。心里想着,不自觉脚步来到了一家门头悬挂着一盏灯笼的客店。店家见来了生意,热情地迎了进去。自立在店家的引领下,来到后面的一个狭小的房间,放下了铺盖,坐一刻,也不吃饭,倒头睡了。

自立恋上了酒,他常常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蒙着头客店里昏昏沉沉睡一整天。这天,他太阳老高了还在蒙头睡觉,忽然听见屋外有人敲门。自立不耐烦地喊说门开着自己进来。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随着门的开启,一个消瘦的头谄谄地笑着探进了门缝。自立看见是店家,又侧身睡倒在床上。店家见自立又倒头睡下,点头哈腰地进了门,一连声地道:“起来,有人给你送吃的来了。”自立睁了睁浮肿的眼,没好气地道:“我没有要饭你给我送什么饭?” “不是我送的,是一位客人给你送的。”店家忙解释道。“什么?”自立一骨碌坐起来,问,“客人?哪来的客人?”“客人不让店家说,只是安顿店家把饭给您送来,说您几天没吃一顿像样的饭了,让您乘热吃下,并要你忘了不快,拿出精神,好好活着。”店家说着,谄笑着把提来的饭菜摆了一桌,朝自立一点头一哈腰,准备退出房子。“你等等,那个人现在在哪儿?”自立跳下床,倒踏上鞋想追上去看送饭的人是谁。“早走了,你吃饭吧!”店家一哈腰,退出屋子,带上门去了。“怪了,城里又没有知冷知热的亲戚朋友,谁会给我送饭菜呢?怕是送错了吧!”自立疑惑着追出门拦住店家,说饭菜店家送错了,要店家拿回去。店家赌咒发誓地说:“没错,一定没错,怎么会错哩!你叫高自立,高家堡的高自立,是不是?我伺候客人一辈子了怎么会把这点事弄错!您说是不是?您快吃饭去吧。”自立被店家说得哑口无言,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到了客房。自立在客舍中琢磨了半天后,认定饭菜是父亲派人送来的。他想:父亲可能是怕自己知道饭菜是他送来的,没有面子,就把饭菜派人送到后偷偷地走了。自立想起父亲后心中百感交集,他觉得以前对父亲的态度过了火,没有体谅到父亲的苦衷,使父亲失望了。他惭愧地低下了头,怪怨自己作贱自己作贱生活作贱人生破罐子破摔的活法,思量从今后要活出个人样来,以挽回面子,不让人浅看自己,并给父亲争口气。

自立下午从客店中走了出来,他到处联系工作,可几条街道转到了,不要说轻松活,就是重体力活也没有找到。这两年县上经济萧条,物价比钞票翻得快,很多店铺、小手作坊自己店里的人都养活不了,根本没有能力雇用人员。这天,自立从早晨开始找活,找到下午也没有找到工作,他知道今天一整天又白转悠了,即便再找,像前两天一样找到天黑,也会空手而回。他气急败坏地一甩手,不再找工作,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往租赁的客店走。转过鼓楼,走上衙门巷时,迎面疾步走来了一个戴礼帽穿长袍的人,自立躲闪不及,和那人重重地撞在了一起。那人提着的一只皮箱摔在了地上,里面文件样的东西撒落了一地。那人惊出了声,顾不得和自立理论,蹲下身,三两把把撒落在地上的纸张胡乱地捡起来,乱七八糟地塞在皮箱里,飞快地合上皮箱,牢牢地抓提在手里。那人提上皮箱后,方才稳住神,嘴里生气地批评着自立走路低着头不看前方冒冒失失的,一面从地上往起站。自立一路上尽想着自己的伤心事,和那人重重地碰在了一起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人批评他的时候他才明白走路低着头不小心碰了人。自立急忙承认着错误上前向那人道歉,道歉的话刚一出口,看清了站起来的那人的面孔,惊喜地喊道:“怀信兄,是你!”那人也看清了自立,上前热情地握住自立的手,笑着说道:“自立兄,幸会幸会!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么消沉,走路也不抬头了?看你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什么心事吗?”自立叹息一声,刚要把最近的晦气说给被他称作怀信兄的人,那人心中有事,无心听自立诉说,急急地要走,道:“好了,我还有些事情,回头咱们再聊。你住在哪儿,我一会来找你?”自立见怀信兄要走,不听他的话,堵住了他的嘴,敏感地认为自己败了运,猪闲狗不爱了,便没好气地道:“你是大忙人,你忙你的去吧,我走了。”言罢,气呼呼地,头也不回地朝客店走去。信怀兄晾在地上,闹了个大红脸,急忙朝自立的背影喊:“自立,你别生气,请听我解释。”可自立不再听他解释,快步绕过一个转弯,消失了身影。怀信无奈,自语了一句“还是这么个火药脾气,一点就爆”,就转身急匆匆离了衙门巷子,朝西去了。

自立街头邂逅的是学堂里一起读过书的同学甄怀信。甄怀信是静宁城开当铺的甄麻子的大儿子。其和老子甄麻子一样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和一颗机敏聪颖的脑袋,是先生认可称道的可塑之材,但其厌恶背书,喜欢热闹,好交友。其常在先生训课时就找不到了身影。先生每次训课训到怀信时就破口大骂,以致于心火冒窜时,常常一甩手,后面学生的课业不再巡查了。鉴先生的这个惯例,所有的学生希望自己的名字排在怀信的后头,好在先生火冒三丈时,做一条漏网的鱼,免于背诵佶屈聱牙的古文。学生也希望甄怀信每次背书时不再出现,好让先生生气发火。先生发起火来就像五阎王,吹胡子瞪眼睛,脸寡白得像张纸。先生一发脾气,常常连饭都不吃了,却在嘴里念叨着:“这次来我定要叫他吃饱喝足!”甄怀信每次被先生逮住后的确都吃饱喝足了,吃剩的也被兜上走了。先生狠毒,他打甄怀信时,脸比手中的戒尺更叫人可怕。先生打板子从不歇手换气,他一口气能打一百多下,且板板声音响亮。甄怀信初时还害怕先生的板子,先生打他时,呲牙咧嘴地叫,跳得像鼓点。后来,不叫不跳了,只嘴斜着抽搐,先生饶恕了他后,他在往自己的位子走时还朝其他的学生挤眉弄眼地偷笑。再后来,挨板子挨习惯了,先生打他板子时,其即便疼得掉眼泪,也一个劲地笑。如此几次后,先生见他挨板子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将戒尺“咔嚓”一声折了,随之,蜡黄着脸,青着嘴皮,哆嗦着声音,用手指戳点着甄怀信的鼻头,一介声地道:“皮了,皮了,真是皮了!”尔后,不再管教学生,煞白着脸坐在先师像下一整天不说话。

自立他们对老师不好的看法和笑话都与怀信有关。他们曾有次偷偷地在寝室里探讨天下第一毒,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同学们都异口同声地答说是先生先生的板子。他们同学之间彼此闹腾时,常学着先生的样子,手指戳点着对方的鼻子,厉声地喝斥道:“皮了,皮了,真是皮了!”以惹其他学生发笑。学堂里念了几年书,他们把先生的笑话一演再演,且百演不厌,而且每次学先生的时候,他们都能联想起先生当时气得煞白的脸,以至于哗啦啦笑得颠下眼泪来。

甄怀信在读书上真的是皮了,其好像永远都不长记性,先生打板子时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先生并作了保证,过后对先生训斥的话如同秋风过耳。他的身边总有几个被先生骂作“不三不四”的人。他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打得火热。他什么人都交往,不管是街头拉车的,摆摊的,说唱的,打铁的,把脉的,开店的,不管是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还是游手好闲蹭吃乱窜的,上至达贵,下至穷汉,一律交往。先生见怀信领不到正道上,初时还强扭,后来便放弃了。甄麻子看到儿子这样不长进,还白白地给先生每年捐麦子,在对儿子不抱任何幻想后,让儿子辍了学,跟他学开当铺。但甄怀信对开当铺也没有兴趣,他在给父亲做帮手经营当铺时,丢儿郎当,从不上心认真。他的父亲对他的这种行径气得不行,扇了几次儿子的耳朵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后,准备同族长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管教儿子时,怀信竟莫名其妙地在静宁城找不见了。后来,风言风语上,听人说其跟着一个陕北的皮货客跑了口外。其时正是自立被父亲高天鹏从县城接到高家堡不让读书了的前半年春上的事情。

自立从甄怀信那年春上消失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怀信。这次不期而遇后,正准备和其好好聊几句,不想甄怀信说他忙着有要事去办,走掉了。自立感到自己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了。他很是气愤,心里不停地骂着这个趋势附炎的世道,心说现在的人只认识钱与权,交情是个狗屁。他气咻咻回到客店,饭也无心吃,长出短叹地斜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墙面上一面狭小的窗子。一柱光线通过窗子上的玻璃,斜斜地照在对面的墙上,斑驳的浮尘的光影在墙上移动着,幽魂一样。自立觉得黄黄的光柱像口井,他像这口井中漂浮的灰尘。自立戚戚惶惶地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待他明白过来时,窗口中透进来的光柱早已逝去,夜幕低垂。他有气无力地床上坐起来,头伸出窗外看了看,然后迟迟疑疑地出了门,到街面上去吃饭。吃完饭,自立回到客店后又复躺倒在床上,眼睛黑灯瞎火中盯着墨染一样的屋顶,愣着。

自立盯了许久黑咕隆咚的房顶,眼睛有些酸。他收回目光,刚准备收拾着休息,忽听屋外店家叫门。他应答着窸窸窣窣用火石点墙面上挂着的油灯,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随着屋门的开启,一个人朗笑着走进屋子,冲上前来抱住了他。自立吃了一惊,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时,才看清是今天下午街面上碰到的甄怀信。甄怀信拉着自立的手坐下后,开口道歉下午自己不是故意冷落自立,是真的有事,叫自立不要见怪。自立在甄怀信的解释下,明白是一场误会,心中的气消了,便和老同学热情地寒暄起来。在寒暄中,自立问甄怀信有什么事下午那样慌急,并问手提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那样怕人看见。甄怀信只是笑,不正面回答,淡淡地用别的话含糊了过去。自立见甄怀信不愿意说,也就不再坚持问。寒暄中,自立把自己的遭遇怎长怎短地告诉给了甄怀信。甄怀信在自立讲述的时候不停地唏嘘着,感慨着世事。末了,甄怀信把自己在外面的所见所闻告诉给了自立。在闲侃中,自立知道了些外面的事情,如:苏联出兵东北,日本投降之类。知道了些时事后,两个人不免发表一些激情洋溢的议论。最后,自立问甄怀信在外面干什么工作,甄怀信一笑,说自己外面胡混,也没有什么正经工作,随便做几桩生意。自立又问甄怀信做的是什么生意。甄怀信一愣,说自己什么生意都做,碰上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自立见甄怀信不说,不便于穷根究底,也就不再问了。

甄怀信此后一有空就来找自立。两人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有些不便说的心里话也毫不遮掩地开始向对方倾诉。自立向甄怀信说了自己的苦闷和茫然,以及自己回家不得又远走不能的惆怅。甄怀信听后,鼓动自立从小家的观念中走出去,要有大家的观念,关心受欺压的劳苦大众,要以大众的苦为苦,不要总是盯着自己的苦难。自立见甄怀信境界高远,听得眼睛睁得牛眼一样大。听完甄怀信的话后,自立自感低了三分,他萎顿地缩着身子,情绪低落地说自己家里坐成狗熊了,自己的事情尚且都处理不好,哪敢想着能为国为民。甄怀信见自立霜杀一样萎靡不振,说心阔天地宽,心大世界博,以大众的苦为苦,自己的苦就不值一提了,并且能够以苦为乐。自立在甄怀信的开导下,心情舒展了许多,并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眼前铺着一条光明的大道,这条大道通向书本中描绘的大同世界。

甄怀信很忙,有时好几天看不见人影。自立有次见到甄怀信后,看一眼风尘仆仆的甄怀信,说道:“我好几天找不见你,你忙啥呢?我现在闲着没事干,如果你的忙我能帮上的话,你就说,咱们是老同学,不要见外不说。”甄怀信一听,呵呵一笑,上前一拍自立肩膀,道:“没事,尽瞎忙。以后有事,免不了要向你开口,找你帮忙。”“老同学还这么见外,把我当外人。”自立有些不高兴,看一眼甄怀信,怪怨道。“你呀,总是这么样爱发脾气!好了,过几天我有事一定叫你帮忙,怎么样?好了,今天我们谈得很高兴,走,外面杜家店喝两杯去!”说着,甄怀信上前挽住自立的胳膊,朝外就走。自立不好相强,同甄怀信出了门。

自立和甄怀信的关系一日比一日密切了。自立觉得甄怀信不但见多识广,而且说话立意高远,言论非同凡响,听甄怀信一席话真有胜读十年书之感。甄怀信也很信任自立,慢慢地一些谨慎的话也对自立说了。他对自立很认同,很热情,很尊敬,常领着自立拜客访友。甄怀信的接触范围大得惊人,各行各业的人都接触,而他关系好的多是穷困潦倒的下层人。他们常在一起密议一些事情,之后分头干各自的事情去了。自立曾多次问甄怀信和这些人商量什么,甄怀信每次都笑着说没说什么事。自立再问时,甄怀信说等以后他们认同你了,少不得你也在一起商量的,你现在别急着问了。自立见甄怀信不肯说,怕再问让甄怀信生厌,遂不再问。这天晚上,甄怀信领着自立抹黑拜访了几位客人。自立在他们商量事情时在另外一个房子里看书,隐隐地听说甄怀信他们明天要干一件重要事情。自立不知他们准备干什么事情,回去的路上问甄怀信。甄怀信听见自立问他事情,先前的笑容不见了,瓦下脸,带着训斥的口吻道:“你乱说什么?快回去睡觉。”“我怎么会乱说哩!对了,你们明天去时带上我怎么样?”自立笑着挽住甄怀信的胳膊,央求道。“真的不干什么事情,他们只是商量着明天把几推车辣椒贩运到北后面去。他们怕路上遇到土匪有麻烦,坐在一起商量走的路径。”甄怀信见自立不理会他板脸,就一改刚才硬硬的口吻,和颜悦色地说道。“辣椒还怕土匪抢?辣椒土匪一顿能吃多少着抢呢?”自立带笑说道。“谁知道哩!这些生意人做生意小心得出了名,干什么事都掂斤掂两的。咳,这也是生活逼迫的,现在世道乱攘攘的,咱们这里还不太平,小心些也好!”甄怀信感慨地说道。“对!”自立每次和甄怀信谈话,都折服于甄怀信深刻的见解。

自立这晚睡得很迟,第二天九点多了还在床上睡觉。九点多,他醒了后,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窗外,天空晴朗,阳光艳艳地照着,窗子里投进来的强烈光线很是刺眼。自立恋着床,懒得起来。蓦然,他听见街面上脚步杂沓,人声喧腾,乱哄哄的像锅沸腾的开水。自立不知外面出了什么事,疑疑惑惑地睡着。外面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杂沓的吵嚷声中伴随着人喊马嘶的哭闹声、吆喝声。自立再也无法继续睡下去,他三两把穿上衣服,冲出屋子,刚要到街上去看。里面栓了门,惊魂未定的店家见此,一把拦住自立,哆嗦着嘴唇道:“不要出去,外面闹事着哩!”“闹事?谁在闹事?”自立急忙问道。“不知道是谁!好端端的,今早不知道哪儿冒出来了一二百人,听说封堵了衙门,封锁了各道路口,正抢皇粮哩!”店家神神秘秘地说道。“是吗?”自立问着店家,朝门口走。“别开门出去!”店家一把拉住自立,高声道。“我门缝中看看。”自立把店家的手推开,走到门跟前,眯缝着眼睛,门缝中觑看外面街面上发生着什么事。

街面上狼藉一片。摆摊人的摊点倒的倒翻的翻,买卖的物件杂乱不堪地散落在街面上。街面上奔跑着各色脚丫子,大的小的,老的少的,贵的贱的,一律惶遽地,无暇顾及地,踢踢踏踏地,踩着摊点上的货物,伴随着鼎沸的喧嚣,从店家的门前一闪而过。街面上杂乱的脚丫子奔跑了一阵后,街面上经过的脚丫子稀了,少了,最后没有了。随着脚丫子的消失,街面上死一样地沉寂,只有被人的脚丫子踩得粉碎的货物的残片在风中滴溜溜地翻滚着,响动着。街面静寂了不到一锅烟功夫,忽东面枪声响成了一片。枪声大响了十来分钟后,渐渐弱了。自立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睃一眼吓得头发芒刺一样竖在头上的店家,正要问话,忽然听见一串杂沓的马蹄声由东面响了过来。马蹄声初时隐隐约约的,不久,声同鼓点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响到了店家的门首。自立摒住呼吸门缝中看时,一百多个马蹄钉着铁掌,形同急速翻转的钵盂,霎时敲过了店家门前的青砖街面,朝西面响着去了。随着马蹄在门前敲过,一些乌鸦兵押解着二十来号用粗壮麻绳反剪着的穿着破破烂烂的穷人挨挨挤挤地来到了店家门首的街面。这群反剪着的人迈着缓慢而落寞的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痛苦,像是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落下去的一样。押解他们的士兵对于他们的这种度量脚步一样的走法很是不满,吆喝声,叱骂声连同皮鞭狠狠地抽打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的脸在门缝中无法看到,但从他们捱了皮鞭后依然没有变化的不紧不慢的脚步看,他们面无表情,形同枯木,形同脚下马蹄踩过的青石板街面。客店门前的一段短路,这些人足足走了十分多钟。这种毫无表情毫无生气的走法使自立的心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他感觉得到,这些人沉重的脚步每一脚都重重地踏在他的心上,使他的心在重踩下不堪负荷,裂成千万道碎片。

反剪着的人的脚步声和兵丁日娘捣老子的驱赶声远去后,乌烟瘴气的街面重归寂静。只有几条狗街面上跑来跑去,兜着圈,鼻子挨着地面嗅着。店家见外面悄无声息了很长时间,自立兀自凑在门前,眼睛不移开门缝,朝外面看着,便轻步走上前来,自立肩头拍了一巴掌。自立被店家的这一巴掌拍醒,他眼睛离了门缝,眨巴着眼睛睃着店家,头脑中依旧在播放着街面上看到的画面。“街面上现在是啥人?干啥着呢?”店家压低着声音问。自立摇摇头,却心里不审识,返身把眼睛凑到门缝上朝外看了一眼,街面上死寂一片,空无一人,他就又把眼离了门缝,朝店家摇了摇头。店家的心还空中悬着,他让过自立,眼睛凑到门缝中向外觑了觑,见外面的确空荡荡的一个人渣滓也没有,才一颗心落了下来,出了一口长气。

自立和店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知道开口说啥。他们愣愣地站了好大一会,渐渐听见外面有人声传来。两人忐忑不安地复把眼睛凑到门缝中外面看去,看清外面是左邻右舍后,方打开了院门,走了出去。街道两面的人家听见外面静了好长时间,不再人喊马嘶,都颤巍巍院门中探出头来,立在街面上互相打听议论今日早晨的事情。街面上聚的人越来越多,开庙会一样热闹。自立在人们的交谈议论中,大概知道了今日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是有居心叵测之人看见静宁城的兵马拉到陇东去合围陕北的长毛子了,就发动地下的长毛子在静宁造反,说他们造反时先包围了政府和机关,后去抢政府筹到的军粮。并说这伙人将抢到的军粮拉走了,拉不走的一把火烧了。并说这伙人刚包围了政府和机关时政府和机关中的人缩在屋子中不敢出门,是中统中的一个飞檐走壁的女侠客飞身下了城,拍马在青江驿搬来了马家部队,才控制住了县城的局面。并说这伙人不怕死,马家部队的机关枪狂扫,明晃晃的马刀头上猛砍,也不后退,直往前冲。并议论着说,你光把幺二三这样子干啥哩,这不明摆着捱枪子吗?

自立听得出,街道上的人都不太清楚事情的详细本末,他们的说法基本和店家说的雷同,个别说法只是说话人的借题发挥。自立见街道上人翻来覆去说着这几层意思,再没有全新的消息,就回了客舍。回到客舍后,他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他细细地思考着分析着众人的说法,心烦气躁起来。他心烦气躁的一刻,突然记起甄怀信来。他很想立刻见到甄怀信,听一听走东闯西的老同学对今天事情的看法。但至今,他都不知道甄怀信的确切住址。甄怀信这人做生意从不在一个地方住店,他和家里当年闹翻后现在也不太去。他常常独来独去,形同一只野鹤。自立和甄怀信这一段时间的交往,都是甄怀信来找他的。自立知道要在静宁城找到生意繁忙的甄怀信是不可能。

第二天,自立出了门。自立这一段时间手头非常拮据,原先家里带来的钱全被他坐吃山空了。他在困窘的一刻想起了家,他在想起家的一刻觉得自己之前对待家里的态度有些过了分。他打算回趟家,向父亲认认错,家里拿些钱付这一段时间的房费和花销。主意拿定后,他来到了街上。来到街上时,他感到街面上的气氛不大对头。他看见:街面上走的人一律板着脸,神情紧张,向日的笑容全不翼而飞;平日街头拉闲的人不见了,街头行人稀稀拉拉,街面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他奇奇怪怪地走着,走过街道的拐角处,猛然看见一向松松垮垮的街面上,到处是站岗的警察。自立不敢停留,快步走着。到甄麻子的当铺前时,看见十几个士兵正从当铺中往外搬东西,另有四五个兵丁正拆着当铺的牌匾,窗棂上贴着封条;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领着三个孩子濞一把泪一把缠着封店门的兵丁正哭得死去活来。自立感到震惊,不明白甄怀信家的当铺犯了那条国法,竟落得被封门堵户了。他疑惑不解地问路边站着围观的人,所有的人都阴郁着脸,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开口回答。自立无奈,立着看了几分钟,离了当铺所在的这条街,朝北城门走去。到城门前时,他发现这几天横竖出不了城了。原来,城门已被马家部队把守。城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当兵干公务的,人无论出城进城,都不放行。而且,谁如果城门前觑窥或站立得太久,就要捱皮鞭,如若还口,就会被架走投到监牢中去。自立不敢上前和大胡子兵饶舌,灰不沓沓退了回来。

自立窝在客舍中,一呆就是一天。第二天早上,他在客店的大堂中吃了饭,没有和店家搭言说话,又无情无绪地一个人闷在房子里。正闷坐着,店家外面一连声地叫他,他应答着出了屋。来到大堂,一抬头,看见店家正和一个女子柜台前说着话。店家看见自立走了出来,不等自立说话,满脸堆着笑道:“先生,有人找你!”自立刚说了声谁找我,有什么事。柜台前立着的女子就笑着走了过来,且一边走一边道:“不认识了?”自立看时,认出这个女子是公园碧桃树下给绿衣女子芸娟扇扇子的女佣腊梅。自立忙问腊梅找他有什么事情。腊梅一笑,眉一挑,反问道:“没事情就不能找你了?”自立被腊梅问住,搓着手,尴尬地笑着。腊梅见自立憨态可掬,手掩着嘴笑成了一朵花。笑过之后,走上前,在自立耳朵前悄声说道:“我小姐找你!”“找我,啥事?”自立感到奇怪,本本正正地问道。“人家的事我怎么能知道,我只是个传话的。”腊梅剜了自立一眼,娇嗔着说道。自立不能搭言,不尴不尬地站着。腊梅见此,眼睛滴溜溜一转,猜想着说道:“她这两天读书时常念叨你,怕是有什么问题请教你吧!”“不去,这样烦乱的社会读什么书,交流什么学问!”自立这几天被街道上的事烦扰得心情火一样焦,推辞道。“去吧先生,人家给你又送吃的又送房费的。”店家见自立推故着不去,笑着插话道。“什么?你说的吃的、房费是什么事?”自立被店家的一句话罩了一头雾水,不解地问道。“没你的事,去忙你的去。”店家刚要回答自立的问话,腊梅拉下脸,抢先一句话,堵了店家的嘴。店家见此,讪讪地走了开去。

自立拗不过腊梅的硬缠软磨,只得跟着腊梅走出了店家的门。街头依然冷冷清清,稀稀落落的路人面无表情地走着。张罗生意的店铺像张兽嘴,懒懒地朝着街面张着,向日客气的招徕买卖的伙计店铺门头看不见了。一路上,不明事理的自立心里一直疑疑惑惑的,不知见过两次面的陌生女子芸娟找他有何事,更不知店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停地腊梅跟前打问着,腊梅先还含含糊糊地回答,后来有些厌烦,说声“走你的路”,就再也不理自立,一股风一样前面走着。

腊梅没有领着自立从先前自立进园的路径去见芸娟。她领着自立街道里忽左忽右,拐了几拐,走了几条街道后,到了公园后面的一条街上。这条街上走不多远,她领着自立来到了一家门前。这家院子只有一个极普通的单扇门,门头与别家牌坊式轩昂的门头相比,显得低矮局促,丑陋拙劣。但从门楣门扇的造型看,狭窄中显着小巧,俗气中含着古雅。门虚掩着,腊梅上前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开了。推开门后,腊梅斜身让在一边,伸手请自立先行。自立刚要谦让,见腊梅眼角一竖,有些不高兴,只得先行入门。入门后,古柏森森,满眼流翠,一股清凉扑面冲来,寒透了全身。自立看一眼身后的腊梅,在腊梅视线的导引下,顺着院墙,沿着一条斜伸着的五色石子路穿过了柏树林,来到了一处农家院落。这个别致的院落有一亩大小,周围绿树环抱,北东南三面环绕着高耸的柏树,西面遮隐着繁茂的竹林。中央的空地上,建有一座木制小阁楼,阁楼旁长着一棵粗壮的梨树,繁匝的花朵像洁白的雪花一样正热闹地开着。阁楼的左前方有一亭,亭子四檐形同起飞的鸟翼。亭上摆着一对藤椅,设有小几。几上有一花瓶,瓶里插着一枝梨花。阁楼的右前方,是一棵伞一样的核桃树。亭子和核桃树前方,一直到五色石子路,是一畦菜圃。菜圃里面分成小畦,各小畦栽种不同,分别种着葱、韭、茄子、番茄、地瓜,等等。交界畦埂上,东西种有玉米,南北种有冬瓜。此时,各种蔬菜瓜果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吐穗的吐穗,上架的上架,很是热闹繁荣。菜圃东西两侧,有路通向亭子,通向阁楼。自立走到菜圃前的石子路前时,芸娟小姐正坐在亭子上赏看着花瓶中的梨花。芸娟小姐听到脚步声后站了起来,当她看清对面走着的人后,脆脆地叫了声:“腊梅!”腊梅听见小姐叫她,应了声“来了”, 之后,领着自立,加快脚步,朝亭子走。腊梅和自立走过竹枝遮隐的小径,登亭子台阶时,芸娟小姐迎下了亭子。自立见芸娟小姐下了亭子,忙上前行礼问好。芸娟还礼,连说打扰你了。

芸娟请自立来到了亭子上,在藤椅上坐下。自立在藤椅上往下坐时,猛然心里记起一事,问:“敢问小姐,你先前曾住在公园里,缘何又住在此处?”“没变呀!我一直住在这里呀!”芸娟一愣,忽而明白自立今日没有从公园进来,走迷糊了。她眼睛一闪,冲自立莞尔一笑,站起来朝西一指,道:“你看,那天我们在那株碧桃下见的面!”自立忙起身高高的亭子上看时,西面竹林旁边的扇形门外,那丛碧桃树正在假山池旁迎着风婀娜地扭动着腰肢。“这里原是公园的东南角,后来西面砌了一道粉墙,和公园分开,成了现在既独立又相连的院子了。”芸娟解释道。自立点头应承着芸娟的解释,又坐回到藤椅上,不无遗憾地说道:“我这里读书时连城里有这个公园都不知道,你住的这个院子就更无从知道了。”“有些事不知道好,知道只是徒增烦恼!”芸娟眉一扬,笑眯眯看着自立。“你什么时候住进这里的?这是你的家吗?听口音你好像不是静宁人?”自立转面问道。“你说我像哪里人?”芸娟一动不动地看着自立。“我外面没去过,听不出来,要是甄怀信,一定会听出来的,他走南闯北的,见识广。” 自立脸一红,惭愧地说道。“甄怀信!?”芸娟猛然坐直身子,嘴里反复念叨着。“你认识他?”自立见芸娟听到甄怀信的名字后若有所思地念叨,忙问。“不,不,不认识。”芸娟被自立一问,思虑中转过神来,忙连连摇着头否定。自立刚要问芸娟小姐既然不认识甄怀信,那么一迭声地念叨那个名字干啥,不料正在这时,腊梅阁楼中端来了点心、茶水,催他吃、喝。芸娟见腊梅端来了点心,也取了一个点心给自立递。自立一应承,想问的话咽进了肚里,和芸娟谦让着吃起点心来。

吃完点心,喝完茶,自立和芸娟闲话了一会,后,问芸娟找自己什么事。芸娟说没事。自立又连问了几次,芸娟只是这样回答。自立见此,便没有了话语。芸娟见自立不说话,也没有了话语。自立尴尬地坐了一会,想起身走,又怕芸娟骂他屁股没有坐热就火急火燎的,就又不尴不尬地坐着。坐着的一刻,他忽然记起了当日芸娟美妙的箫声,便请芸娟吹箫听。芸娟听了自立的请求后,一笑,喊腊梅木屋中拿洞箫。腊梅折了一束梨花,正往几上的花瓶里装,听见小姐支使她取箫,嘴一努,道:“我不去,谁听谁去取!”芸娟佯怒,说声“那我去取”,站起来转身要走。腊梅一见,忙陪着笑,把芸娟压坐在藤椅上,说声“我去”,撒腿朝木屋走。临去,狠狠地瞪了自立一眼。不一刻,腊梅丧着脸走了来,向芸娟说箫自己屋子都找遍了却是没有找见。芸娟甚是不解,说:“早晨吹了你放到靠窗的桌上了怎么会没有呢?” “我也不知道!” 腊梅一脸无辜地回答。“我去看!”芸娟转面对自立说一声,起身去找箫。芸娟刚离了藤椅,走了一步,腊梅猛地扑上来,变魔法似地拿出了箫,嘻嘻笑着竖在芸娟面前。芸娟冷丁吓了一跳,她红了脸,腊梅手中夺过洞箫,洞箫扬起,做出要打的样子:“吓死我了,你这死妮子!”腊梅见芸娟要打,一跳躲开,咕咕笑着跑了。

自立看着远去的腊梅,笑着说:“你们主仆二人真有情趣。”“都被我把她宠坏了,没大没小的,不知礼数,希望你不要见怪。”芸娟的脸越发红了,不好意思地道。“怎么会哩!”自立见芸娟小姐有些窘,话题一引,道:“她从小伺候你吗?”“不是的。去年她来的。”芸娟短短地说了声,端详起洞箫来。“怎么不见你家里人?你家里人呢?”自立见芸娟说话躲躲闪闪的,追问道。芸娟看一眼自立,没有回答自立的问话,说声“我给你吹支曲子吧”。话音刚落,朱唇即落在箫上,随即,凄凄迷迷的箫声便箫孔中盘旋缭绕而出。

自立被芸娟的一首曲子吹得心情如水浇过一样。箫声停了,他还阴着脸,傻傻地盯着芸娟手中的箫出神。此时,腊梅端着水果走了来,见此,一颗桃子重重地放在自立的眼前。自立被腊梅重重的动作惊醒,他藤椅上坐直了身子,淡然一笑,对芸娟说道:“你的技法好,可是为什么总吹这让人伤感的曲子?”“箫声原本是低沉幽怨的,它吹不出高兴的曲子。”芸娟解释道。“你听了曲子不说好,还在这里怪人家,真没良心!”腊梅插嘴道。“我没有怪怨,只是说——”自立忙红着脸解释。话还没说完,腊梅打断他的话,说:“你可知道芸娟小姐吹的曲子的来头,这可是小姐自己创的,没给别人听过的!” “噢?!”自立大吃一惊,敬佩地看着芸娟。芸娟见腊梅还要卖弄,忙用眼色制止住腊梅,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要听她胡侃!——这支洞箫曲子原在《胡笳十八拍》古琴曲的基础上改成的,前人就吹它,我只是略改了改,哪有本事独创?”“能吹一支好曲就很不易了,小姐能在自己的理解上修改,这也是一种创造,不必歉疚。”自立说道。芸娟笑笑,略一沉吟,道:“人都在饭饱酒足之后,故弄凄凉,弹琴吹箫,一为消遣,一为附雅,似这般根本进不了创曲者的心理,虽晃头晃脑欲要弹奏出创曲者的心源,却是怎么能够传神传情!《胡笳十八拍》自出现后,弹奏吹打,各类乐器都演奏过了,各类人都演奏过了,可谁能弹出吹出蔡文姬的抑怨心曲?没有人能够的。没有人能够的原因是,各人以各人的心态弹奏,或各以各的经历忖度当时蔡文姬的心态。弹奏者或吹奏者,都认为蔡文姬心系家国如何如何,然而,蔡文姬当时遭际于国恨家仇之际,承受着国耻家辱,命运尚不能自主自专,被权贵呼来唤去的,其心曲岂能以心系家国一语道破?即便能够道破,吹弹时怎么能够进入当时蔡文姬的心态?只能说相像罢了。故此,我认为演奏曲子者如能在演奏时不对原曲加以改造,不融入自己的身世命运,不我口言我心,曲子即便吹得再精准,也难以传神。”“真是好议论,怪不得吹得这样好!”自立听了芸娟的议论,忍不住拍案高声叫好。“这只是些谬论,古人也有这些看法的,我只是转述而已。”芸娟听见自立夸她,红了脸。“不必谦虚。哎!你有什么难言的苦衷,竟能与古曲合得这样贴切,演奏得这样出神入化?”自立凑近芸娟,关切地问。“啊!”芸娟听了自立的问话,一愕,嘴张了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稳了稳神,苦苦一笑,道,“没有,我随便说的。” “你不是说我心言我口,要融入自己的身世命运吗?”自立见芸娟躲躲闪闪不说,步步紧逼道。芸娟无言以答,转脸看着花瓶中的梨花,不再说话。自立又连问了几声,芸娟都没有开口。

这时,腊梅急匆匆外面走来,来到亭上后,刚要开口给芸娟说事情,见自立在,闭口立在一边,拿着眼睛看着芸娟。芸娟见腊梅有事,忙问腊梅有什么事。腊梅睃一眼自立,走到芸娟跟前,在芸娟耳畔低语了几句,退站在了一边。芸娟听了腊梅的低语后,虎地站了起来,锁着眉头问腊梅:“都跑了吗?”腊梅见问,看一眼自立,小声回答道:“说是有几个没有跑掉。” “好!我一回去看。”芸娟说了一声,绾着的眉头散了,复又坐下,请自立吃茶。自立忙问芸娟出了什么事,芸娟看了眼自立,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什么事,是几只兔子跑了。自立从主仆的眼神上知道定然不是几只兔子跑了那样简单的事,但他明白问也是白问,就不再追问。想到这里后,自立对着芸娟淡淡一笑,说,你有事就不打扰你了,你忙吧,我走了。说着起身准备离开。芸娟见自立要走,忙说道:“等等!”自立停住脚步,看芸娟说什么话。芸娟话在嘴里打了两个旋,咽了回去。迟疑一刻,缓缓说道:“没什么事,你走吧!只是现在外面乱哄哄的,队子难站,你还是教你的书去吧,别的事情你少参与,也要少交友,你的脾气多少急躁不得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自立很奇怪芸娟的话,思虑着看着芸娟问道。“也没什么,我是说你教书最好。”芸娟见自己有些失口,换过前面的语意说道。“可人家不要我当老师?”自立愤懑地道。“我已经给你问好了,你下午去教书去。”芸娟道。“什么?你替我问好了?你问谁的?我前些时候去问怎么人家不要我?”自立更加奇怪,不知道眼前这个文文弱弱的女子哪来的这样大的面子和能量。“没什么,学校管事的是我的一个亲戚。”芸娟轻轻地说着,转面对腊梅道:“你拿些钱给高先生。”腊梅听后,跑着去了。自立一头雾水,还要问,见芸娟不再理他,不好再啰嗦,就说那我走了。说完,掉头就走。芸娟忙说你等一等,腊梅给你取几个钱。自立说自己有钱。芸娟一笑,说我知道的,别硬撑了,没钱你即便是硬汉子也寸步难行的。自立还在推辞,腊梅来了。芸娟腊梅手中接过一个包,递到自立手中,说:“现在纸票不值钱了,这几块银元你拿去花吧!回去只教你的书,别的事你少参与,参与不好。”自立本想不拿,但怕辜负了芸娟情谊,只得接了,道:“等城门开了,我家里拿钱还你!”“要你还,小姐就不给你了!”腊梅瞪一眼自立,插嘴道,“谁似你小家子气!”“腊梅!?”芸娟禁住腊梅的唠叨,道,“还不快送先生出去?” 腊梅吐一下舌头,戏文中一样手一伸,恭敬地道:“先生,请吧!”自立一笑,看一眼芸娟,依原路出了芸娟的小院子。

出了院子,自立一抬头,发现早晨红如金丹、光芒四射的太阳不见了,满天尽是草灰色的乌云。街面上也更加清静,一个路人都没有。在自立回到旅社的路途中,自立只碰到了一队马家骑兵和一队步兵。而两支全副武装的部队都是迅速在他眼前一掠而过,脚步显得很是慌急。自立不知道今日又发生什么事了,见街面静得阴森恐怖,一个人渣都见不到,所有的铺面都打烊上了护板,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头皮发麻发紧。他不敢街头逗留,小跑步来到店家门前。店家没有营业,店铺的门窗护板紧拴着,院门也里面紧紧关住了。自立见此,更加紧张,急忙在店家的门板上惶遽地一顿猛拍。院里死哑哑一片,没有回应。自立拍了很久,方才门缝中看到店家犹犹豫豫地缩着头从一个屋子里走了出来。店家来到门前,没有开门,门缝里觑了老半天,看清拍门的人是自立后,才战战兢兢开了门。店家一放进自立,立马又把门里面紧紧闩了。

店家在闩门时,侧着脸低低地道:“你干啥去呢?小心被抓了?”自立一惊,也压低声音问:“今天又出啥事了?”店家一脸迷惑,眨巴着眼睛,不解地问:“北城门附近枪子啪啪地乱飞,你没有听到?” 自立猛然想起,当时听芸娟吹《胡笳十八拍》时,隐隐听见有炮竹似的声音北面传来,那时芸娟吹得正入神,没有停下来,自立也就没有说话,之后,听了芸娟的议论,把听到的炮竹似的声音忘了。如今,店家提到啪啪的枪子声,自立猛然心里一惊,问:“放枪子出啥事了?” 店家见自立真不知道事情,遂把听来的放枪的原因向自立学说了一遍。原来,前几天马家军逮捕了一群抢粮的造反者,审讯着处理了一些人后,把几个带头的准备今天早晨押解到金城去。押解队伍出了城,走到高家堡,忽然斜刺里冲出一伙人劫道。押解队伍和劫道的人交上了火,在互相争锋时,互有伤亡,但押解的囚犯除了三个被不长眼睛的枪子打死外,其余的都逃走了。城里的马家军听到劫道的消息赶去时,劫道的人接上囚犯顺着高家堡的后沟,沿谭家岔后山一溜烟不见了踪影。马家军气急败坏,又全城戒严,含沙射影、捕风捉影地乱抓人。

 
2010-01-30 16:59

第七章

自立在这一段时间里,不断地给父亲高天鹏添乱子。自立看到吉祥跟上军队走了后就一心要去当兵去。他说与其在家里受土匪官府的气不如去给自己争口气,他说当前国难当头了作为男子汉不去带吴钩而窝在炕头真是奇耻大辱。高天鹏在儿子激情澎湃的高谈阔论中就是不开口让自立走。自立逼得急了,他便黑着脸骂儿子总拿火气当士气。他说:粮岂是人人吃的,好吃人人都吃去了,还能轮到你吃,我们家有吃的你吃的是什么粮?古今有多少人为争口气跌得头破血流,气是惹祸根苗,你不看有多少人为气所役,为气丧生!不要因气误了生命,古来多少人因气误入歧途,到后来虽为官为宦,在朝一品,可把命一交到别人手里,你受苦不说,便是当一介百姓也不可的了,反是富贵寿短福浅命薄,贫穷则高寿禄长命永,我高天鹏不希罕王侯将相,只希望后辈儿孙做一个好百姓。

自立见父亲黑着脸拿歪理教训自己,也脸红脖子粗地和父亲争论。胡氏见儿子和丈夫越吵越凶,害怕再争吵下去伤了和气,赶忙把儿子推出屋子。自立出了屋子后,气鼓鼓地走进厢房,打起铺盖卷准备找吉祥去。胡氏拦不住,哭着喊男人。高天鹏听见女人的哭喊,出了屋。此时,自立正和母亲厢房门头扯夺铺盖。高天鹏见此,来了气,霉着脸喊女人:“你让开,他狗日的要去就叫去!”胡氏不敢松手,拽着铺盖哭着给儿子说着好话。正当不可开交之时,高成人闻声赶了来。高成人连哄带劝把脖子犟得叫驴一样的自立推进了后院牲口房。平息下自立后,高成人又跑到高天鹏跟前替自立赔情道歉。高天鹏被儿子彻底地气倒了。高成人给高天鹏说了许多好话,高天鹏只是努着嘴坐着,脸像霜杀后的秋菜一样。

自立被父亲束缚在家里和父亲抬了三年杠打了三年铁后,他与父亲的关系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他们彼此见面,都乌着脸,像两只斗鸡。高天鹏左思右想后,决定给自立成家娶媳妇,好让媳妇子来约束儿子,改变儿子易暴易躁的脾性。他拿定主意后,去找碗匠。碗匠三年前给自立说过一门亲事,但因那两年诸事不顺,话一提出来就立马熄了火。碗匠见高天鹏又来请他出马,拍着胸膛满口应承下来。第二天,不等高天鹏打发他,他二话没说,就出门给自立说媒去了。

碗匠办事就是快当高效。过了两天,他就给自立说下了一桩亲事。碗匠和女方家商量通后,来找高天鹏。碗匠要高天鹏先去看女方家姑娘,说你先看人,如果人没有啥麻达,咱们再讨女方的生辰八字让先生酌定,如果八字和,再去下聘协商彩礼。高天鹏听完碗匠的话后,没有接碗匠的话茬,反过来问碗匠:“人品咋样?”“没得说,不但人长得俊,而且走有走样,坐有坐样。这女子我见了好几次面了,她多余不说一句话,多余不走一步路,真个是个少有的温良贤淑的女子。”碗匠夸赞道。“那好。”高天鹏见碗匠极力褒奖女子,心想碗匠是见过世面的人,认定的一定不会有差错,就应承了一声,遣了儿子自立,一同和碗匠去了女方家。

碗匠给自立说的这门亲事是干妹子川的,姓陈。干妹子川在高家堡的东南方向。干妹子川因干妹子河得名。干妹子河发源于静宁东部的六盘山,是一条由东向西流动的河流。其是葫芦河的一条支流,在威戎受家峡流入葫芦河。干妹子河由于这种与静宁县城的好水河一致的流向,以老年人的风水看法,是出不了大人物的。然而,这个怪地方,女子一长到豆蔻年华,一个赛一个地水灵、俊俏。从古到今,听老年人说,这里出了不少美女,以前好几个朝代的皇帝都在这个地方选过妃子,关陇一带的大户人家,也一律从此地选娶妻妾歌女。这个阴盛阳衰,富产尤物的地方,因之成为情种的源头。于是一些善于捕捉风向的当地刁民,竟将其作为职业作为谋生手段。他们重女轻男,男婴生下来只留一个接续香火的,其余不是溺死就是抛弃,倒是各家门里女儿生了一大堆,像高房台阶一样一个高不了一个多少。此风俗兴盛年月,彼此家里的俊俏女子一长到五六岁,就要深藏起来,否则,一出门就不见了,被人偷走了。干妹子川里的人家大多藉此大发其财。看各家各户的排场,不要说进入门户,单从各家各户一砖到顶的青灰色高大门头看,就已经窥豹一斑,知晓其的家业了。然而,这种风气从另一方面讲,却又加浓了当地阴邪的风俗,助长了刁钻奸诈的恶人心态,也从一定层面说明了当地出不了大人物只出小人物的根由。

碗匠给自立瞅定的女子年方二八,芳名婉蓉。陈婉蓉秀颀高挑,玉颜娇丽温婉,像一朵早晨太阳光下带露的红芙蕖。其一出现,高天鹏他们全被晃花了眼睛。高天鹏在与亲家寒暄的时候心花怒放,脸笑得像一朵狂放的九月菊。他满口应承下了亲家提的所有条件。高天鹏和碗匠一回家就请来先生盘算女子的生辰八字,准备订亲接娶诸事。当先生掐算后认定这是桩好姻缘,高天鹏准备上彩礼订亲去时,一直蔫不沓沓的自立站出来反对这门亲事。家里大小人丁一时惶遽得失了脸色。他们轮流来给自立做工作,但自立头摇得风铃一样,一副冰不染酱的神情,横竖不答应这桩婚姻。高天鹏气得浑身筛糠,他把自立喊到面前当着先生的面准备来个下马威,可自立钢口更硬,说了诸多不答应的道理。高天鹏气得脸涨红成了猪肝。他失了向日的平和,劈头盖脸把自立武了一顿,之后,黑着脸说道:“你当你小,二十岁的人了,要我养活到多大是个够数!你再别啰嗦,这事就这么定了,等完了我做大人的一匹心事,看你上天哩入地哩,由着你去。那时,咱们另搭锅各为各,我不指望你养活我,我只图眼不见心不烦。”先生、碗匠、胡氏见高天鹏变了脸色,越说越气,忙把自立扯到一边,劝禁住自立,不让自立再开口说话。自立的婚姻就被高天鹏这么定了。高天鹏和碗匠按先生卜定的日子到女方家里喝了订亲酒,并卜定了提话、接娶的日期,打算到时红红火火地迎娶儿媳过门。

自立再不敢在父亲面前造次,他不断地在母亲胡氏面前反对着婚姻。但胡氏认定了丈夫的理后,和丈夫一个鼻孔出气,对自立的嘟嘟囔囔全然没有听进去。自立绝望了。他成天耷拉着脑袋,一个人闷坐一整天,从不和人交言说话。就在胡麻上场,高天鹏拍板于秋收后迎儿媳过门的那天下午,高天鹏家静宁县城里来了一封公函。原来在一些有识之士的倡议下静宁城里要以文庙学宫为依托创办一所新式中学,由于经费师资短缺,政府和一些有识之士及一些公众人物商议后,决定到全县大户人家筹款,并到全县征辟有学识的人士来校任教。高家堡的高天鹏首当其冲被列为捐资办学的范畴。另外,自立的老师孔先生被学校聘为教务督学后,极力为师资短缺的学校推荐自己的学生自立,请求学校聘请聪明好学、博闻强识、学识渊博的自立担任国学教员。学校筹备委员会经过协商讨论,同意了先生的建议,由政府出面连同捐款事宜写了公函,发送到了高天鹏手里。高自立对学校筹备委员会的邀请高兴万分,他立即准备启程赴任。高天鹏在准备给学校捐款的一刻对儿子自立的任教万分做难,若让自立前去,他怕儿子反对的婚姻及迫在眉睫的婚期有误,如若不同意让自立前去,又惧于政府公函上的几枚红色的印章。权衡利弊后,高天鹏决定到县城给学校捐款时为儿子辞去这份聘约。高天鹏拿定主意后正要起行,不料自立从侧面知道了高天鹏的意图。自立不待父亲出门,拦住了父亲,质问父亲为何阻拦他去县城教书。高天鹏解释说,你在集贤学堂教书,你走了这里的孩子没人教,教书到处都一样,何必去县城。自立反问父亲这两年村里境况日下,到集贤学堂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少,这书有朝一日教给谁。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不上十句都动了气,争吵起来。高天鹏父子的争吵早惊动了先生。先生赶来问明原因后,数落起高天鹏来,说:“我先前还认为你是个聪明明事理的人,谁想你越老越不清醒了,娃娃到城里是教书去又不是再干啥去,你阻拦干啥?县城离咱们村子又不远,有啥事咱们喊一声,娃一锅烟的功夫就来了,你忧虑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把娃娃拴在你跟前就有出息了,就平安了?”先生向来很尊抬女婿,他从来没有像今日一样严厉地说过高天鹏。高天鹏被丈人一训,一时语塞,心中的作难竟无法有序地说出口。正当高天鹏犹豫忐忑时,先生自作主张打发外孙去了县城。高天鹏见此,哑了声,一甩手钻进了屋子,闭上了眼睛。

自立一到县城后,就不再回家了,即便秋后娶亲时,也没有叫回来。高天鹏初时捎话叫自立回来,自立没有作声,后来眼看娶亲的日子迫在了眉睫,亲自上县城叫了两回,自立仍然没有回来。高天鹏气得睡倒在了炕上。先生知道后骑了驴到城里找自立,可自立死活不回家,并叫姥爷回去退了这门亲事。先生气得脸绿绿赤赤的,他骂自立二十岁的人给狗活给了。骂过之后,哄劝自立不要耍小孩子脾气,结婚的日子是不能更改的,已经给女方家通知了,结婚的所有事务都置办了,回家结了婚你仍然来城里教你的书,啥事都不耽搁。自立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先生气得无法,到校长跟前告自立的状,要校长辞了自立。校长听了先生的话后,来给自立谈话。自立不卖校长的账,说我工作没干好你批评我我服,为我这事批评我我不服,我不希望别人参与我的私事,你若要辞我就辞,你辞我的话一说我就卷铺盖走人。校长碰了一鼻子灰,出了屋门给先生含混其词地说了一句,借故溜走了。先生没有听清校长的话语,还以为校长说通自立了,跑到自立房子里领自立回家,才知校长没有说通自立,出门再找校长时,横竖再找不见了。

先生窝着一肚子火回到高家堡,他顾不得歇缓,找到高天鹏开言叫高天鹏约几个人把自立请回来。高天鹏碍于自己的脸面,没有听从胡先生的建议。第二天,他又去了县城,准备撕破脸也要把自立叫回家里结婚,可他到学校后一直没有找见自立,等了两天,自立也没有出现。高天鹏泄了气,回家后,他说了声把先人亏了,就病倒在炕上,一脸雾气地说不出话来。自立到结婚日期结束了也没有在静宁城露脸。干妹子川里的陈亲家隆隆重重地准备了嫁妆,准备在高天鹏提话那天说的日子把女儿红红火火地嫁到高家堡去,可是娶亲的日子过去了三天,还不见高家的人影,就坐不住了。陈亲家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蚂蚁一般,他看了一眼泪水婆娑的女儿婉蓉,一甩手,火烧火燎地赶到高天鹏家里探问原因。高天鹏见亲家上了家门,遽忙炕上爬起来,陪着笑脸请亲家喝茶。陈亲家瓦着脸茶水递不到手里。高天鹏左劝右劝,方接过一杯茶,却是不喝,蹲放在了桌子上。高天鹏见亲家眼势不对,道着谦解释说原想在自立舅爷看定的日子给儿子完婚,不想自立学校刚开学忙得顾不过来,请不准假,自己这几天身体也一直不好,想自立教学顺了能请到假了就来接娶。另外解释说,自己在婚期改动后,原也要来通知的,不意身体欠安,一时也没有找到合适传话人,就耽搁了。这几天身体稍能动弹了,刚要来给亲家传话领罪,亲家您就来了。高天鹏好说歹说,解释了一通后,亲家听出高天鹏没有退婚结束两家亲事的意思后,脸色有些缓和。他板着脸一板一眼地对高天鹏说,儿女的婚事是大事,定了就不能变了,不能今天这样子明天那样子,变来变去的当儿戏,再说咱们大人说话哩要把话当话,不能路路数数。高天鹏连连点头说是。末了,陈亲家要高天鹏给他说个具体日期,到时再不能变卦了。高天鹏心里着了慌,他自自立蛮不讲理地一闹,也没有了主意,现在经亲家一问,猛然间不知道怎么样给亲家说,但他方子没乱,呵呵一笑,镇定地说,这次一定不会再出差池了,但日子得他舅爷再推究一下,到时候我来给你提话。亲家心说也是,重新迎娶一定得经阴阳根据生辰八字重新看定日子,高天鹏是确定不了的,就叮咛高天鹏快速阴阳跟前看定日子,到时迎娶。高天鹏说一定,我心里还比你着急呢。亲家一笑,端起了茶。

送走亲家后,高天鹏的脸色又变了回去。他焦躁不安地生着闷气,一点主意也没有。他知道纸包不住火,如若不尽快确定婚期迎娶儿媳过门,亲家一定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时候不知道要怎么闹哩。可儿子是一条死牛筋,倔得几匹马也拉不回,如今也大了,两膀有力翅膀硬了,说不听话就不听话了——小时不听话还有法子,现在不听话总不能……。高天鹏感慨万千,伤感万千。他在心烦气躁的同时明显感觉到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他在觉得自己不中用的时候,对自己家的未来茫然一片,消沉一片。他惶遽地去找先生,找到先生后,他直截了当地把干妹子川亲家找上门来给了他一脸火的事对先生说了,他说自立已经和他背身站了,他的话自立不听,自己去找自立只能是吵架,他要先生想办法尽快把自立叫到家里把婚事办了,不然,天长日久亲家面前露馅让亲家骂他编诓弄谎没人行不说,自立跑离了静宁城事情就复杂了。先生知道女婿真正的顾虑,他答应了女婿的请求,骑着驴又来到了静宁城。

先生找到了自立。他斥责自立不孝不义,即不对父母着想又不对外婚女子负责,既没有修养又没有道义。自立被外公笼在人品的圈子里驳了个体无完肤,一时吭吭哧哧地说不出话来。先生这次缠住自立后,自立不同意亲事就死活不走。自立被外公缠了两天后,终于忍耐不了外公的唠叨和跟前跟后,遂答应了亲事,但他央求外公把亲事缓一缓,等过两年他的教学工作消停了再结婚不迟。先生见外孙有了弯缓,怕再紧逼外孙反悔,就讨了自立的字据回了高家堡,准备逐步让自立让步,答应尽快结婚。但日后连续几年家里来催自立回家完婚,自立都推故着没有回去。自立的这种行径,气得高天鹏险些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自立打发走外公后,身心轻快了许多,他独自坐在屋子里,联系着社会,对自己的人生细细思量了许久,有些现实了。他不再想烦恼的事,一心扑在工作上了。他干任何事都非常有劲,先前高高在上的梦想和因梦想而萎靡不振的情绪一扫而光,像蛇脱了一层腐皮一样。他工作扎实有效,深受器重。期间,自立常感物伤时,情不能禁,又因其喜欢舞文弄墨,遂于当地一家宣传抗日的报刊上发了一篇文赋——《阿阳赋》。一时,舆论扰扰,非议嘈嘈。《阿阳赋》是其用骈体文写的,就文章而言,气势宏大,感情真纯,较为可观。但此文一出,当地舆论哗然,说什么的都有,较客观的人认为此文可步古文章家之后尘,而与时俱进的人认为此文形式陈腐,吟咏中有讥讽,已冒天下之大不韪。其文章中被人争议最大的几句是:“嗟夫:羲皇结罟,继天立极,谁复开物成务;娲祖抟泥,采石补天,孰能恤命为典。天覆四野,日月星辰以为生;地承一苍,金木水火而图存。天行其道,古今中外,博爱主其规;地循其率,春夏秋冬,中正持其矩。为其有天,万物常欣欣而向荣;为其有地,百姓总融融而知命。不意六合倾覆,敲扑失衡,致阴阳失调,东洋泛滥,民颓废而莩途,田贫瘠而荒芜。蝼蚁一命虽贱,岂能束手以待毙;鸿鹄双羽既贵,何不振翮而高飞?栓黄龙于幽冥,禹拯难民于水火;射黑鸦于青天,羿救生灵于涂炭。泱泱神州,人杰地灵,遍地神武英雄;绵绵古国,物华天宝,到处贤能才俊。虎啸山林,群兽仰而丧胆;凤鸣云天,百鸟附而朝觐。云雨之日短,晴朗之月长。变翘盼之首,为引颈之项,抒壮士之悲壮,发豪杰之震怒,则弱民可振,促势可扶,辉煌可铸,华夏之青天红日可永。”

静宁城有几个义愤填膺的人拿着自立的文章到县长跟前告状,说自立讥谤朝政,有所指,也有所谕,并说自立图谋不轨,有不臣之心。王县长详细看了自立的文赋,说我怎么没有看出有啥不对,并训斥告状的人莫要大惊小怪,妄加猜测评议,说这只是青年人说了几句对前景期许的话,显示了一下青年人的一腔赤诚,再没有什么。王县长反驳了告状者的说法后,极力赞扬自立的才能,说我们静宁城自古以来文章萎靡,士气不振,多是因为缺少才俊。今日能出一个自立一样的青年,可以引领我们静宁的文章上一道大坡,开创一个新境界。告自立状的人原也是随屁敲锣的人,不但文章知之甚少,对于自己的主见也常常做墙头草。听了王县长的评说后,便一口声地附和,恭维王县长眼光敏锐,看法一针见血,一语中的。这些告自立状的人恭维王县长的同时,反过来极力赞扬自立的才情,建议王县长重视人才关爱人才利用人才,要县长重用自立。王县长评议自立文章写得好的原因原是因为自立是高天鹏的儿子,一旦自立出事,高天鹏一定会来找他让他帮忙,如果那时他又得周旋,与其后面麻烦不如提前麻烦,更重的是他怕军统中统知道后追查下来他吃不消,这几年由于国际国内的矛盾,军统中统满天飞,一有风吹草动就一级一级地查,捕风捉影的事常发生,倘若那时上面追查他的失察之责,这位子没得坐事小,弄不好还要脑袋搬家。鉴于此,他提前遮掩此事,让这个事件烟消云散,没想到告状的人榆木脑袋,错以为他赏识自立,有起用的心思,就自作聪明地迎合着他的心思奉承讨好。王县长被众人一个声地推荐自立难住了,他沉吟着不说话。奉承者以为王县长故意卖关子,更一个劲地推荐。王县长下不了台,他只能继续错下去,遂答应了众人重用自立的请求。

自立来到了政府办公室。自立对自己的调动很是兴奋,他觉得眼前道路畅通,阳光明媚,但工作了一个月后,他激昂的士气全然消淡殆尽。原来他被调到办公室后,除了抄过两次文件外,他没有和文字打过任何交道,他不是被指派着打水扫地,就是被指派着给上面送文件,给下面传话。这种工作和他原想的差别太大了,他当初幼稚地认为调他来办公室是因为它的文字功力好,上级要把他这匹骏马牵出磨房,驱遣到战场上去,谁想上面却让他干这种睁眼瞎子都能干的工作,不让他和文字沾边。他后悔来到这里,几次向上面反映情况,主动请缨。可上级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解释。自立很是气愤,跑去向他父亲的同学他叫叔叔的王县长反映情况,王县长看了一眼自立,沉着脸问:“你想干啥?你能干啥?”“办公室不是调我来写材料吗?”自立不解地问。“谁说的?”王县长逼住自立的眼睛,硬梆梆地问道。“……。”自立不知道怎么样回答,吃惊地看着王县长。“你没有你父亲的一点内敛和谦恭!多向你老子学着点!”王县长睥睨了自立一眼,喝一口茶水,头仰靠在椅背上,坐了一阵,见自立还站在面前,气呼呼地问自立:“你还站下着?”“我还是教书去好。”自立像是给自己说话一样低声说道。“什么?”王县长火冒三丈,恼怒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叱呵道,“你以为你是谁?——好了,不跟你磨牙了,你想干啥就干啥去!”自立见王县长怒火难遏,便不再说话,默默地出了王县长的办公室。

自立之后只能做些扫地擦办公桌打扫卫生的事了,他连上传下达文件的工作也不能做了。自立干了一年后,实在干不下去了,他打算辞去工作后另谋职业。高天鹏知道后,非常气恼儿子的倔脾气、糊里糊涂的人际关系和混里混沌的社会思辨,他怕儿子因此事得罪了同学王县长,使同学没有面子。高天鹏慌里慌张赶到县城,将自立训斥了个黑籽红瓤,他骂自立人没啥本事还不知自己半斤八两,不让出来寻死觅活地要出来,出来了不好好干,啥事没干成就惹下了祸事,他骂自立你看不起农民以为高家堡窝不下你,今天你把这汤水尝尝,就知道你是吃那碗饭的货了!现在弄得前来不得后去,上了这条船你还想下来?高天鹏骂完自立后又去拜访王县长,替儿子陪了情道了歉。

自立对父亲的低三下四、没有一点骨气的言语举止很是不齿,他心说得罪了王县长就得罪了,得罪了他日月仍然轮转,四季照常更替。自立的想法刚向父亲一表露,就被父亲黑着脸堵了回去。自立被父亲扎扎实实地剥了一顿,他怕父亲发更大的火,训骂个没完没了,遂在父亲横批竖驳中一声不吭,任由父亲教训。高天鹏见儿子起初嘴硬,后来便顺着脸没有了语言,以为自己的话语起到了作用,也就不再教训儿子,说声“等你舅爷日子勘定后你回家娶媳妇过门”,就瓦着脸离了县城,回家去了。自立目送父亲走远,哀叹了一声,回屋瘫坐在了椅子上。

自立除了打扫卫生,无所事事,他郁闷着一口气无处泄,憋得很是难受。他觉得他从一口陷阱中掉入了另一口陷阱,他觉得世界正一步步关闭了他的窗户,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樱桃样被世界装在了罐头盒子里然后被当作发了霉抛掷在了垃圾箱里。他越来越郁郁寡欢,心情由山颠跌入了峡谷。更让自立窒息的是,这些天他觉得周围的空气不对头,他一到办公室,笑的人就不笑了,说的人就不说了。即便他主动打招呼搭讪,其他人也不理他,只自顾自地干着活,眼睛里全然没有了自立。路头路尾碰上,其他人也完全如见了陌生人一样,从自立的身旁擦过,如避瘟疫一样远远地斜着身走掉了。通常,自立不问好,其他人从不主动先开口。然而,即使自立开口问好,其他人通常也不开口,只是点点头,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回了见面礼节。自立常常被别人的冷淡闹得满脸通红。他此后尽量避免和同事见面,一打扫完卫生后就主动躲开同事,一个人窝在屋子里看着屋顶出神,以此来防止和同事见面后出现的尴尬场面。

自立在县衙又憋闷了一冬,到来年暮春时节,他害了一场大病一样,身体倦慵,心神抑郁,坐卧难宁。这日,自立百无聊赖,出了县衙,随意进了东边的一条小巷。小巷斗折蛇行,两边绿柳深幽,莺雀喧喙。这条小巷幽静深邃,一年四季基本深锁禁行,左右无有人家,也少见人走。自立沿着披头散发的垂柳随路绕转,不觉来到一处花园。这个花园原是明清静宁州的一处官邸后院,民国初年收为国有,辟为公园。此处虽为公园,但政府严禁百姓进入,为官员颐养休闲,和宴请来宾的清雅所在,故很多静宁人不知道有这么个清静的去处。自立也不知道静宁城有这样一处风景宜人的地方,他看到深树掩映的公园时,还以为这里是一处附近农家的果园。自立闲着无事,孤寂之心生出静独情思,见园门左边的一道小门洞开着,遂悄悄蹩了进去。进了园门,张眼台阁流水,幽径寂道,密松疏竹,更着繁花茂草,蝶影依依,莺音盈盈,自立方知这个地方不是农家果园,准备退出,但一时贪恋此处景物雅致清幽,便朝院子深处走去。自立穿过一条幽僻的垂杨小道,绕过一道清碧的荷塘,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塘上曲桥,来到一处亭台。自立坐在亭子栏杆上,迎着徐徐的清风,乘着凉,一面欣赏着园子里的景致。自立在欣赏景物的一刻,心情舒展了许多。正当他心神怡悦时,突然听见一声箫笛从牡丹花圃远处的那道竹林深处传了过来。自立站起来朝箫声传来的方向引颈而望,但竹林繁茂,蓊蓊郁郁,像道绿色的墙,墙那边的景色一无所见。自立正猜疑间,竹林外的箫声像雨漏滴水,先还叮咚一点,接着便点点滴滴,之后水点缀成了丝线,拧成了粗绳。这箫声,抑或像条隐在云里的龙,初见首,后显尾,再后毕现。悠悠远远、抑抑郁郁吹着的箫声透着一丝秋凉,一丝冬寒,一丝春怨,一丝夏火。自立被幽幽怨怨的箫声惹得心里又笼罩上了一层云。他离开亭子,循着声音,穿过花径,来到竹林前。竹林苍绿葱茏,高入云端,隔绝天日。进入竹林,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透骨地寒。自立快步穿过竹林,抬头处,眼前蓦然空旷。他的眼前是一块碧绿的草地,草地的五十米开外是一池碧水,碧水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后面的岸上,几丛碧桃正火一样热烈地燃烧着。燃烧着的碧桃跟前的青石上,一个绿衣女子正专注地吹着箫,旁边一个年轻的女佣为其扇着扇子。自立悄悄地移步过去,站在碧桃树下听女子吹箫。吹箫的绿衣女子和女佣没有发现自立,犹自吹着箫扇着扇。一曲毕了,绿衣女子将箫递给身边的女佣,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对着身边的女佣一笑,说声“看看凋谢的牡丹去”,说着就要起身走。自立闪身出来,站在绿衣女子面前,道:“好凄迷的箫声。”绿衣女子一惊,抬头看时,见面前站着个男子,蓦然洁白的脸上飞起一团红云,愠怒着问:“你是谁?哪儿来的?”“高自立。政府办的。”自立答道。“噢?!莫不是写了《阿阳赋》的那个?”绿衣女子消淡了怒气,问道。“你知道我?”自立一高兴,上前一步,亲热地说道。“啊?不!不!不!”绿衣女子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说声“见笑了”,领上女佣迅速绕过碧桃树,穿过一道扇形门,消失在门内不远处的几棵修竹后面。自立不敢寻迹跟去,立在地上朝着女子消失的竹林后面眺着。蓊郁的竹林隐去了女子的身影,透过林子,隐隐约约看见竹林后有几座飞檐青砖阁楼,似蝶似鸟,栖在竹梢。自立疑惑这么一个古园怎么会有女眷在内,既有女眷,这样一个猥琐的静宁城,何来这样淑静典雅的女子。他愣愣地立着想了一会,猜不出端倪,遂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慢离了碧桃树,循着原路,出了园子。

第二天,自立打扫完卫生,忽然记起昨日游过的园子和园子里邂逅的女子,一时不能自已,信步来到了园子。园子里空无一人,阒寂寥落,碧桃树下除了朵朵落英,不见女子身影。他来来回回园子里走了走,看了看,想起自己的处境和欲上不能欲下不可的境况,苦寂落寞侵上心头,怅然若失地站在碧桃树边呆怔了一会,拾起一块土,在旁边的粉壁上写道:“烟柳深锁帝王门,错将日月付风尘。竹林箫管因何事,碧桃树下怨东风?”题罢,读了两遍,苦笑着摇了摇头,扔掉土块,出了园子。

数天后,自立拜访了一个同学,黄昏后醉着酒回来,经过园子,忽生出一个念头,想这园子里的景致,在夕阳的余晖中,该是有一种别样的情趣,便高一脚低一脚,身不由主地走进了园子。园内不知名堂的虫子,在夕阳下的清风中深深浅浅地鸣叫着,“瞿瞿”的虫鸣使静谧的园子徒增一层凄婉。西面的天宇中飞霞满天,火烧云在金灿灿地燃烧着。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楼阁、高树的上空立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低处的霞光透过杨柳垂挂下来的枝条,将柔软的橘光泼洒在地面的各色花上。风摆杨柳,斑驳的光影便在各色花间乱窜。自立一进入园子,立马被园子里傍晚时分的景色迷住了。他喷着酒气,趔趔趄趄地一路路看过去,每遇到花花草草,都要停住脚步,疼恋地爱抚一遍,一面嘴里呢呢喃喃,夸颂着造化,夸颂着天地尤物。自立东斜西歪地把园内景色赏了个遍,最后来看前几日火一样燃烧着的碧桃。几天不见,碧桃花已凋谢得狼藉一片。先前远远地看去,碧桃树一带像落了粉红色的霞光,像铺了一匹红红火火富贵的丝绸,如今,全然没有了,凋谢了花朵的萼柄上残存着枯衰的残瓣,透着一丝生命衰竭的凄凉。自立看到此景,一股泪水流了下来,他感物伤怀,情不能禁。

自立傻傻地碧桃树下立了一会,刚想离开使人抑郁的碧桃树,一斜眼,睃见不远处扇形门粉壁上自己写的歪诗被人擦去了。自立猛然一激灵,酒气散了七分,脑子一清醒,敏感的他疑惑着心里念叨道:“这诗又没有招谁惹谁碍着谁得罪谁,谁这样没事,擦它干吗?”心里一气愤,在擦痕上又写了一首诗:“碧桃零落满天涯,风风雨雨四处家。春帝缘何总多事,春尽人间夕阳花。”自立写罢,扔掉土块,心内一苦,坐在假山前的草地上,看着潋滟的池水,心情拧得下水来。夜幕低垂,夜在悄无声息地滑落着。池里的碧水在夜的笔墨下,染成碧绿,又转为浓墨。自立在池边坐到镰月升上树梢,才低低靡靡地站起身,一步三停地出了园子。

改天,自立来到园子,见写的歪诗又被人擦了,他有些怒,忿忿然又在擦痕上写道:“杜鹃啼尽四时春,眼前红绿转乌云。”刚写了两句,蓦然身后一身怒喝:“别污染了墙壁。你在这里污染得潇洒,芸娟小姐每天让我来擦。我还有别的事,哪有时间天天来擦你的这东西!”自立一惊,伸出去的手半空中凝住。他回过头来看时,见那日遇见的给绿衣女子摇扇的女佣在身后蛾眉倒竖,粉面含威,俊俏的眼睛恶狠狠地宰着他。自立忙扔掉手中的土块,低头赔罪。女佣毫不领情,喋喋不休地怪怨着自立,上前擦自立写的两句诗。自立见此,掏出手绢,认着错,擦诗。女佣打落自立的手,雾着脸喝斥自立道:“快出去,这里岂是你来的地方!”自立一时被女佣的蛮横激怒,他横在女佣的面前和女佣理论起女佣的不逊来。女佣不依不挠,和自立争论起来。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争吵声一声高过一声。正当不可开交之时,那个绿衣女子急急地赶了来。绿衣女子一来,喝禁住了女佣,向自立道歉。女佣不服,说你不怪他不懂事在墙上乱画字倒来怪我。绿衣女子斜乜了女佣一眼,抬头看时,见墙上有两句诗,她反复念了两遍,回头朝自立莞尔一笑,皓齿一启,甜甜地道:“诗还没有写完?”自立点了点头。绿衣女子又莞尔一笑,道:“请先生补全。”自立看一眼绿衣女子,没有推辞,冲上前续写道:“腾身天曹起紫气,播得风光进万村。”写完,侧身站在一边,看着绿衣女子。绿衣女子走上前,笑眯眯读了两遍诗,转面笑盈盈对自立道:“写得不错,只是火气太盛,似有不平之气。”“让你笑话了。诗的音韵不和谐,平仄不规矩,只是几句顺口溜,说了些心里话罢了。”自立脸一红,歉意地说道。女子一笑,道:“诗家说‘诗言志’,诗当以表情达意为第一,平仄原不必在意的。”自立知道这话是女子给自己说的宽心话,也是说的为自己挽面子的话,脸更加红了,道:“古诗意境幽远,意象俊雅,遣词造句含蓄隽永,我怎敢比拟,真是惭愧!”女子看到自立一脸窘态,一笑,不再接自立的话题,转面问道:“先生可爱读写新诗?”“新诗也读过几本,但我觉得新诗中新月一派的诗稍有可读外,新诗无诗。新诗不入境,新诗不入情,新诗不入理,我不爱读,不爱写。”自立见问,直来直去,不加掩饰地答道。

女子一笑,说道:“先生心直口快。”

自立不知女子夸他还是骂他,他被女子的话弄得很是尴尬,他不安地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先生的《阿阳赋》我读过。”女子面带着笑容,侃侃说道。

“你是?”自立不解女子缘何知道他的事,冒冒失失地问道。

“我叫王芸娟。这位是腊梅。”女子指着旁边的女佣道。

“小姐!”女佣见主人芸娟介绍自己,撒着娇,上前拥抱住小姐芸娟。

“去!”芸娟把腊梅推了一把,但没有从身边推开。

自立不知再怎么搭话,愣在地上,痴痴地看着女子。女子被自立看得脸上飞起了一朵红霞,她慌忙把脸扭向一边,对女佣说了声“咱们该回去了”,遂朝自立说了声再见,快步走进了扇形门。自立在女子消失了身影后,方才回过神来。他清醒过来后后悔自己的失态,怪怨自己不该那样子看人家女子,使得人家女子窘迫不堪地走掉了。若人家女子开通,说他一时不知怎么说话,愣怔住了,那还不失身份。若人家女子理解偏颇,错以为他自立心术不正,心怀鬼胎,那岂不是……!自立后悔得跌脚拌手,但后悔终归于事无益,女子已经走掉了,不知了去向,道歉是不能够了。自立后悔不堪地回了宿舍。第二天天一拂晓,就又急急忙忙来到园子里。他希望碰到女子抑或女佣,亲口向女子道歉,解释自己昨天没有它心,只是不知怎样搭话,思考话时失了态。他到园子后,看见昨日写的几句歪诗还在,但他在园子里转悠了一天都没有看到女子和女佣。第三天他又东方一露鱼肚白就进了园子,希望向女子解释那天的事,可女子仍然没有露面。之后,他连续去了一周,可女子飞逝的仙鹤一样仍旧渺渺无踪。自立没有看到女子后,认定女子怪怨了他的不逊,怕他是个好色的登徒子,有意躲着他了。自立有了此想法后,不再去园子了,他让女子慢慢知道他虽不是个正人君子,也不是个品德低下的好色之徒。

自立这一段时间恋上了酒,他满城闲逛,也满城喝酒。他的酒瘾是在他辞了办公室打扫卫生的工作之后染上的。他当日不再到园子里游转后,又整天闷在屋子里,闷了几天后,他顾不得父亲的体面,也顾不了王县长的面子,决定辞去办公室打扫卫生的工作,回到学校教书去。他拿定主意后,自立又一次去见父亲的同学王县长,他见到王县长后,首先感谢王县长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对自己的提携,继而向王县长致歉,表明自己的能力不够,不堪胜任工作,希望王县长不要介意自己的不逊。王县长听了自立的话后,不说话定定地看了自立几分钟,才说了声:“好吧,你去财会跟前把账结了。”自立应了一声,出了王县长的办公室,到财会跟前清了账,背着自己的铺盖出了政府大门。自立来到之前教书的学校,但校长一口回绝了他的教书要求,说你已经被上面调走了,和学校没有了任何关系,学校也不缺人,你到别的地方应聘去吧。说完,把自立推到校长室外面,里面锁了门。自立无法,去找自己的老师。老师看到自立后很是生气,说了声:“你真是……!”手一摊,就阴沉着脸不再说话。自立尴尬地坐了一会,起身老师告别。老师见自立要走,站起来一边送一边问:“你哪儿去?”“……。”自立也不知道上哪儿去,苦笑了一声,说,“出去走着看吧!”“你不管到哪儿去,都要把你的脾性改改。另外,你要把眼睁擦亮了,社会复杂着哩,和书上学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你不要自以为是!”老师感慨地说道。“记下了。”自立深深地给老师鞠了一个躬,心灰意冷地离了学校。

 
2010-01-30 16:56

高天鹏在家里等着消息的时候,听高成人说,碗匠也被白腿子警察传到城里去了。高天鹏听了高成人的话后一愕,不知道碗匠招惹了何事,正在心中猜测的时候,王县长派人传来了话,要高天鹏拿一百大洋城里来。高天鹏不敢怠慢,忙拿了钱赶到城里见了王县长。王县长一见高天鹏,就教训高天鹏道:“天鹏啊,你在村里要处理好邻里关系,不要惹人,让人说你的闲话。”“没有呀,村里只要是个人的,不论大小,我都一样看待,没招谁惹谁呀?”高天鹏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得罪了谁。“但愿如此。”王县长冷冰冰地道。“谁告我吗?”高天鹏赶忙问。“我只是提醒你。”王乡长看一眼高天鹏,“你的事费了很大劲,现在总算好歹了结了,等天我去给人家警署拿销案子的钱去。回头在村里你要注意做人,莫让人说三道四。”高天鹏听后,不好再追问,只默默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高天鹏思考了一路,总想不起自己得罪了何人,他越是想不出来,越是惶恐不安,他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今后在村里怎么样待人接物,才能让人不在背后告他的状。高天鹏回家后烦愁得十几天都没有从家里出来。他让女人请来了丈人,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给了岳丈,请岳丈帮他考虑自己这几年得罪了谁。先生苦着脸想来想去,说除了谭家岔的谭老五一家有点过节外,再想不起和谁积了怨,又说谭家那事话说回来是谭保长事情没处理好引起的,你又没有逼死谭老五两口,再说,谭老五家的三个儿子已经领着关山里的土匪已经把你家财劫了,人也拿烧红的铁锨烤了,还待怎样。高天鹏见丈人如此说,越发不开心,心情越发沉重起来。根据王承贤的说法,最近发生的事和谭家无关,是邻里有人使绊子。高天鹏苦恼地想着,几天后,人瘦了两圈。

高家堡全村人这些天也全被紧张恐怖的气氛笼罩着。从四川湖南北来的军队卷去吉祥之后,曾一度逼近了静宁城。静宁城人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时刻,一时连出气的声音都没有了。城里的三个团紧闭着城门,城墙堞口缩着头窥视着北进的军队,既不敢放枪,又不敢出城。北进的军队没有攻城,他们只是擦着静宁城的西面而上,北去了界石铺、单家集、将台堡。静宁城里的守军目送着南来的军队一步步北去,没有敢出城拦截。北去的军队去了静宁北部三镇界石铺、单家集、将台堡之后,静宁城里的三个团才从城里出来,尾追而去,战法和去年对待江西来的那支部队一摸一样。听说马家军队的一个团和北去的军队在祁家大山一带遭遇,打了起来,但没打多久就停战了。至于孰赢孰败,村民不得而知。

高家堡山下这些天一直在过着军队。村民大白天不敢走出村子。村民一看见军队就头皮发麻,尤其当看到马家部队的各色骑兵葫芦河畔的沙土路上冲驰而过踢腾起滚滚黄尘时,有的人就吓得尿了裤子。静宁汉民曾多次在西海固回民争权起事中深受其害。高家堡高存保的爷爷就在一次回民起事中被铡草的铡子铡掉了头。经过祖先一代一代的讲述,在高家堡后人眼里,蓝眼睛的波斯移民都是些狼,都是些红头发蓝眼睛的鬼魅,是杀人不眨眼的。另外,威名远播秦陇各县的刚八张贵,就是因父母妻子在陕甘剿回战乱中惨遭杀害而率领难民揭竿而起,攻城掠堡子的。以至于静宁城的父母在哄吓不听话的孩子时常说道:“别再哭了,老回回来了!”如今,满脸络腮胡子的马家队伍不去上战场,反而在静宁去界石铺、单家集、将台堡的沙土路上横刀立马,来回撒欢穿趟子跳蹦子,怎不使高家堡人忧心忡忡。况且,近一段各级官署,在“民国万税”基础上,以剿匪为名,今日你来催款,明日他来催粮,搞得高家堡鸡飞狗上墙,永无宁日。一些再无所出的百姓,家里不敢住,一听到催粮催款的人来,便举家跑到田野的沟渠谷壑中藏了,一连好几天不敢踏家门。

高家堡几个头面人物被眼前的局面闹得心神不宁、吃喝不香,他们吵嚷着走到一起,相约来到高天鹏家商量对策。但坐在一起后,除了面面相觑,长出短叹外,谁也没有良方,更没有人敢去和军界、政界交涉。当时情态下,说失口一句话,脑袋就要搬家。人们都知道,前些日子,城墙门头悬挂了成十颗人头,其就是因坐在一起议论说城外北去的“共匪”是替穷人打江山的而被当作异己分子,被县政府定以妖言惑众、企图盲动而身首异处,悬竿示众的。高天鹏在众人议论纷纷的一刻也阴着脸毫无主意,他心里想,村里够乱的了,大家这时候不息着心,还这样坐在一起鸡一嘴鸭一嘴地乱弹,不是让村民的心里更慌更乱嘛!再说,如今的社会是谁拳头有劲谁称王称霸的时代,人人都在把河水搅浑着摸鱼,高家堡能清静安宁得了!高天鹏坐在一旁低着头喝着茶,一声不吭。众人见高天鹏商议半天事了,一句话也不说,便提议让高天鹏说话。高天鹏看一眼众人,苦笑一声,说我能有啥好法子,自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咱们百姓人微言贱,只是息着命好了,看什么时候天晴雨止太阳出。碗匠见说,看着高天鹏,道:“哥呀,我们总不能坐在家里等死吧!”“不在家里息着命,那你下山拦住马家部队,不要让马家部队再在路上飞沙走石了!你也拦住收税的,不要让他们再‘万税’了。”高天鹏冷冷地看了眼碗匠。“我们总得想些法子,不然家里即便有座金山银山,也禁不住各种折腾!”碗匠忧心忡忡地说道。“对我而言,反正祖上的家业在我手里已基本折腾光了,剩下的能应酬能支撑多长就多长,折腾完了,横竖就一条命,谁要就拿去。”高天鹏面无表情地说完,端起茶,自顾自地喝起来。众人被高天鹏泼了一头凉水,心情燃成了灰,面面相觑着,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寂静了一会儿,先生咳嗽了两声,说道:“天鹏,你不能这般说话。总归是能避免的就要避免,不能避免的再说。我们要多想着眼前的光明,少说丧气话。”高天鹏喟叹一声,说道:“不是我说话凉大家的心,钱财这东西,是累赘啊!背的钱财越多就累赘越多,债务越多,灾害越多。没有钱财了,就没有灾害了,谁还惦记你,害你。我们人像蝼蚁一样,背的金山银山越多,就越是容易被累死,就越是难以清静。命比金山银山重要,不要怕他们来,来了他们爱拿啥就让拿啥,横竖就这么些东西,拿完了,咱们就这条贱命,他们总不会连我们的命也要了去!唉!大家今天来商议,可我们百姓哪里有什么好办法,人家随便一个小指头,都能把我们压死,我们能阻止得了?!可话说回来,我们无法对抗各种恶势力,可我们从另一层面上可以还高家堡一个清静世界,让他们少来村里骚扰。岳父,这事你得想办法,看怎样堵住进村的各条道路,让他们不要进村子乱来。”“我?我哪能堵住?”先生一脸无奈、茫然。“咱们村里祖上不是打整村子时,把守过村口的各条道路,不让外面的人进村子嘛!”高天鹏反过来问丈人。“对呀,我们就请阴阳打整村子,名正言顺地阻止外人进入村子,再说外人也怕沾染上邪气,不敢进村了。”几个年龄大些的人齐声叫好道。“不管作用有多大,起不起作用,我们只能通过这个法子试一试了,不然怎么能叫外人不进入村子哩?”先生听了大家的话,点着头自言自语道。

高家堡几个头面人物商量后,同意了高天鹏的建议,决定请阴阳法官打整村子,一来清除这两年高家堡的邪气丧气,二来阻止外村人特别是催粮的催款的进村折腾。他们商议后,推荐高天鹏出任这次活动的总会长,碗匠负责外交联络,先生负责阴阳法官的驱邪禳福,雍郎中负责后勤伙食。另外,详细安排了其他村民的工作,如请阴阳道士的,迎神的,跟法官驱鬼的,把守各处路口的,做饭的,等等。全村所有的得力男子和能干的妇女都被安排了具体的工作,他们接受了任务后立刻分头行动,各司其职。这次活动的花费颇大,其主要花费由高天鹏等几个富人分别抬了,少数分摊给了各家各户。

活动的主办场所设在了山顶的堡子里,这里地方大,活动宽展。高天鹏指挥人先打扫了堡子,之后喊来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人,在堡子中间搭建了祓除阴邪祈求祥瑞的主祭坛,在祭坛对面搭建了神龛,在祭坛北面搭建了阴阳法官歇息室,另外,在村子四周搭建了分祭坛。当高天鹏指挥人丁将各级祭坛一应禳福用品准备停当时,派人去请的道士、阴阳、法官也已经到来。高天鹏忙派人各处祭坛架起几堆炭火,请厨子堡子中临时泥建的锅灶中生火造饭,款待请来的道士、阴阳、法官。

主持祭坛祓除的是崆峒山请来的一阳真人。一阳真人穿戴整齐后,吩咐高家堡各地请来的四大阴阳从天上到地下依次书写了各级神灵的牌位,并一个个诵读了经文,之后,迎请各神赴主坛的赴主坛赴分祭坛的赴分祭坛。堡子中的祭坛由一阳真人自己主持,分祭坛由四大阴阳分别主持。各神灵各就其位后,一阳真人画了桃符,分贴祭坛各处,并黄表上画了灵符拓了朱砂大印,让所有参与祓除的人员贴身怀揣一帖。一阳真人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后,披着黑色八卦大氅仗剑上了主祭坛。

祭奠祈祷仪式举行的时候是天下午。冬天的天气在这天格外的凄冷,阴沉沉的天空在一阳真人登临祭坛的时刻刮起了大风。饿尔,又翻滚起了黑云。墨染般的阴云顷刻之间使天地暗淡无辉。沉沉的云似乎浓淡不均的墨汁在深邃的天空中洇染。一些离了群的云团,黑色的乌鸦样绕着高耸的祭坛低飞着,缭绕着。风忽大忽小,吹卷着祭坛上的杏黄星旗。杏黄色星旗在风中像金黄色的海浪,汹涌澎湃着,呼啸着。一阳真人登上祭坛后,飘展着的杏黄色星旗像只巨大的嘴,立即把一阳真人吞了进去。过一会,星旗回卷,一阳真人又被吐了出来。黑色的云絮瞬间把祭坛裹了个严严实实,奇奇突突的朔风疯狂地舒卷着真人的宽袍大袖。一阳真人迈着眼,诸神牌位前摆上三牲供品,点起高香,尔后,跪拜在地,诵读三道祈祷经文。猎猎星旗加剧了阴风的凄厉,凛冽的寒风吹刮得人睁眼不得。风恣意吹刮了一会住了,天一色的黑沉。漆黑的苍穹平静无澜,停休了片刻,暗淡的天宇中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飞蝶扯絮般漫天飞舞,将天地裹染成一片银白。一阳真人在阴风凄雨中没有停止诵读经文。待他三道经文诵读完毕,洁白的雪在其鬓发眉髯上落了厚厚的一层。一阳真人没有休息,洋洋洒洒的大雪中盘腿坐在祭坛中央,将三尺长的桃木剑擎在手中,仰天呢喃不止。侍候真人的先生在真人诵读经文时不停地烧点着黄表,洒祭着菜肴,斟奠着酒茶,见此,连忙敲起铜磬,合着真人的谶语。真人脸色阴阳变换,忽而温顺,忽而阴郁,忽而严肃,忽而怒恶,形同眼前变幻无穷的天气。其口中言辞,从嘴型上看,忽而虔诚,忽而低哀,忽而恭敬,忽而斥责,声同适才的风鸣。真人盘腿跪坐在祭坛上整整燃尽了三炷香,扯天盖地的雪将其塑成了一尊白色蜡像。真人三炷香燃尽后,起了身,其被雪冻坏了,站立不得。先生见此,忙命旁边侍奉香火的两个人掺扶起真人,让真人祭坛上红红的一堆杏木炭火上取暖。真人烤了半天火,灌了两气烧酒后,筋骨才得以舒展开来。

随着主祭坛祈祷天地仪式的结束,村子四面的分祭坛在四大阴阳的主持下举行了分祭四方方神的仪式。该活动一直举办到日暮时分。在所有人吃晚饭、准备晚上祓除活动的时刻,漫天大雪住了。高天鹏顾不得吃饭,安排道士阴阳法官饭后居民家稍息的间隙,指挥人各处祭坛中央四角悬挂起了由先生承扎的五彩八卦宫灯。随着各处五彩宫灯的挂起,银装素裹、琼楼玉宇的祭坛在灯笼红光的流窜下,洁白的雪晶闪耀着眩目的光彩,全村上下一时似乎铺上了一层波浪起伏的金箔。按真人的掐算,祓除瘟疫的活动定在夜晚人定时分进行。鸡山上请来的萧文法官和他的三大弟子这两日已将八十一口五雷碗和镇邪安宅的三百六十张画符祭度成功,四条丈八长的麻鞭也已扎成并蘸了三牲血。夜黑人静,鸡犬悄寂后,萧法官和他的三大弟子油锅中净了手洗了面,额头涂了三牲血,立等三将军炮响驱邪。四大灵官装扮成了后,真人将一炷香点燃,回身递给身边等待的炮手。炮手接过檀香,点燃了三将军。三将军一声雷鸣,头顶的夜空似乎被揭开了一层皮。随着三将军的一声吼,一时,锣鼓齐鸣,鞭炮如同爆豆。此时,纸扎的二十八盏天灯被点放着冉冉升了空。萧法官看见天灯夜空中耀明了村子,遂赤裸了上身,蹬了虎头快鞋,与徒弟各自扛起一口铡刀,肩上搭上麻鞭,腰间系了五谷砂石皮袋,擎着一口五雷碗,绕着祭坛转了一周,上了祭坛。一时间,麻鞭像四条龙,满空中,闪电般疾飞,雷霆样炸响。麻鞭响处,萧法官师徒手中的五谷砂石冰雹样凌空溅洒。安排火把上抛撒荞面火面子的三个村民,不敢怠慢,满把抓起荞面火面子,连连用力掷在熊熊腾空的火焰上。霎那间,火把吐出火舌,飞扬红马鬃一般,黑色的夜空中喷着滚滚浓烟,飘向杳渺的高空。萧法官祭坛上一阵施法后,一口五雷碗倒扣在了祭坛中央的主星旗上,并在星旗上悬挂了桃木剑、桃木弓,贴了一张度符。接着,他站在主星旗下面,竖起右手两个指头,朝着桃木剑、桃木弓、度符,口中又唾又骂。唾骂吹度了一番后,萧法官领着徒弟下了祭坛。之后,像老戏中的净角一样踏着箭步,炸响着麻鞭,满堡子抛撒着五谷砂石,驱邪禳瘟。

主祭坛的祈禳整整花费了一个钟头。祓除结束后,祓禳队伍由锣鼓队、火焰队导引,四大灵官开路,法官压阵,出了堡子,奔赴四处分祭坛祓禳邪气。四处分祭坛祓禳结束后,祓禳队伍去了土地庙、龙王庙。土地庙、龙王庙祓禳结束后,祓禳队伍逐家逐户进行了祓禳。法官所到之处,火焰飞窜,麻鞭炸响,五谷砂石形同冰雹。法官在各家各户院门上贴了画符,悬挂了桃木弓箭、刀剑,并用五雷碗封堵了各家的水渠眼。各家各户的祓除完成后,法官师徒借着村里四处悬挂的宫灯的光影,甩动着麻鞭,执着五雷碗,越渠走埂,疾走如飞。在认定将全村的瘟邪都驱出村子后,法官才刹住了如飞的步子,在四面八方的路口用度符桃木弓箭五雷碗封堵了进村的路径。

法官的驱瘟驱邪一直进行到了丑时许。虽然祓禳结束,可全村的忌避才刚刚开头。高家堡依真人和法官的说法要忌百日,即高家堡要在百日内杜绝外村人进村。即便是高家堡人,祓禳这天在村外走动的也应规避,不得在百日内进村。为了使忌百日落到实处,村里此后四面八方的路口都派人昼夜把守,严禁百日内外人进出村子。

此招初始着实灵验,外人欲要进入高家堡,来到村口,抬头看见悬着的桃符弓箭五雷碗,不待把守路口的高家堡人解释,心内就已发怵,抬着进村的脚软软地动弹不得。末了,怯怯地缩了头,悄然退离了高家堡。县城中催粮催款的公家人见此也心慌意乱,唯恐躲闪不及,被瘟邪沾上了贵体,一生倒霉败运,遂一律空着手回了。高家堡由此清静了许多,村民也有闲情做自己的事了,脸上遂全绽放出一朵花来。但是好景不长,百日禁忌还没有过,这种清静就被只崇拜麦加黑石教主不信仰三清的马家部队打破了。

原来,冰天雪地的冬天,驻守静宁城的马家部队粮草供给不及,出现了严重的短缺。他们在县城搜刮一空后,将人马吃饭问题投向了高家堡。主意拿定后,马家部队的一个连骑着嘶鸣的战马冲过了葫芦河,来到了高家堡。高家堡把守村口道路的高武子见马家队伍来势凶猛,就低头哈腰地说近一段高家堡瘟疫横行,阴阳刚打整过村子,百日内外人不能进村,否则邪气就要使人畜不得安生了。马家部队的一个军官鼻孔中“哼”了一声,眼一瞪,将高武子拨到一边,准备进村。高武子慌忙喊说你们经过桃木弓箭、灵符,邪气就会沾上你们的身体。军官大胡子一翘,一马刀将桃木弓箭砍下旗杆,横着脸朝跟在身后的士兵说声“真主无处不在”,便拍马冲进了高家堡。

高家堡又陷入了梦魇之中,城里的各级政府听说马家部队在高家堡饱食而归,不见得染上瘟邪,也不见得败运受厄,便蜂拥而至,以朝廷的名义公开掠夺。先前刚举家归来的逃荒者又不得不走出了家门,沿路乞讨去了。

高家堡的噩梦远非这些,高家堡像痉挛的肠胃一样,上吐下泻,外面来的求生者进不去,里面有生命的装不住。不出一年,死去的、拉夫吃粮的、背井离乡不知下落的,占了全村已有人口的三分之一。村子里空荡荡的,像秋收后凄怆的田野。出门谋生的频频传来噩耗,村里活着的人一刻也没有消停过,不是埋死人就是下葬。高天鹏的堂叔高孝义也死在了外面。高孝义自从那年去兰州卖水后,这两年来就失去了音讯。听人说兰州卖水的人这两年比吃水的人还多,很多人成十天都卖不出去一担水,年迈体弱的人更是难以藉此活命。高孝义两年来在兰州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他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挣钱养活家人更是一句空话。他一直想回到村里来,死也和家里人死在一起,但他像一片秋叶一样落在了兰州,没有风的凭藉,他永远也飘不回故乡。他穷得屁股张风,一个铜子也没有,乘坐马车回来没有任何可能。他曾想徒步回家,但他兰州城里大病了一场,走一步路也头晕目眩,靠步行是回不了家的。他便寄希望于明天,总想明天身体好了,就回家,谁想他的身体那次病倒后就永远没有好起来。

高孝义死在第二年春暖花开的三月。高孝义的死因风言风语中很是模糊,一说是饥饿病死,一说是被倭寇的铁鸟屙铁蛋欲将兰州城夷为平地时一颗铁蛋击准了头部被炸成了齑粉。对于后一种说法,高天鹏一直不信。高天鹏不信的不是倭寇的铁鸟屙没屙铁蛋的问题,而是堂叔被铁蛋击准了头。倭寇的五只铁鸟的确飞过了高家堡上空朝西北去了,这是所有高家堡人都看见过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倭寇的铁鸟由于定位不准,误炸了靖远县城,而没有炸到兰州城。这一消息是静宁县的县长亲口告诉高天鹏的。如果县长大人没有说谎诓骗高天鹏的话,堂叔高孝义在兰州的死就与倭寇的铁蛋无关。另外,高天鹏想,倭寇那么大的兰州城都定位不准,堂叔那样小的头他怎么能瞄得非常地准确,一蛋下去就能击准走动的堂叔的脑袋。然而,这里不是讨论研究倭寇的鸟蛋的时候,而应该考虑的是堂叔的死,对于这一点,高天鹏比谁都明白清楚。但是他作难的是,他在堂婶哭天嗥地地求自己殡殓堂叔高孝义时自己不知道如何下手。堂叔高孝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凭一句话怎样殡殓下葬,总不能把堂叔死了这句话作为尸体埋进土里。高天鹏苦着脸让妻子劝住哭声惊天动地的堂婶,把自己的顾虑说给了堂婶。堂婶一听高天鹏的话一愣,继而更加惨烈地哭了起来。高天鹏被堂婶哭得像在泪水中浸泡了一遍一样,他手足无措地哭丧着脸出了门,去找丈人先生寻求主意。先生听了女婿的话后愕在了地上,半天说话不得。先生沉吟了半天后,建议高天鹏给堂叔埋个衣冠冢,并说这年头,即便上兰州找高孝义的尸首,也不见得就能够寻得见。兰州是个大地方难寻不说,高孝义落点在何处仅凭一句在兰州怎么能够找得见,说不定老早就被狗吃狼咥了。高天鹏听完丈人的话后哭丧着脸去跟堂婶商议。乱了方寸的堂婶听完侄子的话后也没有良方,只是一味地凄惨地哭。

高孝义殡殓入土的事搁置了三天后,婶娘找到高天鹏,说我是个女人家没主意,你看咋办好就咋办吧。高天鹏看到婶娘吐了核,就重新去找先生,让先生看风水勘坟。

先生很快在高天鹏家的一块河滩地里给高孝义选好了坟址。高天鹏给堂叔出了一副柳木棺材。装棺殡殓时,高孝义在家里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衣服不是缺胳膊,就是短腿子。他的女人东翻西凑折腾了两天,才好不容易凑足了一身破旧得一串抹布样的衣服,但仍然缺一双鞋,高天鹏无奈,把高成人穿了一月的草鞋装在棺材中顶了数。

高孝义的丧事在倭寇的铁鸟飞过高家堡的一个月后举办了。其的丧事办得不伦不类,根本不像是下葬埋死人。高孝义的坟茔原本是先生极严谨极认真勘定下了线的,祭祀土神太岁的祈祷祭文胡先生也恭恭敬敬地做了。但由于穷,由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没有惊动庄亲,只由高天鹏领着高成人和李五十于胡先生勘定的日子,把高孝义的衣帽棺埋进了土里。高天鹏的婶娘带着孩子在高成人和李五十掩土埋棺的一刻哭得眼睛里流了血。但流泪流血都终归于事无宜。婶娘在这种象征性的丧葬仪式后,遂了一匹心事,当天夜里,她领着快十岁的儿子高志鹏进了高天鹏的家门。高天鹏见婶娘进来,忙喊女人给婶娘让座。婶娘没有坐,她看一眼高天鹏一家春光融融的场景,拉着儿子的手,心一酸,扑簌簌泪水流了下来。高天鹏见此情景,把志鹏拉到自己身边,抚摸着志鹏的头,对婶娘说道:“志鹏今后我照顾!”婶娘欲要说话,心里一作难,话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怔怔地愣了一会,哽咽着看一眼儿子,哭着跑出了高天鹏的家门。

高天鹏的婶娘和高天鹏的两个堂妹在高天鹏叔父百日纸后突然从高家堡蒸发了。高天鹏感到奇怪,这些天他不断接济婶娘家的衣食。婶娘母子在他的周济下,气色精神比过去好了许多,在这种情况下消失了,实在是一件让高天鹏想不通的事。但世间的事就是无常,越是想不通的事越是要能想通,反过来,恰恰想得通的事,情理中的事,做的时候越是要违离常理。高天鹏在堂弟哭诉的时候头脑中蒙着一团乌云,他无从理出婶娘失踪的原因,他觉得婶娘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该在这时候失踪,即便失踪,也该有蛛丝马迹,可婶娘没有给他任何推理的线索。高天鹏看一眼哭得濞一把泪一把的堂弟,眉头拧成两把锁。他发了一会怔后,上前擦掉堂弟脸上的泪水,喊过来自立,令自立带堂弟去学堂读书。

之后,高天鹏不断派人打听婶娘的下落,但十天半月过去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庄里几个外面做小生意的走江湖的人推测,从高天鹏婶娘的走势上看,其的下场一定连寡妇的走嫁都不如,说得不好听一点,其不是领着女儿钻了窑子,就是女儿给人做了童养媳,她自己做了陪嫁的老丫鬟。但没人亲见,出门人的这种经验性的见识就多少有点儿阴毒,但没有人更阴毒地说其自缢或是投了河了,这种说法就属于一种温情的说法了。

 
2010-01-30 16:55

第六章

吉祥昏睡了两天后神志清醒了过来。全家人都围着他,不敢离开。自立这两天也一直守在吉祥身旁,看着吉祥体无完肤的青红色伤痕泪流不止。吉祥醒转过来后,众人问他这几日所受的罪,吉祥牙关咬得死死的,不吐一个字。他眼睛喷着火直直地看着房顶,脸色很是怕人。众人见此,不敢再问,只是好言好语安慰着吉祥,劝吉祥少动气,这样伤口好得快。吉祥能坐起来后尽做恶梦,他一合眼,眼前就飞窜起老虎凳铁镣皮鞭辣椒水的影子,伴随着这些影子,他的耳膜里就尽是喝斥声和皮鞭声。吉祥一做恶梦就攥紧了拳头,攥紧拳头的一刻,他觉得他飞了起来,像一只盘旋在蓝天上的雄鹰。吉祥的这种感觉在他病好后给高天鹏家放羊时更加剧烈。他的脾气在放羊的时候变得暴躁起来,他的脾气一爆发就浑身燥热,手痒脚痒。他仇恨地挥着羊鞭没头没脑地打着吃草的羊,打得羊一见他就夹起尾巴没命地乱窜。他看到这种情形就心里舒坦,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草叶见到儿子的这些不可思议的举动心里很是害怕,她多次把儿子叫到跟前问儿子这是咋啦。吉祥在母亲询问的时候,心里也茫然一片。他悄无声息地静静听完母亲关切的询问,就默默地走开,坐在一边发呆。草叶不敢再惊动儿子,把儿子的变化跑去对男人说了。高成人这些天也发觉吉祥有些不对头,他赶忙找来吉祥,说你有啥话就对大大说,不要再打羊了,前一段你把高天鹏很多羊丢了,高天鹏没有怪你,今日你如果再打羊,高天鹏就要来气了,一来气人家换了羊倌,你干啥去?咱们就是这命,你要好好给人家放羊,挣口吃的,不然咱家穷得鬼耍水你干啥去!放羊虽累,可也过得去,其他活干一天累得吃饭都没力气这你知道的,好好放你的羊,别的事就别想了。你转眼就大了,咱父子好好在高天鹏家打几年工,等还清高天鹏家的账挣些钱给你娶媳妇。

继父的话吉祥同样没有听进去,他打羊打得更狠了,他动不动就烦,一烦手就痒,手一痒就坐不住,坐不住就打羊,唯有打羊他才心头舒畅。草叶、高成人见此,把儿子吉祥叫到跟前黑着脸痛骂了一会,说你这么大了,怎的有吃饭的肚子没有想事的心,你如果不想放羊了就说,不要再打羊给我们家惹祸了。吉祥见父母生气发怒,当面向父母认了错道了歉,可过了后,放羊时,一见羊就身不由己地要打。草叶高成人吓了怕,怕吉祥放羊再惹出祸来。他们坐在一起一合计,准备辞了高天鹏家的活,让吉祥跟上如意,先生家学做纸火去。

高成人把想法向高天鹏一说,高天鹏就吊下脸把高成人训了一顿,说打就让他打去,畜牲打了就打了,有啥大惊小怪的,再说吉祥不放羊了,叫干啥去,不明事理的人还以为我辞了吉祥哩。高成人说这是我自己自愿的,与你无关,别人若说话我解释。高天鹏就动了气,说你干你的活去,再不要到我跟前罗嗦了。高成人见高天鹏发了火,就不敢再坚持,悄悄地走开了。

吉祥继续放着羊,但没有放多久,就出了事。这次,他不但将羊全丢了,连自己也弄丢了。这是重阳节过后,碗匠来高天鹏家给自立说一起婚事的那一天下午的事。对于吉祥的死不见尸活不见影,村民一直有着两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是:

吉祥那天下午把羊赶到河沟的草滩上吃草,自己斜靠在一处坡埂闭着眼晒着太阳。晒着晒着,他觉得太阳被云遮住了,忙睁开眼睛看。他眼睛一睁开,立刻吓得一骨碌翻坐起来。原来他看不到天空了,只看到几颗头在天上飘着。他站起来时,发现很多人围着他在笑。这些人穿着灰色军装,背着枪。吉祥被这些人笑得红了脸,也跟上这些人傻笑了一阵,尔后,鼓足勇气问:“你们又打谁去?”“我们头上的三座大山呀!”那些人答道。“打山干什么?”吉祥被这些人的回答惹笑了,他觉得奇怪,这山又没惹人,打它干啥。“它是欺压我们穷人的坏人。”那些人解释道。吉祥更觉得可笑,这些人不但说话像鸟一样难懂,而且把事情也说得奇奇怪怪的,坏人说成坏人就得了,还说成什么山。但他觉得这些军队不是静宁城里的那伙,静宁城里的军队说不出鸟语,衣服颜色也一样,更不一样的是对人的态度——城里的军队说话时声音像要杀人一样,而这些人说话给人以温暖的感觉。吉祥看着眼前的人,蓦然向这些人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们敢打静宁城里的保安部队吗?”

“我们就是专门来打这些吸民脂民膏的豺狼来的。” 穿灰色军装的军队异口同声昂着头回答道。

“马家部队你们敢打吗?”

“怎么不敢,我们前一天就已经把马家部队的一个团吃了。”穿灰色军装的军队一脸自豪地说道。

“啧啧啧,你们真厉害。”吉祥吃惊地夸奖道。

“你说这些着,他们迫害了你吗?”穿灰色军装的军队里一个领导样的人反问道。

“他们把我抓到城里打了几天,你看我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哩!”吉祥抹起胳膊让问他话的人看。

“你敢跟我们打去吗?”那个人俯身看着吉祥胳膊上的伤痕,故意笑着问道。

当然敢,我做梦也想着咋报仇了。”吉祥一拍胸脯大声说道。

“那你跟我们就去。”那人笑着道。

“走!”吉祥立刻准备出发。

“那你的羊呢?” 那人转面看了看河滩里吃草的羊问道。

“……!”吉祥说话的时候没有想到放羊的事,一时被问住。

“你放的你家羊吗?”那个领导样的人看一眼吉祥问道。

“我们家哪里有羊。”吉祥觉得那个领导样的人问的问题很幼稚,众人都知道的事他也不知道,他看不上眼地斜乜了问话者一眼。

“那你放的是谁家的羊?”那个领导样的人又问。

“高天鹏家的!”吉祥有点气,觉得这个人问话婆婆妈妈的。

“高天鹏是谁?”那个领导似乎没有察觉吉祥的不高兴,继续问道。

“就是我后爸给拉长工的高天鹏。你不知道?!”吉祥大声说道。

“噢?知道,知道!” 那个领导笑着连连说道,“你敢不敢把羊赶上和我们去?”

“怎么不敢!”吉祥没有细想,脱口说道。

“好。走!”

那人手温和地吉祥头上一摸,吉祥就跟着军队走了。

关于吉祥跟上南来的军队走了的第二种说法是:

吉祥在河滩放羊时尿憋了,他走到一棵树前撒尿。当他撒尿时,看见有几只大蚂蚁树干上窜着,他便抖着尿冲树干上的大蚂蚁。蚂蚁被尿激灵得慌头慌脑地逃窜。他乐得笑弯了腰,小鸡鸡一抖,一股尿打湿了裤子。他慌忙丢下蚂蚁,弯腰用手揩尿湿的裤子时,一斜眼,看见许多军队看着他哈哈大笑着。他一紧张,提上裤子就跑,一不留神,跌下了路埂。吉祥跌得很重,腰跌伤了。军队里的人吓了一跳,忙赶到吉祥跟前,背起吉祥找卫生队去了,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

关于吉祥跟上南来的军队走了的第三种说法是:

吉祥在放羊时看见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灰色军装的军队队列不整地挨了过来。吉祥很是害怕,站在一边睃着眼看着这群疲惫不堪的军队。几个伤残饥饿的兵在吉祥眼前昏倒了。其他的兵见昏倒了人,忙赶来救助,但救助时要粮没粮要水没水,几个女兵急得哭出了声。吉祥最见不得哭声,想来帮女兵的忙,但一摸身上,没带吃的也没带喝的。急切中看见了羊,他忙把一只绵羊抓住,牵到救人的人堆前,从一个兵的腰间抽出一把刀,捅进了羊的脖子。之后,他把羊全送给了这支缺粮缺营养的军队,自己也跟着部队走了。

对于吉祥自愿走的还是被军队卷去的,谁也搞不清楚。当时,村子里人看到村子下面突然来了一支军队,吓得跑到家里躲藏了起来。全村里没有一个人看到吉祥跟军队走的真实情景,所有的说法都是说话人根据那天下午看到吉祥在河滩里放羊的一种推测。吉祥参军的经过一直是个谜团,就是若干年之后,吉祥回来,村子里人也没有把谜揭开。因为吉祥参军的真实情况只有吉祥一人知道,但吉祥在村邻问起时,只是笑,不说话,因此,吉祥的参军是个村里人一直想破解而一直没有破解开来的谜团。

且说高成人听到吉祥吆喝着羊跟着南来的军队北去的消息后,吓得两眼发直,瘫软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不敢去见高天鹏,又不敢去见女人。他一个人躲在高天鹏家的驴圈里不敢出门。后来高天鹏来喊他,他方才哆嗦着身子耷拉着脑袋从驴圈里走了出来。高天鹏没有对高成人说更多的话,只说了声:“娃娃走了,你快些追去。” “狗日的要去就叫去。” “你难道没有听过老人说的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的话吗?”“狗日的天世下是个瞎熊,看他爱上哪儿去就叫上去。”

高天鹏见高成人这样说,就再没有说话,转身面无表情地走掉了。

高成人在女人草叶面前瞒着吉祥的消息,但是没有隐瞒多久,女人就知道了。吉祥的事是小儿子如意说给草叶的。如意在哥哥走掉后更加寂寞、孤独,他不愿晚上去集贤堂跟娃娃先生认字了,后来连跟胡先生学扎纸火也懒得去了。他独自闷在家里,像失了魂一样,怕见人,怕出门。草叶见儿子这般没精打采的,就说你怎么了,去跟你哥哥学字去,要不去到高天鹏家找你哥哥玩去,一个人坐下像个孤鬼一样干啥。如意听后,心一凉,哭丧着脸说:“我哥跑了!”“跑了,你又不是没有长腿,不会撵上,让他领你玩去吗?”草叶没有明白如意的话,斜着眼瞪了如意一眼。“他跑着吃粮去了,我咋能撵上他?”如意灰心丧气地反问母亲。“啥?你说啥?”草叶一愕,心里一惊,忙问道。“我哥不会再回来了,他跟上前几天的军队跑了。”如意不看母亲草叶,喃喃自语着,像是梦呓一样。“啊!”草叶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她哭喊着跑出家门,冲进高天鹏家里。高成人不知女人怎么了,忙迎上前问。草叶上前抓住高成人,哭叫着“你这天杀的娃跑了你咋不给我说”,一面没头没脑用手去抓男人的脸。高成人不敢抗辩,“嘿呔”一声,蹲坐在地上,女人样哭了起来。

草叶在这次巨大的打击下,动了胎气,当天夜里生下了个女娃。草叶坐月子的时候不停地哭,无论谁劝都不听。高成人又惊又喜,他小心地伺候着女人,劝女人少生气,身子要紧,吉祥的事我们再打听,他大了没有什么事的。女人不听,依旧哭个不停,饮食也减少了,一顿一小碗米汤也喝不完。高成人很是害怕,忙请来高天鹏女人给草叶说好话。高天鹏女人胡氏来时给草叶拿来了鸡蛋和白面蒸馍。她到草叶炕头先给草叶剥了一颗鸡蛋,劝草叶多吃些东西,不要月子里落下一身病。草叶摇了摇头,哭着说自己吃不下去。胡氏叹息一声,说男人就这德行,啥事都不会操心,大大咧咧的,这么大的事,也不回家和女人商量商量,家里丢了一只猫也要寻的,吉祥不见了,竟连个声音也不吭,真是心肠太硬了,太不会顾家了。并说,你生他的气是应该的,就是打他,他也怨恨不得。胡氏感慨着女人的命,接着说道,话又说回来,兵荒马乱的,军队谁敢惹他,即便是找到吉祥,人家不放吉祥走,咱们敢和人家挣!前一段听说城里拉兵,碰见人不管大小都抓,吓得人不敢路上走,有些人家里也不敢坐,听见风吹草动就吓得藏在了地里,就是这样东躲西藏,有几人也被马家部队抓了去。抓了夫的人家还都不认命了,谁敢和人家挣去?你要看一面不看一面,世间的事没有能顾得周全的。现如今你生了这么白胖的个娃娃,你万事都要往眼前娃娃的脸上看,别想不该想的了。吉祥现在说大了不大,说不大也大了,他会想事了,也会活人了,说不定外面出人头地了也未可知,再说咱们这穷地方有什么留恋的,苦死苦活也吃不饱肚子,养活人的地方有的是,何必为这个牵肠挂肚?你要把事情想开些,你不吃不喝,没明没黑地哭,吉祥就能回到你的身边来了?这样子只愁坏了你的身子,月子里不能哭你忘了?若哭坏了身子,落下一身病今后有你够受的!哭坏了身子,你受罪不说,如意和这个女娃谁拉扯成人?你一定要往长远看,往长远想,你看这么心疼的娃娃,你也忍心不管坐着哭!

草叶在胡氏的开导下有了一点生机。她挣扎着坐了起来,饭每顿吃得多了,对女婴也用心了,但她动不动就哭,一月出来,眼睛有些迷糊,不但无光失了敏锐,而且一遇风就会落泪,远处的人看不真切。高成人请老娘婆在月子中用艾叶给女人和婴儿灸了三次,今见女人出月后阴郁郁的一副病态,阳气不足,又请来了村里的老娘婆给女人和婴儿用艾叶火灸,除邪气阴气。老娘婆请到家后,他发现艾叶不够,到东邻西舍去借,不料人家对这满路埂野生的东西没有用心收拾,没有借到。高成人无法,沿着路埂去找,孰料西风料峭中,枯萎凋零的艾叶随风飞得无影无踪,只有光杆风中寂寂地瑟缩着。高成人转了好几个地方,捡到的艾叶只有一小捏,他烦躁地在路上打着旋,蓦然,想到在堡子的半崖上曾见有野生的艾,这个忽闪而过的念头立马使他眼前一明,他顾不得回家放一小捏艾叶,喜滋滋放开脚步朝堡子走去。

他寻到印象中有野艾的堡子前,正要扑到崖面去找艾草时,忽而步子停了下来,悄悄地立在一边,脚步不敢动了。原来,他看见高天鹏和胡先生站在堡子半崖前的一个小土窑前,正嘀嘀咕咕小声说着什么。高天鹏满脸的阴雨,神情很是沮丧。先生则严肃着脸,神情很是无奈落寞。高成人怕惊动高天鹏和胡先生,不敢走动,静静地站着。这时,只听先生说道:“破就破了,不就两个石头吗?我前时说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那个,只是说这石头前日好好的,今日怎么就突然破碎了。” 高天鹏阴霾着脸说道。

“这也奇怪,看样子是不久前被人击碎的。”先生朝堡子半崖上的小土窑细细地看着,一脸迷糊地自言自语道。

“谁会干这种缺德事呢?”高天鹏拖着悲音似乎要哭起来。

“天鹏,这只是两块白石头!”先生提高音量给女婿强调道。

“只是白石头!——白石头!”

高天鹏口里念叨着,将目光转离小土窑,脸色蜡黄得怕人。高天鹏转脸的一刻看见了高成人,他突然一扫沮丧的神色,大声问高成人:“你啥时来的?干啥来了?”

“我刚来。找艾叶灸女人娃娃。”高成人忙凑过去,迷糊不解地看了眼小土窑,问,“你们土窑中看啥?”

“没看啥?”先生忙道。

“不,看白石头!”高天鹏纠正丈人的话道。

高成人再次细细地看了看小土窑,可不,小土窑除了四半块碎裂的石头外,空无一物。他很是奇怪,这高天鹏和丈人闲着没事干不到村里人多处浪去,在这里看这碎裂的石头干啥,他感到很是困惑,疑惑地问:“看这石头干啥?”

“不干啥。”高天鹏朝他苦苦地一笑,说道,“你把石头取出来给我。”

高成人疑疑惑惑地小土窑中取出碎裂的小石头,递在高天鹏手里。高天鹏看着碎裂的石头,摇着头苦笑一刻,手一扬,石头空中划了个半弧,跌到堡子下面的深谷中去了。高成人对高天鹏的举动更加奇怪,刚要开口问。高天鹏丢了句 “别问了,找你的艾叶去”,头也不回地扶着丈人去了。高成人愣站在当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对高天鹏今天和胡先生的诡谲行为揣测了半天,但他们的言行像谜一样,终是没有搞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高成人回家后把看到的情景对女人说了。草叶也想了半天,但是没有猜出高天鹏女婿丈人在干什么。但她从男人描述的情景看,高天鹏遇到了非常沮丧的事情,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她敏感地觉得这件事情隐隐和吉祥赶着高天鹏家的羊吃粮去了有关。她告诫男人在高天鹏家小心拉长工的时候,记起了他的吉祥。记起了吉祥的草叶泪水涟涟,哀哀地啜泣起来。高成人怕女人引起心事,哭个不停,伤了身体,忙用别的话引开了话题。

像草叶猜测的那样,这些日子高天鹏烦透了。高天鹏觉得太爷手里治下的家业要败在他的手里,这使他感到极大的恐慌。更大的恐慌还不在于蚀财丢羊,而在于他一直敏感的神经。他觉得有种潜在的力量在这两年慢慢地摧毁着他,就拿丈人先生说的白石头来说吧,他原本不信那一套的,在吉祥赶着羊跟上南来的军队走了之后,他烦闷地出了门到处转悠,转悠中蓦然记起丈人说的话,就好奇地走到了堡子土窑前。土窑中看到的情形使他心中很是惶遽,他看见土窑中的白石头碎裂成了四块,看见这种情形的一刻他吓出了声,他明显感到有人在背后朝他使着冷箭,而这又会是谁呢,他觉得这些年他够内敛的,没有得罪谁也没有惹谁,而且,这些年他疏财重义,时时告诫着自己,要积阴骘行善,没想到自己换来的是别人背后给他使绊子。他的心情灰到了极点,如今年月,就是没有人背后下黑手尚且日月难度,这背后地里被人捅刀子,这可怎么过活。虽然老年人常说,人弄人增寿来,天弄人要命来,可天理常常不是这样子的,老天爷也总是不长眼的,常做的个欺软怕硬,朝凶人强人坏人呈祥挂帆。高天鹏一想到有人背后捉弄他就心慌意乱,愁得吃不下去饭。他的丈人先生连续几天到他家来给他开导说宽心话,但高天鹏心中有个很大的结无法解开,他在先生开导的一刻心里一直估摸着给他使绊子的人是谁,他越是想知道这个人就心里越是怕知道这个人,他不知道他一旦知道这个人后会作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就在高天鹏心里盘桓这个给他下黑手的人时,更大的麻烦找上了他的家门。他在天下午晒着太阳看高成人打草鞋时,几个县城中的白腿子警察来到了他家。高天鹏忙站起来招呼白腿子警察屋里用茶吃点心。几个白腿子警察屋里用茶吃点心的时候,说有人举报高天鹏私通共匪,说高天鹏不但将羊、粮食提供给了共匪,而且把自己家的短工打发着参加了共匪。高天鹏听了白腿子警察的话后,满脸冒生汗,他连连叫屈,说自己一直谨小慎微,对党国忠心耿耿,并说自己是读书人,忠孝仁义这些道理还是懂的,即便对国家做不出大的贡献,做个良民还是自己孜孜以求的,怎么会不明道理到干起作贼为匪的事情来呢?高天鹏向白腿子警察解释申诉着,说自己又不是穷得没法活,作贼为匪着图啥。来人听了高天鹏的话后,开口说共匪专革高天鹏这样人的命,想高天鹏好坏也能分得清楚,并说他们没有贸然来抓高天鹏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点,当然高天鹏和王县长是同学,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不过高天鹏得去警署里走一趟,将是非说清楚。高天鹏被白腿子警察硬不硬软不软的话闹得手忙脚乱,他赶忙给白腿子警察每人送了十块大洋作了跑路的辛苦费,并满口应允说自己一定来局子里把事情解释清楚,不敢再烦白腿子警察跑远路辛苦了。来人见此,说声那你就自己掂量着办,尔后,出了门走了。高天鹏打发了白腿子警察后,瘫倒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女人不知缘故,给高天鹏擦着汗,问高天鹏白腿子警察来找他干什么。高天鹏烦乱地推开女人,背上一褡裢银元,去了门。女人搞不清事由,又不敢再问男人,傻着脸愣在地上,好久回不过神来。

高天鹏不敢直接去警署抗辩诋毁,他怕进了警署再走不出来了。他又一次来找他当县长的同学王承贤。王县长听完高天鹏的解释后,脸像发霉的面包,不阴不阳地问高天鹏道:“你口口声声说放羊的短工吉祥被军队卷走了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地作贼为匪有什么根据?警察是讲求证据的,我怎么好开口干预这事情,弄不好我也会被牵连上这事。你不知道现在到处是公家安全局的人,大小事情人家中央一夜间就都知道了?”高天鹏阴霾着脸连连说是,之后,他小心探试着老同学的口气,问到:“那你看这事……。”“不好弄老同学。”王县长高天鹏肩上拍了一巴掌,说道,“你叫我怎么开口给人家说这事?”“只要你开口,花多少钱你尽管给我说,我想办法。”高天鹏将褡裢推到王县长面前,“这些你先用着,事情说通了,我再给你拿。” “唉,你这老同学呀!我不给你说你寻上门来了,给你说,你要我冒多大的风险?!”王县长摊开双手,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谁要你遇上我这命运多舛,骞运不断的窝囊废呢?”高天鹏见事情有了转机,笑着揶揄了一句。“嘿,你呀!你以为你不官场混,在你桃花源式的地方种地就轻省了?”王县长一脸鄙夷地笑着,“当时,我让你三思而后行,你就是不听,现在理解了!”“老年人说:活到老经不了。这个世道,越想想透,真的是越是难以洞明。”高天鹏自我调侃地笑着,问,“你看我现在去向警署解释去好,还是先不去好?”王县长思忖了一会,看着高天鹏道:“这事说大就大说小也小,总的说来,不过是一场误会。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那好。”高天鹏忙起身,向王县长感谢了几句,回了家。

 
2010-01-30 16:54

高天鹏打发走火神爷后,拿上地契,急急喊来高成人,走出门,火急火燎往谭家岔赶。到谭家岔村头时,看见谭家岔人出人进,蚂蚁样跑来跑去。高天鹏不知缘故,见一家门口人头攒动,聚着很多人,便和高成人走了过去,一打听,方知这家的老头昨天夜里让人杀了,头悬在家门前的树上。高天鹏问原因,告诉他事情的那人一脸茫然,说这老头平日里人缘好,没有听说和谁结下仇,并说这家人很穷,不知杀他的人图这家什么来。高天鹏感慨着走了开来,去给谭老五还地契。刚到谭老五家门前,忽然谭老五家门里尖叫着冲出了一个人,险些将高天鹏撞倒。那人见面前有人,忙煞住脚步,指着谭家院子朝高天鹏嚷道:“别进去,死人了!”说完,撒腿跑了。高天鹏正愕在地上,忽然,后面哗哗啦啦跑来了许多人,让过高天鹏冲进了谭家。不一时,听见院子里很多人乱喊乱嚷,捅了几棍子的马蜂窝一样。其中,听到一个人道:“快给保长说去?”话音刚落,听见一人答道:“保长找了几趟都没找见,不知干啥去了。”又听见一个人惊奇地说道:“这谭家三个儿子娘老子上吊了怎么一直不见人影!?随后,听见一个人随声附和道:“对呀,这三人极孝的,哪里去了?”

高天鹏在众人闹哄哄的时候进了谭家,他看见谭老五夫妇并排躺在地上,脖子上紧紧勒着绳子,几个人正慌慌张张地解着绳子,但绳子勒得太紧,一时半会无法解开。高天鹏刹那间脸色煞白一片,他慌忙逃出谭家,站在谭家门口不停地喘着粗气,似乎那根绳子不是勒在谭老五夫妇脖子上,而是勒在自己脖子上。高成人不知缘由,见高天鹏脸色蜡黄,满口喘着粗气,慌得不知所以,急忙扶住高天鹏问高天鹏哪里不舒服。高天鹏痛苦不堪地睁开眼睛,推开高成人,呆了呆,有气无力地吩咐高成人:“去前头那家,悄悄打听一下看被人砍了头的那人是不是昨日给咱们说谭家三儿子吆了羊的那人。”高成人应一声,放开脚步去了。不到一袋烟工夫,高成人跑了来,朝高天鹏点了点头。高天鹏身子筛了一下,几乎跌倒。高成人慌忙掺住。

高天鹏去了火神爷家,他住了下来。火神爷不在家,火神爷的女人儿子要去找,高天鹏阻止住了。高天鹏知道这时是根本找不到火神爷的。他后悔早晨给了火神爷烟土,更后悔昨天一时生气将事情交给火神爷处理闹出了人命,他不敢再让火神爷插手将事情往更糟糕里整,他要在所有人还没有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时候把事情尽量处理平安。他把高成人换到跟前,要高成人到高家堡领上人城里卖三口上好棺材抬来,并要高成人请来丈人勘察三人的坟茔。高成人被高天鹏搞得糊里糊涂的,他想问高天鹏不回家管这闲事干啥,但一看高天鹏紧锁的脸,没敢问,糊里糊涂地去了。

火神爷第二天下午先生下葬殡埋了谭家岔死去的三个老人后,醉醺醺地,一摇三晃地从静宁城走了回来。火神爷回家后仍然没有酒醒,高天鹏愤怒地把地契扔在他的怀里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先生看着女婿气歪的脸怕惹起事端,暗暗向高成人使了个眼色,高成人会意,掺着高天鹏回了家。高天鹏回家后病倒了,他的胸口接续地发闷疼痛。高天鹏女人和孩子慌做一团,急得泪流满面。高成人见此,慌忙找来了先生。先生看了一眼病卧在炕头的女婿,长叹了一声,催促高成人请来了街面上的雍郎中。雍郎中给高天鹏把了一半天脉,开了三副调中理气的药,安顿高成人按时按节给高天鹏煎喝,之后,说声没有大的嘛哒,出了门走了。高天鹏喝了雍郎中的三副药后,起了床,却是比先前话更加少了。

人们见高天鹏病好了,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开始忙地里的活。地里的活是永远忙不完的,高成人和李五十忙不过来,依然指使吉祥去放羊,他们去给谷子、洋芋、玉米施肥培土。待几十亩秋田安顿完毕,已经是麦子下镰收割的时候了。高天鹏家的夏田麦子种得和秋田一样多,麦子今天比去年长势好,高天鹏领着高成人李五十顶着烈烈红日大干了成十天,都累得一坐下翻不起来了,麦子却刚割了一半。高天鹏怕三伏天晴天白雨的,麦子被雨风吹刮到地里,忙找了三个短工来帮忙。他们紧割慢割,待麦子全部割倒捆成捆,其他人家麦子已经上场打碾结束了。高天鹏不敢怠慢,驾车拉的拉,肩挑的挑,麦子上场刚码成跺,南风一起,雷阵雨就下了起来。高天鹏看着雨阵,心说下就下吧,高成人攒码的麦垛结实,雨都顺麦垛的陡势流了,麦垛中间进不了雨,你能下十天半月就下吧,碾不了夏场,我秋后十月碾秋场,如果秋后雨多我就碾冬场。这天爷也怪,好像知道高天鹏的心思后赌气似的,这一场雨后,就再没有了雨,只是不停地用毒毒的烈日炙烤高家堡。高天鹏本想待天气凉爽了之后碾麦子,经不住女人、高成人、李五十的催促,就碾了夏场。正当他们碾完麦子,倒在堡子里的空地上,乘着晴朗的天气,火一样的烈日下翻晒,准备进仓时,一场躲也躲不过去的灾难降临了。

灾难降临的那天,正好草叶在高天鹏家碾子上和小儿子如意碾磨新打的麦子。去年高天鹏给高成人成了家后,把两亩山坡地给了高成人。由于去年绝收,草叶等不住今年春上开桄,催男人高天鹏家借了种子一亩地里种上了麦子。草叶和小儿子绝大多数时间泡在麦地里,施肥薅草,一刻也没有闲着,也基于今年雨水基本合节,麦子长势不错。小儿子如意在草叶下镰收割时就吸着哈喇子说要吃白面饼子,催得草叶险些把麦子无法收割打碾簸筛操办成粮食。草叶顾不得辛苦,也不愿违拗儿子,火急火燎把麦子收拾好,就用笸篮端了高高一笸篮来高天鹏家碾子上碾磨。高家鹏家的碾子在高家鹏家门前的一棵古槐树下。那天黄昏,草叶刚把麦子碾完,扫揽磨台上面粉时,一抬头,二三十个蒙面人挥舞着大刀,端着土枪朝她这边横冲过来,草叶“妈呀”一声尖叫,手中的笸篮掉在地上。草叶顾不得捡拾笸篮,转身抱起地上刨土玩的儿子如意,愣头愣脑朝高天鹏家里钻。可跑不上几步,被赶上来的蒙面人一把扯住,随即被几脚踏倒在了地上。

高家堡遭了土匪。后来听说这是股关山里剪径掠货的强人。这伙人好像有针对性地乘着夜幕冲进了高天鹏家里,将高天鹏和女人及小儿子自强反绑起来,院子里燃起了大火,大火上架起了铁锨。大火一经燃起,火苗窜得高过了屋檐。红红的火光映红了天空,十里八外都看得见。全村人透过窗缝看着高天鹏家方向映红的天空,吓得大气不敢出,齐齐关闭闩锁了门户,缩在家里。高成人和李五十被强人喝盯在一边,动弹不得。这伙人先用高天鹏家的两头叫驴把高天鹏家刚打碾的麦子全部驮到了山下,然后装上了马车,指使其中的一伙人驾着车去了。之后,剩下的一伙强梁呼拉一声围聚到高天鹏的院子里,狂笑着把高天鹏家的杏木八仙桌、黄梨木太师椅及其他木器扔进熊熊燃烧的大火里。尔后,持着红成一面太阳饼的铁锨,逼喊高天鹏交出黄的白的硬货。高天鹏自感难以避免,将埋在后院梨树下的一瓦罐白元和泥在厢房壁缝里的一坛烟土说了出来。领头的还不太满足,高天鹏面上晃动着红赤赤的铁锨让高天鹏再往出来吐。高天鹏长叹一口气,又把五匹洋布吐了出来。领头的再让高天鹏吐时,高天鹏就吐出了一口鲜血。领头人见此,鼻孔中哼了一声,将烧红的铁锨扔进火堆,让手下背上高天鹏吐出来的东西和高天鹏家里底朝天翻出来的东西撤。这时,其手下的三个年青强人,嚷着拿起火堆中的铁锨,嚎叫着往高天鹏面前冲。头领见此,伸手拦住那三个强人,说:“咱们这次只取财,不要命。”那三个强人叫嚷着不干。领头的强人便走过去附耳给那三个强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那三个强人依然不干。另外几个年老的强人就上前耐心地劝解,谁想,那三个强人越劝越怒,咆哮着甩开自己人冲到高天鹏眼前,其他强人就再没有拦阻,站在一边睃着眼睛看着。高天鹏暗叫一声冤孽,泪水流了下来。继而,高天鹏抬起头,高声问道:“钱财你们都拿上了,还待怎么样?”其中一个更加年轻的强人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道:“你爷爷让你偿命!”言毕,红艳艳的铁锨重重地架在了高天鹏的胸肋上,随着“嗞”地一声,高天鹏在胸肋腾起的一股白烟中疼死了过去。

这伙土匪在烤问高天鹏的时候耽搁了快速撤离的时机,他们刚下了高家堡就被静宁城里赶来的保安队截住了。双方交了手,互相撂倒了几个人后,莫名奇妙地歇了手。土匪由于天黑,不知上哪儿去了,保安队却来到了高天鹏家里。高天鹏女人无法,流着泪伺候着保安队吃喝了一通,但保安队却夸耀着自己打土匪的功劳磨磨蹭蹭不见走,高天鹏女人哭泪在男人身旁,束手无策。正在这时,先生闻讯赶了来,见此,掏了二十块大洋作为酒钱打发了保安队。

高天鹏被那一铁锨彻底地放倒了。他神志不清地昏睡在炕上,嘴里不停地呻吟着。先生对着他的口鼻连续吹喷了两个钟头的烟土,才使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高天鹏醒转后,强挣着往起来翻,却翻了几次都没有翻起来。先生叹口气,把烟枪喂在高天鹏嘴里,让女婿吞两炮烟止疼。高天鹏将烟枪吐掉了。先生再喂了几次,高天鹏都牙关咬得紧紧的,没有喂进去。先生无法,唤高成人前去找雍郎中。雍郎中很快走了来。雍郎中走在前面,高成人后面抱着几包柴柴草草。雍郎中先用一包中药在高天鹏烤糊的胸肋处慢腾腾地洗了洗。之后,抖抖索索衣兜中摸出一个纸包,又抖抖索索费了很大劲打开,右手消瘦的拇指食指中指合在一起纸包中一捏,将一撮撮不知名堂的白粉面撒在高天鹏的伤口上,撒完药后,又抖抖索索将纸包包好,抖抖索索装在衣兜里。尔后,绾起衣袖,给高天鹏诊脉。雍郎中诊脉就像睡着了一样,他闭着眼睛,连呼吸也没有了。许久,雍郎中睁开眼睛,脉也就诊完了。诊完脉后,他翻了一通白眼,看了看四周摒住呼吸的人,平淡无味地说了声:“硬伤,无大碍!”起身就要走。先生忙说道:“人还疼得糊涂着哩!”“慢慢就不疼了。”雍郎中面无表情地说完,朝外走去。“开些止疼的药吧。”先生追在后面说道。“成人给熬上。”雍郎中说完,不再理先生,出门走了。先生顾不得管雍郎中,回头急忙找高成人,却没有找见,问左右的人,都说没看见,正着急,高成人双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小心翼翼迈着细碎步子进了屋门。先生见高成人端着一碗东西进来,问:“药吗?”“就是。”“快给吃上!”“还烧,得晾一会。”先生就不再说话,坐在一边,等着女婿药喝了才出门走了。

高天鹏疼得抖着牙关子呻吟了一夜,第二天小干粮时,方呻唤着睡了。夜里,举家上下,连看门的狗都没有合眼。众人都围着高天鹏傻着眼坐着,熠熠灯辉把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峭楞楞的像葫芦河河口青灰色的岩石。高家堡的所有人家的人在土匪走后全部家里冒了出来,他们络绎不绝地,颤巍巍将脚小心地探进高天鹏的家门,当听说高天鹏被土匪用烧红的铁锨将碟子大一块胸膛烧炼成一片焦炭时,叹惋不止,有几人站在屋檐下破口大骂起土匪来。高天鹏家这一夜热闹非凡,人出人进,狗不停地朝陌生人咬着。高天鹏女人后来被狗的叫声烦透了,传过来高成人,要高成人将狗弄走。高成人不敢怠慢,将狗牵进了堡子,拴在一根驴橛上。狗仍然没有停下,依然朝着高天鹏家里传出来的吵杂声咬着。第二天,高成人给狗倒食,发现狗脖子被铁绳勒了一道渠,鲜红的血在一滴滴地滴着。

高成人小心地侍候着高天鹏,没黑没夜地劳累,一月出来,高天鹏可以下炕,他反倒眼窝子倒漩,像鹰一样。他这一月里没有工夫回去,吃住都在高天鹏家里。他这些天既要地里忙碌,又要割草铡草喂牲口,还要给高天鹏熬药,伺候高天鹏水火,忙得连轴转。待高天鹏水火能够下炕自理,他可以消停一下,睡个囫囵觉时,他的女人草叶突然哭叫着寻他来了。

草叶哭得泪人一般,她到高天鹏家找到男人后,哭得更加哀愁。高成人不知缘故,急得跌着脚连连道:“你别哭啥,有啥话你说吗?”草叶一口气缓过来,拖着哭声道:“吉祥被保安队抓走了。”高成人惊得魂飞天外,他不知吉祥犯了什么王法,竟被公家人抓了去,忙问草叶,草叶也说不清楚。草叶真的是不知道吉祥被抓去的缘由的,她只知儿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放羊,就是家里帮她劳动,除了这,再就是跟着娃娃先生集贤堂读书,成天在自己眼皮底下,不知劳动读书咋也就犯了王法了。但是保安队的人抓吉祥时分明是说吉祥犯了罪要抓去审讯的。吉祥抓的时候,她那阵在屋子里拆洗过冬穿的棉衣,她的吉祥正在院子里帮她翻晒屲上拔来的青柴。她在拆一件衣服时忽地听见她的吉祥在院子里惊恐万分地连叫了两声妈,就再不做声了。她被吉祥叫得一头雾水,心说大白天的,在自家院子里,这惶惶地叫啥。她惊奇地把头探出屋门一看,立刻被眼前的场景吓懵了。她看见儿子被三个黑衣保安反剪着押出了院门,她吓得失了容颜,尖叫一声,慌忙赶了出去,抱住儿子,结结巴巴地问保安:“我……我娃咋啦?”“犯法了再咋啦?”“我娃没犯法我知道的!”“你知道个狗屁!”两个保安兵骂一声,扯开草叶,押着吉祥朝前走去。草叶跑前去抓儿子,刚一上前,立刻被一个保安兵一枪托击倒在地上。草叶无可奈何地摊坐在地上朝着儿子抓去的方向跌脚拌手哭叫了一会,窘急中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赶忙一骨碌爬起来,来找男人高成人。

高成人听了草叶的哭诉后慌了手脚,他顾不得细想,撒腿就往静宁城跑。他一口气跑到静宁城后,站在钟楼下茫然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吉祥,也不知道在哪里去击鼓喊冤。他很少来城里,更不知道老人说的戏文里演的衙门口在哪里。后来他打听着来到县衙门,但衙门上没有喊冤击的鼓,他一时糊涂到找不到击的鼓就不知道怎么喊冤的地步,他坐在地上苦闷了很长时间。后来,无方可想中,硬往衙门里闯,但脚还没有踏到衙门口,立即被站岗的喊住了。高成人尴尬地给站岗的笑着说我来找儿子。站岗的甚为不解,瓦着脸喝问道:“啥儿子?”

“被县太爷抓来的我的儿子。”高成人哈着腰道。

“县太爷只抓女子不抓儿子,你记错了吧!?”站岗的一个年轻兵丁,朝另一个年老的兵丁诡秘地递个眼色,笑着朝高成人说道。

“没,绝对没记错。刚头里抓的,不信你问高家堡人去?”高成人没听懂衙门人的话,犟着脖子争论道。

“我没事干吃饱了撑的?!滚,滚滚,走远点!”年轻站岗的突然没有了笑,板着一张冬天铁板一样的长脸,把高成人往远里推了推。

“那,那,那县太爷的喊怨鼓在哪里啥?”高成人有些怕,吭吭哧哧问道。

“在你女人肚皮上,在哪里!快滚,再不滚,我把你也抓给县长!”站岗的上了气,黑着脸喝道。

高成人腿一哆嗦,不敢再问,离开了县衙门口。他又四下里打听了一下,但凡问到的人,都说没见城里抓进来一个小孩子犯人。高成人急得泪流下来,说我一个乡下人,现在该怎么办是好。问到的人见高成人可怜,出主意说不知道是地方上抓的还是军界抓的,现在他们每天抓人,很难搞清,你托个熟人分头打听去吧。高成人口拙舌笨,一听众人的话,觉得世事自己眼前封堵了,凭自己的本事是打听不到吉祥的,遂灰心丧气地街头晃荡了半天,哭丧着脸回到了高家堡。

不久,高天鹏知道了吉祥被抓走的事情。众人这一向一直把一些烦心事瞒着高天鹏,怕高天鹏听到后,心烦伤口痊愈得慢。但是,吉祥的事还是让高天鹏知道了。吉祥的消息是自立告诉高天鹏的。自立原本不想把这事告诉父亲,但他觉得救吉祥不仅是道义上的事,而且是对吉祥义勇的最好报答,再说吉祥的祸事因自己家的事情而起,如不救助是卖良心的事。自立也想通过自己的力量搭救吉祥,但他思量一番之后,自感无能为力,苦着脸冥思苦想了一会之后,决定找父亲,让父亲给他的老同学修书一封,自己拿到城里找路子搭救吉祥。自立计划好后,来到父亲的床头,把吉祥惹祸被抓走的缘起告诉了父亲,并请求父亲快速修书,自己拿到城里救吉祥去。高天鹏听了儿子给自己讲的事后,顾不得疼痛,一轱辘炕上翻起来,穿戴一新,背了一口袋银元就往城里赶。自立见此,忙拦住父亲:“爸,你伤没好,不能挣的,写封信我上城里去看吧!”

“你办不成!”高天鹏看一眼儿子,摇着头叹息道。

“我都十六七了咋办不成?不还要拿你给王叔叔写的信来吗?”自立不服气地说道。

“你不知道世事,一封信不顶用的!”

高天鹏皱着眉头说完,抬脚出门,不料和进门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忙停住脚看时,见进门来的是苦着脸的高成人。高天鹏忙问高成人这半天上哪里去了。高成人便把上县城找吉祥没有找到,不敢回家面对女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高天鹏见说,说声跟我走,就要出门。高天鹏女人见拦不住男人,忙叫高成人到自己娘家牵头驴让男人骑着去城里。高成人应一声,迅速先生家里牵来了一头叫驴,备上鞍子让高天鹏骑了,之后,牵起驴迤逦着朝县城走去。

往城里走的途中,高天鹏骑在驴上感慨颇多,他一想起儿子刚才告诉他的事情就热泪盈眶,他觉得现在大人干的事情连一些娃娃都不如,他把吉祥被抓的根由向高成人说了。原来,土匪洗劫高天鹏家的那天黄昏时分,吉祥刚把羊吆喝进了羊圈。他准备帮母亲把磨碾成的面粉拿回家,之后,在母亲做饭的时候领着弟弟去集贤堂向娃娃老师学字,尔后回家吃饭。他农忙时候经常是这样,他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用一整天的时间学习,他的继父高成人在他们母子来之前除了一张嘴之外再别无他物,而他们母子的到来使高成人一辈子的劳役变成了两辈人完成的工作了。他要和继父一样既自己混嘴,又要还债养活母亲弟弟。他来到高家堡之后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责任并对今后的道路有了清醒的认识,虽然母亲对他有学字的机会高兴万分并一值对他和弟弟的前景充满着甜蜜的幻想。他到集贤堂去的原因更多的是为了弟弟,他的弟弟怕见生人,喜欢一个人玩,离开了他,母亲打他他也不去集贤堂。他放羊外另一个工作就是陪弟弟去集贤堂听娃娃先生的课,他对弟弟怕见生人的事很苦恼,他觉得弟弟这样子的性格是由于过多地受了惊吓。他想再把今年陪下来,明年就不再领弟弟去集贤堂了,让弟弟自己单独去。吉祥心头打算着锁了羊圈门,往高天鹏家门前石碾子跟前走。高天鹏家的羊圈在院子外面靠近堡子的地方,到高天鹏家门前需要走一条高天鹏家院墙和另一户人家院墙夹成的甬道。吉祥走过甬道刚把头探到高天鹏家大门一面时,蒙了面的关山劫匪挥舞着白光闪闪的大刀正往高天鹏家院里涌。吉祥吓得心都跳出了嗓子,他赶忙缩回头,撒腿跑到堡子下,顿了顿,回头又跑到高天鹏家门前,觑探着朝高天鹏家闹哄哄的院子里看了看,心里一怕,终不敢从高天鹏门前经过,又掉头跑到堡子跟前,四处看了看,选了个合适于自己的位置,抓扶着崖面一棵毛柳纵身跳下两人高的悬崖,绕道飞也似地跑到集贤堂,气吁吁将自己亲眼看到的情景向娃娃先生说了。自立一听急了眼,抄起戒尺就往外冲。吉祥慌忙将自立拦腰抱住,提醒自立说:“人家都拿着大刀哩!”

“我不怕!”自立挣扎着吼道。

“你去人家白把你的头像剁葫芦一样剁得摘了!”吉祥死命拽着自立说道。

集贤堂里七八个学生听了吉祥的话,也忙上前拽住娃娃先生,劝娃娃先生千万要冷静,不要贸然行事,土匪是啥事都干得出来的,手中寒光闪闪的大刀锋利着哩,不能把自己的头当葫芦耍子,全村的大人都躲了,你敢去?去又顶啥用?   三思而后行呀!谋之不慎,只能是自取其祸。娃娃先生听了众位学生的劝解,一时没有了主意,呆站着泪流不止。“你快躲躲,说不定土匪你家里找不到你就会到这里来找你了!”吉祥扯了娃娃先生一把,催道,“你快到我家走吧,要是土匪来了就没法子了。”

“我得救我父母!”娃娃先生坚定地说。

“没法子救,大人们都藏了,咱们又打不过。”碗匠的儿子来福说道。

“我城里找我王叔叔去!”说完,自立用袖头擦干泪水,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不行,说不定村子下面有放哨的土匪!”吉祥赶上前,一把拽住娃娃先生。

“大不了被抓住,我总不能看着自己家遭殃吧!”

“我去!”吉祥斩钉截铁地说,“放羊,下山的小路我熟。你快我家躲一躲去。”

说完,吉祥不等娃娃先生说话,嗖一声跑得无影无踪了。

吉祥去年年底曾跟着继父城里给高天鹏家买过年集,所以去县城的路他熟悉。他出了集贤堂没有敢走大路,乘着夜幕初降的余辉,摸索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羊肠小道下了山,踢踢突突趟着水过了河,一溜烟跑到了县城。跑到城里时夜完全黑了,全城黑灯瞎火的,只有几只昏黄的灯笼在人家门头晃动着。吉祥一进城突然空落落的,不知道把娃娃先生家遭了土匪的事说给谁。他一路路走着,找不见一个可以说事的人,后来他看到一家悬挂着几只背篼大灯笼的人家门头晃动着两个吃粮的兵丁,便怯怯地走过去,朝灯笼下闲侃的两个吃粮的兵丁大声喊道:“土匪抢了!”

“啥?哪儿有土匪?”一个兵丁蓦然听见有土匪,一个激灵,肩上取下枪,眯缝着眼睛四处觑着问。

“在高家堡。”吉祥忙补充说。

“话都说不清楚,还在吃奶吧?”

“没。”

“哈哈哈……。”

“土匪钻进了娃娃先生家了。”吉祥见兵丁嘲笑自己,放低声音说道。

“啥娃娃先生?不要乱说了,回家睡觉去。”一个兵丁不耐烦了。

“娃娃先生就是高天鹏家的大儿子。”吉祥赶忙解释说。

“高天鹏?”一个年龄大些的一愣,忙一本正经地问,“你说高天鹏家咋啦?”

“遭了土匪了。”

“啥时候?”

“现在。”

“你咋知道的?”

“我亲眼见的。”

年龄大一点的兵丁目光从吉祥身上离开,抬头看了眼另一个兵丁,又回头问吉祥:“你多大了?”

“十一长十二了。”

年龄大一点的兵丁眨了眨眼睛,给另外一个道:“我去给县长报告去。”另一个不解地问:“报告这事干啥?县长哪里会管这事。现在哪里不闹土匪!”“这不一样,是县长的同学。县长前一段送出大门的那个人,你忘了?”那个老兵丁说完,不待另一个头脑里记忆清楚,反应过来,撒腿跑了进去。

吉祥站在一个背篼大的红纱灯笼下正在思考城里人的灯笼除了大之外为啥远不及先生家的灯笼精致好看这一无聊问题时,踢踢踏踏一条街上跑过来了一队兵丁。吉祥忙缩在门旮旯的灯影里,怯怯地睃着眼睛不敢出声。那队兵丁跑到门前停了下来。吉祥正想顺着墙角溜离大门,队伍前面带队的一个大胡子走离了队伍,瓮声瓮气地嚷道:“哪个来说事的娃娃呢?”吉祥刚才看了灯笼了,没有注意老兵丁,不知啥时老兵丁走了出来,又站在了他的旁边。老兵丁见问,忙指着吉祥向大胡子哈腰说道:“这娃,老总!”大胡子老总才看清门旮旯里缩着个孩子,他两步走上前,一把把吉祥提到灯光下,胡子一翘,喝问道:“是你报告的消息?”吉祥连忙点了点头。“驴日的耽搁了老子的瞌睡老子就一枪崩了你。走,带路!”大胡子说完,把吉祥推搡在前面,领着队伍朝高家堡赶去。

吉祥领着胡子部队来到高家堡山下时,土匪正背着东西往村外走。胡子手一挥围住了土匪。当他叫喊土匪受降时,一个土匪朝他放了一枪。胡子头一缩,骂声奶奶的,开枪和土匪交了手。吉祥看到枪子流星样眼前乱飞,吓得尿了裤子。他捂着脑袋一棵大柳树后藏了片刻,然后卯足劲撒腿朝一块玉米地跑去。吉祥跑进玉米地后,蹲下身舒了舒气,之后,猫着身子沿着一条山道猴子一样窜进了村子。吉祥进村后来到了家里。娃娃先生这时正躲在他家,他向娃娃先生汇报了事情。娃娃先生感动得热泪直流。吉祥怕母亲草叶怪怨、担忧,没有把事情说给母亲。他的母亲草叶到保安兵丁抓吉祥时也不知道吉祥那晚干了什么。吉祥和娃娃先生那晚在胡子兵和土匪交火的时候偷偷站在山上看了看,他们对胡子兵截住土匪很是兴奋,随后对枪声戛然而止又感到莫名其妙。但他们没有深想,他们在胡子兵那夜在高天鹏家里胡吃海喝的时候只是觉得胡子兵赢了,觉得赢了就觉得平安了,觉得平安了就只是高兴,其他的事就不再想了。吉祥那天被保安军往县城抓时糊里糊涂的,他不知道保安军抓他的根由,若干年之后他回忆起来时模模糊糊觉得抓他的原因和到县城报告高天鹏家遭了土匪的事情有关,但这只是猜测,没有任何根据。就算被保安军抓去投到牢里,皮鞭打得血肉模糊,他也没有听见保安军说出打他的原因,他只有在一个大汉挥鞭打他的时候听得那个大汉黑着脸反复骂着一句话,这句话就是:狗日的小不兮兮的,乳臭未干,就会生事了,看我把你的瘾能过下不!但他始终不能明白的是,这句话和他报告高天鹏家遭土匪有何关系。高天鹏到了县城后也闹了个糊里糊涂,他也始终没弄明白吉祥被抓的原因,他的同学王县长说事情时支支吾吾的,也更口不提吉祥的事,只是吞吞吐吐地说静宁县的情况是很复杂的,除了中央军的一个团防卫外,另有马家军的一个团,还有地方的一个保安团,地方的那个团有时他说的话听一点有时不听,其他两个团根本不理他,只在催饷的时候给他露个笑脸。王县长说时下正是用人之际,为了防止共匪北窜,各方力量要加强团结,就是土匪也要以抚恤为主,不然就不在我们一方在共匪一方,中央也一直这样要求,他要落实中央精神。王县长最后说你高家堡遭殃的那夜,关山狼费霸天的二拇指被一颗子弹击中了脑门。王县长颠三倒四说了一通话后,摊了一下手说:“天鹏兄呀,不是我不办,是爱莫能助呀!”随后请高天鹏喝茶。高天鹏忙高成人肩上取下褡裢,将一袋银元放在王县长桌上,说:“承贤兄,我知道你的难处。之前我尽量不来麻烦你,就是怕给你出难题。这次,实属万不得已。这娃与我有恩,我若不来求你,神明震怒,天理难通。你好歹给人下口气,疏通疏通,若能救得娃娃回来,花多少钱,你尽管向我张口。”王县长一笑,说道:“天鹏呀,你还这样迂呀!你知道,有些事不是钱不钱的,若是钱,这不都好办了。”“那是,那是。”高天鹏忙点头道。“不过,既然你求到我跟前了,我不能不管的对不对?我给你打听打听,至于能不能办通这还难说。”王县长抽出一支烟,给高天鹏递,高天鹏摇了摇手,王县长就自己叼在了嘴上。“只要承贤兄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高天鹏忙擦了一根火柴,给王县长把烟点上。“哈哈哈,天鹏呀,你高估承贤了!”王县长狠吸一口烟,随着一口烟的喷出,笑着说道。“那我不打搅你了,我走了。”高天鹏站起来辞别道。“不急嘛,茶喝了再走不迟嘛。”王县长跟着站了起来,挽留道。“不了,改天再来拜访。”说完,高天鹏就和高成人离了县衙,回了高家堡。

过了一天,正在高天鹏等王县长消息的时候,王县长传话说让高天鹏拿一百块大洋到县城领吉祥来。高天鹏无暇细想,拿了银元和高成人来到了县城。王县长没有接见高天鹏,一个办公室里的胖子接待了他们。胖子收下银子后,没有多说话,只冷冷地说了声我拿银子交换娃娃去,就撇下高天鹏他们不见了。约摸过了半个钟头,胖子又走了来,他仍面无表情地说娃娃在房子外面,你们领上回家去,之后就坐在椅子上独自喝起茶来,再一句话没有了。高天鹏忙感谢一声出了屋。一出屋,他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他看见吉祥血肉模糊,气息奄奄地缩在地上,一动不动。高天鹏忙俯身抱起吉祥,快步朝外面走去。高成人见此,方从呆痴中回过神来,急忙赶上前从高天鹏怀里接过吉祥,出了县衙。

高天鹏和高成人来到了街上的一家西医药铺,给吉祥浑身的伤口洗涮着贴了些药膏,又给吉祥喂了些跌打消炎止痛的药,尔后,拿了些药回到了高家堡。

 
2010-01-30 16:53

第五章

当草叶一天下午焦急地赶到地里看玉苗长高了多少时,天空中的景象将其惊呆了。原来她一抬头,蓦然看见西北天际一线,一排浊黄的海浪滚滚而来,速度很是迅猛。草叶莫名其妙,正在思考着这像一匹苍黄色的布幔一样飞扬、飘展而来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那遮天盖地的苍黄色浪涛已经汹涌到了高家堡的上空。草叶看一眼如同千万匹黄色战马一样奔逸的风头,惊叫一声:“刮黄风了!”急忙转身朝家里跑。天上的太阳,眨眼之间,失去了光泽,只留下了一个光影,不久,索性连这个光影也看不见了。蓝蓝的天像蒙上了一层黄色的厚塑料布,天色转眼间暗了下去。待草叶上气不接下气跑进家门时,天空西北风猎猎如帜,风团云团像黄色马匹迎风飘卷的长长的鬃鬣,呼啸着霎时间漫裹了整个天空。天空黄黄地混沌,伸手难见端倪。低沉厚浊的风,像爆发后的火山,翻滚着,又像几丈高的黄色海啸,奔涌着,吹刮得人睁不开眼睛。草叶跑进屋子,赶忙合上门窗,急速地喘着粗气。待喘过气来,发现大儿子吉祥放羊没有回家。她吓了一跳,立刻紧张起来。她的小儿子在高天鹏的安排下在先生纸火铺子里当伙计,工作都在屋里,她不操心,而大儿子在给高天鹏家放羊,整天在山上,这么大的黄风土雾,外面没处躲,没处藏,怎么能经受得住。她的心怦怦跳到了嗓子眼里,略一思索,打开门冲了出去。外面阴霾黑暗,黄风呼吼着像逃逸出铁栅栏的千头雄狮,横冲直撞着,将阻碍其狂奔的东西瞬间撕咬成碎片。草叶一出门就身不由自主,被风挟裹着飘了起来。她慌忙抱住一膀粗的槐树,稳了稳神,不敢走向田野,摸着人家的院墙,被风吹卷着,趔趔趄趄一步步向高天鹏家挨去。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挨进高天鹏家门,当她来到高天鹏家后院照看牲口的屋舍时,看见丈夫高成人和李五十盘腿坐在炕上,黑灯瞎火地抽烟议论着天气。草叶泪水哗哗流了下来,她哭吼着责骂起了丈夫,说娃娃放羊还没来,你倒悠闲地坐在这里抽烟,有你这样当父亲的嘛,总是不是你亲生的你没有恋念,如果是你亲生的你还坐得住吗?高成人被女人骂了个黑籽红瓤,晕头转向,连连向女人赔话说我当娃娃来了,那似你说的这般,若知娃娃没有回来,我敢这样坐着嘛!高成人说着话,忙溜下炕,拉开门,头衣领里一缩,冲了出去。李五十见此,忙向草叶道歉,说二哥是个实诚人,全没有你说的那种心,谁生的不一个样,都把自己叫爸哩,叫爸的都是自己的娃,他那敢分什么亲疏!李五十说着,也溜下了炕,说声:“走,都找娃娃走。”说着就要出屋。草叶感到五十子在面前,自己骂男人,五十子见外了,忙说道:“你歇着,我们两个找去就对了。”五十子不听,开了门走了出去。

草叶三人黄风土雾中将山上山下找了个遍,除发现几只羊风中嘶咩着没头没脑胡奔乱撞外,没有看到一个人影。草叶一下子泪倒在地上哭开了。高成人李五十两个慌得手足无措,急忙把女人拉扯到家里,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到高天鹏家里,把吉祥和羊没有回来的事告诉了高天鹏。高天鹏浑身一抖,惊得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方低低地说:“黄风土雾吹刮得太突然了。”之后,看了看昏天黑地的屋外,问高成人李五十:“你们寻了没有?”“寻了,只看到了几只羊。”“先不要管羊,寻娃娃!你两个再寻一次去,快去!”高成人和李五十又出了门,狂啸的风中全嗓子喊叫着吉祥,昏暗中摸索着路,找遍了高家堡的山山川川,还是没有发现吉祥。

黄风土雾吹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方才收住了。但天色仍旧苍黄,像用淡黄色的色料浸染过一样,黄澄澄的明净;太阳一竿高了,还吐不出金黄色的光丝,像面冰冷的圆镜一样悄悄地悬在半空中。空气中漂浮着细细的浮尘,黄色的天幕中慢慢澄淀着。经了一个下午一个夜晚的黄风土雾,整个大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天气干冷干冷的,出了门,袖在袖筒里的手就抽不出来了。草叶哭了一夜,天一亮就出了门,流着泪去找儿子吉祥。高成人不敢怠慢,紧紧随着女人。二人将高家堡村子周围偏僻的地方找了个遍,没有找见儿子,愣怔了一瞬后,下了山,火急火燎地过了葫芦河,沿北山山麓一步步找过去。找了一千多米,蓦然看见儿子吉祥灰头土脸地吆喝着十几只羊从一条山沟里走了出来。草叶一见儿子,哭喊一声:“吉祥!”扑上去搂抱住儿子,心肝宝贝地哭喊起来。高成人冷在一边,被女人哭得热泪流了下来。他傻看了一会,走上前劝住女人,道:“娃一天没吃东西了,你快领着回家去,我把羊吆喝到圈里去。”草叶慢慢抬起头来,泪水婆娑地从上到下细细看了看儿子,拍掉儿子身上的土,关切地询问着儿子,拉着已快和自己肩膀一样高了的儿子向家里走去。

吉祥昨天下午一人吆喝着六十来只羊沿着北山山根一路路放着。起先,他在晴朗的太阳下躲在阴凉里看着羊静静地吃草,看了一会后他厌倦了,他感到百无聊赖,转着眼四处看了看。猛然,他看见一只褐色条纹田鼠拖着一支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前爪抱着一颗黑魆魆的东西吃着,吉祥立马来了劲,悄悄拾起一个圆石头,手一扬,朝吃得正来劲的褐色条纹田鼠掷去。可惜的是他的准星不够,石头落在了褐色条纹田鼠尾部的地面上,腾起了一股尘土。吉祥见没有击准,撒腿赶了过去。褐色条纹田鼠被冷丁击在地上的石块儿的响声吓得收缩了一下身子,黑啾啾明苍苍的眼珠一转,看一眼跑过来的吉祥,尾巴一甩,窜上了一棵柳树,坐在一根高枝上又抱着前爪吃了起来。吉祥朝地下啐了口痰,仰看着褐色条纹田鼠,双手搂住树干用劲猛摇,但树干太粗,劲不足,树梢略动弹了动弹。褐色条纹田鼠没有摇跌下来,它略动了一下身子,看一眼树下,跳到另一根树枝上又吃了起来。之后,不管吉祥怎么摇,褐色条纹田鼠看也不看树下,稳稳当当坐在枝头,吃着它的东西。吉祥气得跌脚拌手,丢下树,拾起坚硬的土块朝树上的褐色条纹田鼠一顿狂射。褐色条纹田鼠巧妙地在繁密的树枝间腾挪躲闪,吉祥掷射的土块树枝上击得土花四溅,也没有击准褐色条纹田鼠。吉祥被褐色条纹田鼠惹得兴起,他脏言脏语咒骂着树上的褐色条纹田鼠,踢掉高成人给他用冰草打的草鞋,搂抱住比他腰粗的树干,吭吭哧哧向树上攀去。吉祥费了很大的劲攀到树棵杈,刚握住褐色条纹田鼠所在的一根细树枝准备摇时,褐色条纹田鼠纵身一跃,跳到树跟前的一处坡埂上,四肢一动,霎时间窜上梁帽去了。吉祥顺着褐色条纹田鼠的身影,目光一寸寸抬高,在梁帽和天空交界处,立刻被天空排山倒海翻卷的黄色土雾吓得手脚酥软。此时天上的黄雾已经奔扑到了高家堡上空,呼呼的风紧接着吹拂而至,海啸一样吼着。吉祥顾不得顺树溜下来,树杈里跳了下来。他在树下跌了一个跟斗,他顾不得痛,一骨碌爬了起来。一看,羊在黄风土雾中惊叫着四散逃窜,他来不及蹬上鞋,吆喝着往一处聚羊。羊在昏暗的黄风中不听吆喝,放开蹄愣头愣脑乱跑,吉祥这处吆喝着赶聚在一起,另一处又跑散了。吉祥赶了一身汗,也没有把羊赶到一处。而往一处赶羊花费了他很多时间,等他意识到没办法把羊赶到一处时,天色已经完全昏暝,风卷着沙石、树叶、枯枝飞满了天空。他顾不得再想其他,急忙吆喝着驱赶到一起的一小群羊,顺山畔的一条斜沟钻了进去。吉祥把羊驱赶到了沟里一处扑檐子断崖下面,和羊缩团在一起不敢再动,直到今天天亮风住,才走出了斜谷。

吉祥走出斜谷后忐忑了,昨天夜里缩在羊堆里一直思考的一个尖锐问题又浮上了心头。这就是他丢了高天鹏家这么多羊怎么样向父母、高天鹏交待。他出了斜谷后犹豫不决,什么心思都有,包括逃跑和死。他心中似有好多条猫乱窜,五麻六爪的。最后,他抱着痛打一顿或是被打死的念头,迟迟疑疑,丧着脸一步三捱地朝家走,不到四百米的一条短沟竞走得太阳一竿子高了。

高成人在赶着羊往高天鹏家走的时候也一直考虑着吉祥丢了羊的事。昨天下午到找到吉祥这段时间,他头脑中只考虑了吉祥的安全,没有把羊的事放在心上。刚才他见一夜不知死活的吉祥从斜沟里走出来,高兴得泪水流了下来,着实也没有记起羊的事。现在吉祥找到了,一匹心放了下来,忽然想起吉祥放的羊来。可高天鹏家的羊只有这十几只了,这咋向高天鹏交待呢?他一路上心里问着自己,到高天鹏家门前了也没有从心里问出答案,他只是不停地长出短叹,感喟多舛的命运,再头脑中没有一点感知的能力了。

高天鹏听了高成人的话后,半天没有从椅子上翻起来。他痴呆了好一阵后,方从椅子上站起来,沉吟着地上来回踱了几步,走到高成人面前,阴郁着脸说道:“娃娃回来就好了。”

“我让吉祥这一辈子给你家拉长工抵罪。”高成人忙道。

“……。”高天鹏看着猥猥琐琐的高成人没有说话。

“昨下午风大,吉祥本来就拦不住惊散的羊,就是一个大人也……。”高成人见高天鹏不说话,忙替吉祥开脱道。

“现咱啥话不说了,你快叫上五十子,咱们约上些人找羊去。”高天鹏截住了高成人的话,两步跨出了门。

高成人叫上李五十,另外到村子里叫了七八个人分头到各处找羊。找了一整天,到天晚,山沟里找回来了十几只,村前几个村子里找回来了近十只,连吉祥吆回来的加起来,共回来了四十三四只羊。第二天,他们接着找羊,找到晌午时分,也没有找到一只羊。偶尔间,找羊经过高家堡右首谭家岔时,听谭家岔一个老人说他见谭老五的三儿子昨天早晨吆喝着几只羊回了家。高天鹏忙吩咐李五十领着几个人继续找羊,自己和高成人领着四五个人赶到谭家岔谭老五家要羊。高天鹏等人赶到谭老五家门口时,发现谭老五家门紧闭。高天鹏一侧脸,无意中发现谭老五家门口不远处的一堆土下面渗出了黑红的血渍。高天鹏没有动声色,叫过来高成人,示意高成人上前叫门。高成人叫了好长时间,谭家才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衣着破烂的高挑挑的女人打开一条门缝,探出一颗长长的头,尖着嗓子问外面:“谁叫门?” 高天鹏刚要答话,身旁高成人忙道:“高家堡高老爷。”“啥事?”“我们来找高老爷家的羊。”“没见。”女人说着,啪一声里面合了门。

“大白天关了门干啥?”门外几个人不约而同朝院内问道,“把你家门开开我们有事。”

“我家屋里没有人。”女人尖着嗓子院内喊道。

“你家屋里没有人你是猪吗?”高家堡一个跟来的青年人朝院里骂道。

你看是猪!”女人不甘示弱,院里回骂了一句。

于是院里一句院外一句对骂起来。高天鹏忙噤住自己的人,走上前轻轻朝院里说:“我有急事,不是来吵架的,叫你家男人出来说话,啥话都好说。”

院里没有声音。

高天鹏又重复了一句。

院内还是没有声音。

几个跟来的年轻些的人都来了气,齐齐上前用脚踹门。一时门踹得震天介地响,本来不结实的院门没有几脚,上面掉下土来。院里本来不想吭声的头发花白脸膛黑红的谭老五见此,怕把门踹坏,急忙打开门,挡在院门前,连声责问门外的人:“拆门来吗?”随着责问,院内走出来三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倒竖着眉,沉着脸看着来人。

高天鹏忙笑着上前说明了来意。谭老五见是高天鹏,口气软了下来,但是不承认见到高天鹏家的羊。高天鹏耐下性子说:“如果是一半只羊,我就不烦你了,但是到现在一二十只没见,我不得不来烦你。我也是打问了以后才来你家找的,没有根据我红口白牙怎么会向你家找羊。给你留一两只羊也行,你把其它的羊给我吧!”

“真的没见羊,你到别的地方找找看。”说完,谭老五转身,准备和身后的儿子进门。

不等高天鹏说话,高成人一急,上前扯住谭老五:“让我们进你家看看去?”

“我家又没有你们的羊进去看啥子!”

谭老五动了气,用力推了高成人一把。高成人没有注意,被推了个狗蹲姿。高成人火冒三丈,翻起来和谭老五对骂着撕扭在一起。刚要进门的谭家三个儿子,见老子和高成人厮打起来,忙扑上来帮他们的父亲。高家堡几个人见此,骂声“没见过像你家这样把住门槛行狠的人”,也齐齐上来帮高成人。一时间,双方动了粗,混在一起厮打起来。高天鹏怕惹起是非,忙赶前来制止,但双方一经打起,就再也控制不住。高天鹏急得团团转,正无方可想时,谭家岔的保长谭三爷赶了来。谭三爷领着十来个壮汉,他刚到谭老五的家门前时没有看清高天鹏,一伸短脖子,粗着声音喝了一声:“哪来的几个混毬,敢来谭家岔撒野,给我放倒。”随着一声喝,谭保长身后闪出十来个壮汉,朝混打成一团的人堆横冲过去。

“火神爷,你这要干啥?”

火神爷是谭保长的绰号,这是当地百姓给其起的。谭保长头脑简单,说风就是雨,贪婪霸道,凶残恶毒,百姓得罪不起,又敬又憎,遂给其起了个绰号,叫火神爷。但当地百姓不敢当面这样叫他,只是背后偷偷地喊。高天鹏看到谭保长要指使人来打,一急,就叫了其的绰号。谭保长也知道人都在他的背后叫他火神爷的事,但还没有人敢当面这样叫他,今日蓦地听见有人喊他的绰号,怒睁了牛眼,人堆中找寻着叫他火神爷的人,张口骂道:“那个驴日的叫我,肉痒了吗?”

“谭老三,你凶巴巴这是干啥你?”高天鹏离了人群,朝谭保长走了过去。

“噢……哈哈哈,高老爷!”

谭保长这才看清叫他火神爷的人,忙喊住扑上前的几个壮汉,脸上堆起笑,供着手向高天鹏迎了上来。高天鹏也连忙还礼。

“只听说有人来谭家岔打架,没想到是高老爷,快到家里坐走,这里的事有我谭老三处理哩,保证让您满意。”谭保长高声大嗓喋喋不休地说着,拉住高天鹏的手,往自己家里扯高天鹏。高天鹏不去,说自己还有其它事要去忙乎,若有时间一定专程拜访。谭保长还要坚持,高天鹏说道:“如果你看得起我,你就秉持公心,把这件事给咱们处理一下。”谭保长忙问什么事。高天鹏就把自己丢羊找羊的事怎长怎短向谭保长学说了一遍。谭保长一听,瓦了脸,走到谭老五面前,斥道:“你把高老爷家羊不还着想干啥?”谭老五刚嗫嚅着说了声没有,即被谭保长推了个趔趄。谭家的三个儿子急忙赶上前扶住父亲,圆睁着眼怒视着谭保长。谭保长见此,走上前,用手拧住谭家三儿子的脸蛋,挑衅地说:“龟儿子,想造反吗?”谭家三儿子浑身一来劲,捏紧拳头,刚要发作,被他父亲肩头扳住了。谭保长蔑视地一笑,嘲弄道:“想造反还得你妈把你再养一回。”说完话,朝后手一挥,跟来的十几个壮汉蜂拥而前,粗鲁地撞开谭老五家院门,闯了进去。俄尔,院里一个女人尖细的哭声传了出来。院外的人正纳闷院里出了啥事端,忽见其中的一个壮汉跑了出来,谭保长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谭保长听完来人的报告,脸一黑,吩咐道:“全拿出来!”来人应一声掉头跑进了院子。旋即,十几个壮汉抱的抱,提的提,将七八只羊头、羊皮,卸剥成肉件的羊肉堆放在了眼前。谭老五见此,嘿呔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高天鹏见此,脸一阴霾,扭头就往回走。谭保长顾不得骂谭家父子,忙撒腿追上高天鹏,一介声地说道:“日他娘的水门子着,没想到狗日的父子干下这事!高老爷,你看这事怎么办?只要你吭一声,老三我没有办不到的。要不你到我家歇一会,我保证让您满意!”

“你村里的事有你村里的规矩,你办不办我不好说。我走了!”高天鹏没有好脸色地丢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去了。

谭保长见高天鹏气咻咻怒不可遏,知道留不住,朝高天鹏远去的背影高声喊了句:“那您走好,我这就去给你处理去。”高天鹏扬长而去,声气也没有给谭保长。谭保长等了一刻,见高天鹏没有应声,就折了头,黑着脸念叨着 “我一定让狗日的吃不了兜着走”,几步来到了谭老五家门前。

高天鹏怒气冲冲回到家中独自坐在梨木椅上生着闷气,这时,他丈人先生和碗匠提着一壶酒走了进来。高天鹏忙坐起来给丈人和碗匠让座。先生屁股落座后,捋了捋一撮花白胡子,说道:“天鹏啊,忙活了两天了,不喝口酒舒展舒展?”“好,好,好。”高天鹏应承着起身准备唤女人炒菜。碗匠见此,忙站起来,说声:“你坐着,我给嫂子说去。”言未毕,出了屋。旋即又进了门,朝高天鹏问:“哥,炕上喝地下喝?”“炕上,炕上。”高天鹏赶忙站起来掺起丈人。先生没有辞让,上了炕,看见高天鹏、碗匠还站在地上,说道:“你两个站下着,快上炕。”碗匠见说,笑着推了高天鹏一把:“哥,快拖鞋上炕。”高天鹏刚说“你炕上去”。碗匠已经俯身抱起他的一条腿,把他的一只鞋脱了。高天鹏无法,便上了炕,回头叫碗匠上炕坐,碗匠死活不肯,只屁股担在炕沿上坐了。

说话间,高天鹏女人端上来了两个菜,三人便斟酒动筷,吃了起来。酒到正酣,先生端起一杯酒,说道:“天鹏啊,破财消灾,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坏事也是好事。心平一身轻,有喝就是禄,有生就是运,这道理你懂,千万不要斤斤计较,掂轻拈重,心胸要放宽一点。”

先生的话都是肺腑之言,哥你可一定要听进去。”碗匠忙接上先生的话说道。

“我不是为这几只羊生闷气。”高天鹏放下酒盅道。

“哪你为啥?”先生看着高天鹏的眼睛问道。

“咱们喝酒吧!”高天鹏笑着用酒壶给丈人酒盅里又添了几滴酒。

“你说为啥?”先生执着酒盅没动,追问了一句。

“也不为啥。”高天鹏朝丈人笑着。

“说嘛!”

“胡家爸,哥不说了就算了。来,咱们喝酒吧!哥,你不给胡家爸敬几杯吗?”

高天鹏忙端起酒杯,双手递到丈人眼前,笑着。先生看了一刻女婿,没有说话,接过酒杯一仰脖子,酒下了肚,空酒杯倒扣在桌上,看着女婿,徐徐地说道:“打你太爷手里,你家家业就兴旺了,可这羊总养不过六十只,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天鹏一惊,赶忙摇了摇头,一眼茫然地看着丈人。先生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说道:“从你太爷那时起,你家的羊就养不旺盛,数量总过不了六十头,一超过这个数,总要折耗几头。你太爷心里也很是奇怪,后来找了个风水,家里掐算了掐算,这一掐算,事情就明了了。原来,你家养牲口的地脉在堡子北端的半崖上。那半崖上有个天然的土窑,土窑里有两颗白石头,那就是你家家畜的命根子精灵。羊群兴盛靠它,衰败靠它。而且这地脉都有个极限,正如每家的祖坟,是发财运,还是发人运;是出三教九流,还是出高官王侯,都有个定数。而且,发财运的发多大财运,发哪方面财运,发几辈人;发人运的发哪一房份,生几男几女;出高官的能当多大官,也都有个地脉定数。就连哪一辈出瘸子出聋子瞎子,也都是个定数。你太爷和你一样原也要通过羊来扩大家业的,听了羊数目不过六十的病结,就息了心头的欲火,老实了,也就惜福了。”

“有这事!谁给你说的?”高天鹏、碗匠被先生奇奇怪怪的说辞惊得呼吸急促,齐睁大了眼睛,异口同声问道。

“你父亲给我说的。原来都是保密不向外人说的,今日见你这样烦躁,我没藏住话给你说了,你知道后就对了,不要向外人说了。”先生给自己斟了盅酒,看见女婿还愣着,端起酒一仰脖子喝了,打了个酒嗝,说道:“我知道你不信,不信你可以看去!不过,这年头,事都不要太认真,太交劲,要惜福,也要惜命,命比啥都重要,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高天鹏是读书人,他根本不信丈人的话的,他清楚那是丈人来给他说的宽心话,但是丈人最后几句话是和他的心里看法一致的。前几天他去了一趟城里,顺便去见了见同窗王承贤,王承贤是静宁县的县长,是高天鹏从平凉粮台退居家里那年高迁的。他见到王承贤时,其正被一些公务忙得焦头烂额。高天鹏自回到家后不太爱知道时政消息,他觉得反正时下没有多少中听的消息,还是不知道不烦人的好。在这次见到王承贤后,看到其的忙景,随口问了句:“忙啥你,又要高升吗?” 不料这句话打开了王同窗的苦肠,其滔滔不绝地给高天鹏诉了很多苦水。从王同窗的苦水中,高天鹏才知道近两年国家更不太平,内忧外患一起来了。东北已经失去,华北眼看危机。全国到处在打仗,附近陇东、陕北这两年仗尤其打得剧烈,听说南面还有一股闹事的穷匪在朝陇南开进。上面朝县里催粮催款的同时,要求加紧防御北上的穷匪,就地消灭造反者。但静宁兵员短缺,两个连队只有吃饭的本事,打仗一触即溃。最近南京急电宁夏青海的二马出兵陇中陇南,可二马迟迟不出兵防御。南京见此,准备出兵防御,二马又拒绝中央兵进入陇中。王同窗最后说,静宁从历史上就属于不阴不阳的地方,从蛮荒之后,这地方说游牧吧它农耕,说农耕吧它游牧,说西北吧它在国家的中心,说中心吧它在西北,谁都看不见它,它就像块夹生馍馍,谁吃到口里都会吐出来,但是历来谁要吃到更好的馍馍,非咽了它不可,无论西去的,东进的,南来的,北往的,不经过它还真的不行,而且一经过它,不管南北东西,还真的没有阻住过的。静宁这里的百姓,经惯了这种阵势,也不阴不阳起来,红爷来了红爷,黑爷来了黑爷,从来热冷热冷的。就说当官的吧,人常骂静宁当官的说,“龟毛不能擀毡,静宁人不能当官”,原因也在于此啊!说实在的,高天鹏在王同窗高谈阔论的时候陷入了沉思,他沉思的不是龟呀毛呀的事,而是作为一介平民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该怎么样活,该怎么样对待生命。对于善待生命的思考他从平凉粮台工作时就开始了,而今这个话题从丈人先生的口中说出来,并用以开导他对福气、生命的看法,高天鹏感到沉重,他开始在心里重新审视自己对生命的体悟、对身外之物的感受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力,他蓦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使他有种对一切撒手的急切。

碗匠听了先生给高天鹏说的话,酒后,急急地要和高天鹏一起去看堡子土窑里的白石头。高天鹏说这是先生安慰自己的话,哪有这种事,不去。碗匠说先生是阴阳风水先生,这些事极清楚的,是看得极准的。高天鹏看了眼丈人,心头突然浮出一句话,但鉴于眼前给自己说事的是丈人,怕说出来面子上不好看,遂把话又咽进肚子里,只淡淡地笑了笑。

第二天,高天鹏起了床,刚要喊高成人李五十到地里补种被黄风吹刮死去的玉米苗时,谭保长一路粗着嗓子进了门。谭保长一进门就将一张纸塞在高天鹏手里,嘻嘻哈哈端起高天鹏的茶杯喝了起来。高天鹏不知谭保长给自己的纸是什么东西,拿到眼前一看,下了一跳,忙把纸还给谭保长,说:“你怎么做这事,快把地契还给谭老五。”

“他祸害了你的羊,理应赔偿。拿着!”谭保长淡然说着,把地契又塞在高天鹏手里。

“哪有这种赔法?再说不就几只羊嘛,杀了就杀了,这事现在过去就对了,再不要提起了。你回去把地契还给人家!”高天鹏又把地契还给了谭保长。

“看你这人,这是他自愿的,咱们又没有强他。”谭保长啪一声把地契拍在桌子上,收敛了刚才进门的笑,说道,“大哥,你不会怨我办事不力吧?”

“你这是哪里的话!”

高天鹏无奈地说了一声,见跟谭保长这种浑人说不清楚,遂不再说话,转面和谭保长寒暄起其它事来。谭保长见高天鹏收下了地契,高兴得满脸通红,遂眉飞色舞地卖弄起自己的手段来,说自己昨晚怎么样臭骂了谭老五一顿,又怎么样来硬的不行来软的,来软的不行来硬的,如何如何费了很大的周折才使谭老五抖着手流着泪将地契拿了出来。谭保长将自己夸了一遍又赞了一遍后,又重复着自己的话,翻来覆去絮叨个没完。高天鹏听得很不耐烦起来,但又不好当面得罪,遂耐着性子听着,笑着,末了,拿出一斤烟土递到谭保长怀里。谭保长一见烟土,乐得阔嘴裂到了耳门,一溜烟去了。

 
2010-01-30 16:50

高家堡年底短暂的宁静很快被缺吃短顿打破了。大多数人家年底就已经把余粮吃完,揭不开锅了。十里八乡的人们肩子上打着蛇皮一样的口袋到处找门路借粮贷米,一些富裕的人家借贷出去一些粮食以后,被接续沓来的借贷者吓出了冷汗,纷纷关闭了大门不敢再放进借粮人,以便存贮粮食自己青黄不接时候吃,只有一些大胆有另外计划企图的有余粮的人家不停地大肆向借粮者放贷 “五分颗”。五分颗一般利息为五分,即一百斤粮十个月期限要付五十斤利息,归还时本利共一百五十斤。到归还时一定要归还,如不归还,需另立契约,利上加利。村里没粮的人一般不敢贷五分颗,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时候。村里大多人家是一年滚一年,很少攒下余粮。而这两年连续的不是旱灾就是水灾,粮食基本颗粒无收,还有,很多人家没有看天气播种,秋后就是蔬菜也没有收入多少。漫长的后半年,天寒地冻,只是在家消耗粮食,不出两月,便坐吃山空了。然而一家子性命不能坐着待毙,为了眼下能够活命,村民都不敢往长远利害想,能拿到粮食填饱肚子就已是万幸了。高天鹏起初给来借贷的人给一捆大白菜,好言打发掉就成了,后来在求粮人的祈求下,放了几家五分颗,再后来高天鹏便不敢多放了,便紧闭了大门,再不放借贷的人进门。碗匠在这多年里一声不响地发了家,他看到今年是个进一步发家的机会,便大肆地向揭不开锅的人家大放五分颗,后来竟放起了六分颗,七分颗。碗匠在今年的放债中大收渔利,他不但放粮,后来发展到放土布贷,放烟土贷,放银元贷。有些人家境况一年不如一年,借的贷没法还,一直拖了十年,到归还时,没法还清借贷,便用仅有的土地抵了贷,如邻庄的李万儿这年借了碗匠的三斗谷子,一直没法还,十年后本息折算银元六十个,结果以十二点六亩土地顶交,还有本庄的高贵子借了碗匠的四斗糜子,八年后自感无法偿还,在碗匠催要了三次后一绳子甩死在了自家屋梁上。总之,碗匠是饥馑年份收获最大的人,他十年后占有的土地超过了高天鹏,他丢来的土地有的在五十里开外,每处都建有山庄,雇着长工耕种,他修起了一座城堡样的新院,养有两匹高头大马、一头强壮的骡子、一头强壮的驴,常年家里雇有长工二人,短工三人,厨子一人。除此之外,碗匠还几十里外买来了个姓商的年轻女子,给自己做了二房。十年后碗匠赫然成为高家堡方圆四五十里的一个头面人物,气势盖过了高天鹏,当然这些碗匠的状况是后话。

高家堡在年关的一段里乱哄哄的,有好几家人靠卖女儿给人家做童养媳换来了过年的粮食,几家孤儿寡母的不得不出外乞讨去了。这些日子里,也有很多外村的人来到高家堡乞讨、游荡。人们都饿麻了眼睛,也弄不清楚哪个是本村的人哪个是外来游荡的,整个村子人喊马叫,夜晚尤其明显。饥寒交迫中,人们大都感到无法等到春暖花开了。

高成人要不是靠了高天鹏家的大白菜早就出了人命。一家人几个月见不到面实,被菜汤喝得个个肚子圆溜溜的像鼓,脸还比霜冻的白菜还稀松还灰绿,走起路来腿软脚颤,个个迈着醉步,摇摇晃晃的,像鬼魅一样。年关时节,他们被饥饿压迫得没有年的任何意识,就连草叶从被高成人抢到高家堡起就生就的在年关给死去的丈夫接一张纸的想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草叶年关节下一直操心的是自立来到她家给她说的一句话,“我妈说过年时请你给我家蒸馍擀长面呢!”高家堡从来就有腊月二十三送灶之后三十灶爷回来之前各家各户扫房、拆洗、澡菜、蒸馍、擀面、煮肉的习俗,并且这些要准备一月的用度,而且这些事情要在三十夜给先人接纸之前完成,初一早晨面朝喜神出行前家里不能动土,正月二十三榨干掉(干掉,秋天挂起来晒干后春上吃的菜)之前一般不再准备吃喝,否则,就被人看成是穷命,而且违了禁忌,一年就会百事不顺,势运不通。这种禁忌,尤其是富人大户讲究,他们年底各项事情办得都很隆重,也是必不可免的。草叶操心自立说的那句话的原因是他在那句话中看到了一点光亮,这种光亮使她在寒冷的季节里感到温暖,使她在看到儿子满脸菜色时眼前飞动着鲜红的光泽。她不断在自立跟前打听着高天鹏家蒸馍擀面的时间,这种漫长的等待使她急得眼中喷火。然而,高天鹏迟迟没有准备年事是有他的顾虑的,他没有碗匠的畅达和乐观,他经受不了外面的风吹草动,外面一有响动,他的心弦就绷紧一次,他总觉得不好的年成是老天爷在给人使脸色,老天爷给人脸色看,就容易出乱子,人的命就脆,人就越要检点越要谨小慎微,不要做事出格让老天爷翻脸,让本来很脆的命更不牢实了。他对年关做不做年事举棋不定。他看到时下年成饥馑、兵荒马乱的,就对年关的年事犹豫了。但他的想法遭到了女人的反对,女人说祖宗的纸是少不了要接的,祖宗牌位前的祭品是要供的,对新的一年的祝福祈愿神前是不能缺的,不举办也得举办,只是能看过眼就行了,别大办了也别像过去一样显富惹人眼了。高天鹏最后同意了女人的建议,外面显得冷冷清清,没放炮,也没悬挂大红灯笼,人前马后也连声感叹年景不好,日子总感觉到紧紧巴巴的,像是什么捆住了手脚。家里却是往年一样,吃的用的,供的祭的,给自己准备的,给祖宗神灵准备的,都极其丰盛。这些高深莫测的变化,草叶是极其清楚的。草叶在焦急地等待中被高天鹏女人喊了去,帮助高天鹏女人收拾年事。她没日没夜地和高天鹏女人忙了五六天,才把祭品吃喝事情处理停当。这期间,还不算高成人李五十的帮忙。高天鹏家为正月里炸的油饼就瓷瓷实实压了两大瓷缸,光这一点就让草叶啧啧惊呼了一整天。

草叶这几天没有白干,做完年事后,高天鹏女人给她给了一笸篮白面馒头,一笸篮玉米面。草叶兴奋得满面潮红,更让她心情难以平静的是,在给高天鹏家做年事的几天里,她用自己的精明使自己的儿子见了面食,使自己的儿子气色好了许多。原来,草叶一直谋着这一天,当她被高天鹏女人叫去后,心里乐开了花。她的脚刚跨进高天鹏的家门,就心里开始盘算怎样把高天鹏家雪花一样白的细面在高天鹏家人不觉察的情况下拿些回家给儿子吃去。但是,高天鹏女人跟得紧紧的,取面她也去,兑灰揉面她也参与,草叶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草叶觉得高天鹏女人有意无意地防着她,但她觉得兔子总有睡着的时候。草叶在寻找机会的时候突然转变了念头,她觉得一次拿到所想的东西总是不现实的,不但拿起来显眼,而且容易发觉,她计划隔三差五地拿,零零碎碎地拿,余余徐徐拿到过年几天的面食,这样一来,目标小,不显眼,容易得手。思谋好后,她开始逐步落实。高天鹏女人的确刚开始对草叶放心不下,她害怕草叶脚手不干净,把她白花花的细面偷走,因此暗暗留意着。

高天鹏女人的多疑细心带有他父亲先天遗传的特征。高天鹏女人是街头纸火店先生的二女儿。先生什么都干,是个多面手,他既扎花圈,又写铭旌,兼代算卦勘坟下葬埋死人,是个方圆十几里的文化人,很受人尊抬。高天鹏的父亲在给高天鹏爷爷送葬的时候开始接触先生的。高天鹏爷爷的与丧事有关的一切东西和一切活动都被胡先生一人包揽了。先生没有架子,他在高天鹏父亲吭了一声后就主动来主持高天鹏爷爷的丧事。他为高天鹏爷爷勘定了坟冢,掐算了下葬的时辰,写了铭旌祭文,送了挽幛花圈,主持了下葬殡仪。先生连高天鹏父亲谢客安席的事都替高天鹏父亲办了,高天鹏父亲很是感激先生的热情,认为先生是个极其有公心的能人,就和胡先生密切交往起来了。先生此前人们是敬而远之的,是个人不敢得罪又不敢招惹,近不得又远不得的人物。这种看法,并不是先生古怪抑或缺德,而是由于他师傅的臭名昭著。

先生的师傅是当年享誉陇右的王阴阳,王阴阳艺高但心肠极短,他一般白天不出门晚上出门,据说王阴阳出门坐的是五鬼抬轿,速度极快,来去无踪。王阴阳的五鬼抬轿别人都不敢看,听说他五鬼抬轿前先要书符念咒,遣鬼布令,场面骇人。他的五鬼抬轿唯一见到的人是王阴阳的邻居王三娃,王三娃说有次他麻麻亮起来到后院上厕所,进了后院听见人呻吟,吓了一跳,凑近一看,原来躺在后院猪圈边呻吟的人是王阴阳。他急忙把王阴阳掺扶到炕上,一问,原来是王阴阳昨晚从百十里外的鸡山坐着五鬼抬轿回来,由于路上有事耽搁了,离村子还有二十里突然鸡叫了。抬轿的五个小鬼听见鸡叫,惶恐了,不想再抬了,要回去,王阴阳掐起五雷诀,硬生生强迫着五个小鬼抬上走,快到家门口,经过王三娃家猪圈上空时,王阴阳一大意,五个小鬼半空中扔掉王阴阳,撒腿跑了。王阴阳手段高,有入门见功夫,谁家家里有事,王阴阳一进门就能看见毛病,但他总是不急,进门后先用一符封堵了人家院里水渠眼,坐在炕上过足大烟瘾后,才收拾封堵在院内的孽障。王阴阳心肠短,手段狠,稍有不顺心就给主家使坏,人不大敢用。例如,她出嫁后的女儿回娘家偶然有次给父亲王阴阳无意中说道:“我婆婆家虽然家道殷实,但人太多了,做饭得做一大锅,早晨蒸的馍馍奈何不到晚上,成天光忙着做了饭了。”女儿说这话也许是卖弄婆婆家的富裕,人丁兴旺,也许是为了说说自己做饭的艰辛,应该没有别的恶意的。谁知王阴阳听了女儿的话后,安慰女儿道:“不要愁肠我的娃,爸给你稍稍打整一下就好了。”王阴阳的女儿没有听懂王阴阳的话意,见父亲说有办法,就笑着催促父亲快想办法。王阴阳就去了女婿家的祖坟,折腾了一阵,不出三天,立竿见影,女婿家的人接续地死,后来连女婿也死了,只剩下了女儿和女儿的一个儿子。女儿看着偌大个四合院偌大个家业人就只剩有她孤儿寡母的了,一时想起父亲说的话,一下子昏死了过去。王阴阳的刻薄寡恩就是这般,连嫡亲都不安好心,谁还敢用他,避都避不急了,即便家里有事也宁可硬挨着,也不用阴阳打整。王阴阳不但心肠短,而且人也犟。传说王阴阳有次在半路上走,突然眼前一个旋风吱吱唔唔绕他转个不停,王阴阳一时来了气,念了个诀一草帽把旋风扣住。那旋风急得在草帽中冲撞个不停,掀得草帽像只风浪中颠簸的船。王阴阳扣住的是本地君山上供奉的黑虎爷,黑虎爷脾性暴躁,说风就是雨的,是当地最为感应的神灵。黑虎爷今天上天有要事禀报天庭,途经王阴阳走的道路。王阴阳之前常遣派黑虎爷的鬼卒,黑虎爷很有意见,故此经过王阴阳时转着看了看王阴阳,谁料王阴阳来了气,竟一草帽把他扣住,使他脱不了身。黑虎爷怕耽搁向天庭汇报事情,给王阴阳说好话,让王阴阳不要阻他上路。王阴阳好坏听不进去,念着诀就是不放行,急得黑虎爷显了真身才得以走脱。王阴阳黑虎爷走了还在不停地念诀,念了一阵后,见草帽中没有动静,翻过草帽一看,草帽中留有一点血渍,不见了黑虎爷。人都说从这后王阴阳和黑虎爷积下了恩怨,黑虎爷一直找王阴阳的茬,使王阴阳慢慢地败了下来。王阴阳彻底败了的一次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但也没有什么让人感觉到不能通的。说是王阴阳有天晚上在一家人家做完法事,深更半夜往家走,到了庄头上,蓦然看见路边堤埂上立着个黑影,王阴阳骂声:“孽畜,还不让路,找死吗?”那被他骂作孽畜的黑鬼不但不让路,而且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腾起来,王阴阳鄙夷地冷笑一声,念动五字真诀,接续不断地朝黑鬼唾啐过去。那黑鬼没有丝毫退却,舞动得更加猖狂,面目很是狰狞。王阴阳吃了一惊,心说这是何处妖孽竟能承受住他的五字真诀,不但不退反而更加狂妄。他慌忙拿出雷尺,朝黑鬼发令,黑鬼视他的令牌如同不见。王阴阳惊出了一身冷汗,高声唾念着咒语,挥动雷尺朝黑鬼劈头盖脸打下去,黑鬼更加狂妄,一扑一楞地不停地反抗。王阴阳吓出了声,厉叫着雷尺连连朝黑鬼劈打,黑鬼不但不惧,反而伸手抓住雷尺,再不肯丢手。王阴阳不敢恋战,扔下雷尺落荒而逃。他逃回家后手酥脚软,发怔发呆,口中呢喃不住,尔后便重重地病倒了。第二天,家人拉上公鸡拿上王阴阳的衣服提上糜篾笤帚,循着王阴阳说的路线找到出事地点给王阴阳叫魂。到出事地点后,众人被现场的情景弄迷糊了。原来,眼前路边站立着一棵麻子树,麻子树被雷尺劈打得叶子侧枝都垂掉在地上,棵杆中间麻丝横七竖八紧紧缠住了一枚苍黑的雷尺,绿色的汁液正顺着雷尺一滴一滴地滴落着。众人刚开始惊得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了半晌,方回过神来,说声“先生被自己吓了”,急忙跑来给重病在床的王阴阳汇报消息。王阴阳听了众人的话后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气呼呼地说众人骗他,说自己再老眼昏花一棵麻子树也是认得的,说完,气咻咻骂众人不必用哄小孩的话给他宽心。家人见王阴阳更气,都不敢再做声给王阴阳解释。王阴阳彻底病倒了,几天后便气息奄奄。临死,其嘱咐家人自己死后买两个犁铧烧红套在自己脚上,经过黑虎爷的庙宇把自己埋在君山山顶。众人不敢违逆,依王阴阳的安排做了。当送葬队伍经过黑虎爷庙前时,忽然,王阴阳脚上套的犁头嗖嗖两声飞进了黑虎爷的庙宇,倏尔之间,庙中火气,顷刻之间黑虎爷的庙宇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送葬的人被王阴阳至死还在和黑虎爷较劲惊了个半死,唏嘘王阴阳的短和犟竟如此厉害,庆幸王阴阳对自己还算大人大量,不然怕是几辈人都要做恶梦了。

人们说王阴阳由于心肠太短,死后没有留下子嗣。他的几本书在他死后分崩离析,被不同的人拿去了。他的外孙首先从他女人手中拿走了绝大一部分,先生说这一部分都是奇门邪术,王阴阳的外孙子由于没有使用好伤了自身,其死后书被几个徒弟瓜分了,陇南一带几个门派祭度修炼的一些奇术大概就是,现在还见有人学用。先生说王阴阳的一些周易八卦风水祈禳的书,在王阴阳的女人死后被村中几个识字的人拿走了。后来,这些书转手的转手,变卖的变卖,流落到了各处。先生说自己拿到的是风水的一部分,至于这一部分怎么落到他手中的,先生闭口不说,他也从不把书拿给人看,曾有个静宁城里的人拿五块银元谋求一观,都被胡先生拒绝了。先生起初人们也不大用,即便他不要报酬也很少敢用他。先生刚出道时犯了个很大的错误,他以为王阴阳名气大,说是得了王阴阳的真传会为自己的走江湖增加砝码,谁想十里八外这一带从老祖先手里就在流传着王阴阳艺高人心短的说法,村民请阴阳是为了平安,可不想因平安而引来更大的不平安,如果有更大的不平安存在,村民宁可连这平安都不要了。正由于此,先生越自我标榜越没人敢用,他只能靠扎纸火给人查皇历度日,直到高天鹏的父亲用了之后,才一炮走红。高天鹏的父亲原也不想用先生,怕先生使诈,他是逼急了才用的。高天鹏爷爷死得仓促,当时又在发生着北后面海源回回的暴动。高天鹏父亲无法请到外面的阴阳风水,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请了先生。先生在给高天鹏爷爷办丧事的过程中很是忠厚仁义,不该他劳动的他都劳动了,在高天鹏父亲人手短缺的情况下殚精竭虑,出尽了力。高天鹏父亲看到事情在先生的操持下办得平稳,办得有规有矩,就在事情过后,一有时间,就踱进先生的纸火店闲浪,一来二去两人成了至交。先生由此声名鹊起,成为当地一个人尊人贵的大风水了。

高天鹏女人就是在高天鹏的父亲和胡先生的交往中为高天鹏选定的。有次,高天鹏的父亲踱进先生的门店找先生商量一件事情,不巧先生有事外出不在店里,先生的大女儿瑞芝和二女儿秀芝在父亲的安排下店里扎过年时卖的转灯。两人的转灯已经基本扎成,正在收尾。高天鹏的父亲看见先生的二女儿秀芝心灵手巧,做灯的技法娴熟,灯扎得既样式复杂又小巧玲珑,胜她姐姐一筹。当时高天鹏的父亲对和蔼可亲的先生的二女儿很有好感,但他没有结亲的想法,见先生不在,随便和胡先生的两个女儿打了个招呼,在先生店里打了个转身就离开了。使高天鹏父亲有占先生的二女儿做儿媳的想法的是在先生家里的所见所闻。那是一个冬天的午后,他在先生家里正品尝先生人送的龙井,蓦然听见先生女人外面小声骂着什么,他有意无意张眼窗缝中一看,见先生女人院子里用手戳点着骂厢房台子上努着嘴嘟哝的大女儿,二女儿正苦苦哀劝着母亲,不让母亲动怒。先生见高天鹏父亲发现了家丑,苦笑着说:“让你笑话了。唉,这个大女儿不知咋养下的,光好吃懒做,还要和人怄气,别人不敢说她,一说她就和你吵。”“娃娃都一样,长大就懂事了。”高天鹏的父亲见先生心情不好,改策了一句。“好娃娃不在大小,这二女儿就脾性好,人贤淑勤快,体谅大人的心。”先生纠正高天鹏父亲的话道。“百姓百姓,各有秉性,要不人咋说龙生九种呢!”高天鹏父亲笑着说道。先生忙点着头应道:“也是,也是。”正说着,先生的二女儿掺扶着母亲进了屋。先生二女儿扶母亲进屋后,说声:“我就做去。”转身就往出走。先生雾着脸忙喝住,问:“你姐又咋啦?”“爸呀,你不陪着我叔喝茶,冒问啥呀?我姐好好的在厨房里做饭哩么!”说完,快步走了出去。“这娃乖爽,会说话。”高天鹏的父亲看着先生二女儿出门的身影说道。“都这样乖爽就少淘气了,——这个大女儿有我操不完的心!”先生的女人还在气头上,说到伤心处,抹起了眼睛。先生见此,喝噤了女人两句,女人窝在一边不说话了。

也就是从这时起,高天鹏的父亲注意上了先生的二女儿。后来观察了几年,见先生的二女儿体贴孝道,麻利勤快,就托了雍郎中向胡先生发了媒,先生当然对这门亲事求之不得,当即满口应允了。先生的二女儿秀芝在海源大地震前一年被高家娶进了家门,做了高天鹏的婆娘。秀芝进了高家后,对家里大小都很尊抬,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她从不过问家里的事,先前婆婆公公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公公婆婆去世后,丈夫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她干活勤快麻利,吃苦耐劳,深得高家器重。

高天鹏家年事隆重,高天鹏女人一人忙不过来,每年临到年关总要请几个女人做短工。今年儿子自立说草叶干活泼辣,厨房手艺好,建议请草叶来帮忙,高天鹏夫妇便答应了。但高天鹏女人在年成饥馑的形势下,对家里紧困的草叶不太放心,怕草叶偷东西,故此每件活上都留着心,不让草叶有机会下手。但她的一双眼睛总有盯不住的时候,何况草叶来的目的很明确。后来高天鹏女人看到草叶脚勤手快,有说有笑,就觉得自己多心了,浅看了草叶,认为草叶人虽穷,可手脚干净,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在做年事的几天里,越来越觉得草叶是个会看眼色,心灵手巧的女人,她逐渐喜欢起了草叶,看到草叶连口气都不歇地忙这做那,反而觉得过意不去,临到做完年事,除了给草叶工钱外,背着男人高天鹏,将正月里吃的白面馍馍和玉米面送了些给草叶,以表示自己对草叶的好感和谢意。其实,草叶在高天鹏女人的眼皮底下放出手段来做的一些事情,高天鹏女人梦都没有梦见。草叶第一天的确没有拿到高天鹏家的东西,这主要原因是草叶心放得太毒了,她准备一次就把给儿子吃的面食偷到手,可是她忽视了高天鹏女人明亮的眼睛,也忽视了目标太大容易暴露的困难。第二天她修订了自己的想法,便在高天鹏女人留意不到的时候留意不到的地方下了手,她每次从堡子往高天鹏家厨房用背篼取烧柴总取不多,每次都是拿能蒸一锅馒头的柴禾,起初高天鹏女人都不解地问,草叶说拿得多了堆在厨房地上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很狼藉,少拿些,烧完了往笼上架第二锅的时候,她步子放快就将柴禾取来了。高天鹏女人暗暗佩服草叶的头脑,夸草叶心细,想得周全,爱干净。其实她根本没有想到草叶其中的计划,草叶是借每次取柴禾的时机,偷偷怀揣几个蒸馍或一碗面放到谁也注意不到的一堆柴下,晚上让男人偷偷拿回家。高成人在女人草叶说让他晚上乘人不注意往家拿她偷的东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责怪女人万一此事败露就要出大乱子,安顿女人再不要偷了。高成人的话刚出口,草叶给男人说事情时带有微笑的脸一雾,宰一眼男人,训斥道:“你以为自己在高天鹏家混个嘴,全家人就饱了?!你根本不知道家里娃娃喝的是啥汤水!”高成人被女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便不敢再说,每天夜里提心吊胆地将女人偷到的东西拿回家,心里默默祈祷女人快将高天鹏家的活做完,不要拖得久了,让事情败露了。而草叶却一直希望自己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以便多拿些吃食。草叶不但拿馍拿面,而且擀长面时揉成的面团也拿,她觉得面团还拿起来得心应手,这是因为那时高天鹏家用来点灯的是清油,清油灯光线昏暗,照得屋子朦朦胧胧的,高天鹏女人劳累一天收拾完当天的年事后手脚酥软,懒得动了,她就站在一边看永远没有乏气的草叶给家里做晚饭。草叶在做饭的时候乘着昏暗的灯光,一边和高天鹏女人说笑着,一边揉面的手一动,巧妙地把一小团面团藏在案子后面的酵子盆后面。之后,做熟饭,伺候高天鹏一家上房里吃饭,乘舀饭的机会,把面团塞在怀里,回家时带走。草叶每天晚上都能拿回家面团,她回到家后,等到深更半夜周围人都睡静,消停地给自己眼巴巴等饭的儿子下熟,微笑着端在儿子面前。

草叶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在正月里没有让孩子过于受罪,然而紧紧巴巴凑凑合合勉强出了正月,就穷得鬼耍水了。她和其他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一样急切地期盼着天气变暖,好山上铲野菜去。说来今年天公还是尽人意的,今年天暖得早,去年闰二月,立春早在去年冬末岁尾的十二月就立了,过年时正当七九第五天,今年正月十七是惊蛰,二月二家家户户吃完炒豆后的初三已经是春风的节气了。人们饿得家里坐不住,野菜牙、草牙刚在地皮探头,人就扑到跟前斜着铲子剜去了。饥饿中人的嗅觉视觉听觉分外地灵敏,似乎长了千里眼顺风耳,坐在家里,哪里菜牙在地下往上来窜,哪里的菜牙破土迎风晃动了,都一清二楚。故此,一到天麻麻亮,出了门,即便闭了眼睛,凭着一双鼻子嗅,也会毫无差错地摸到有菜牙往出长的地面。可人们在灵敏的嗅觉的指引下赶到自己认定的地点时,常常会高兴着赶去败着兴空手回来。这样几次后,人人对自己灵敏的嗅觉视觉听觉产生了怀疑,认为自己被饥饿饿花了眼饿傻了头脑,是花了的眼傻了的头脑老出现幻觉,幻觉骗自己走了长长的路,来到了让自己伤心痛苦的地方。来到这种地方,盯着地皮,人就更加饥饿,更加眼花脑子乱,总觉得眼前晃动着可口的佳肴。在这种情形下,人就不愿再走动了,瘫软着泪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嚼着香甜的鸡肉鸭肉白面馒头,幸福地熟睡过去,或者就不愿再走进家门,满山可屲轻飘飘跟着眼前飞窜的鸡肉鸭肉白面馒头不停地走,直到走得动不了脚,眼前飞一片金灿灿的星星,一头扎向土地,遂不再有意识,也不再有饥饿、苦难。

草叶到野外剜菜也基本上是每次空手而归,地里的菜牙没有出土就被人剜走了,树叶也刚长出老鼠耳朵大小就被人揪走了,到小满前后了,山上仍然没有绿意,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大地永远停在了冬季,除了煦暖的太阳,温和的蕙风,整个大地死寂一片,苍茫一片。山上炎炎的太阳下到处晃动着饥饿的找吃的的人,到处可以听到瘦骨嶙峋瘫软倒地的人的呻吟声,这些,使从来对土地都可亲可敬的人对土地又恨又憎,再也对赖以生存的皇天后土不抱有多大希望了,也懒得再在土地上来回找菜了,索性窝在家里省着一口活气。草叶凭着超常的敏锐,大多数情况下回家都能弄到一撮填肚子的野菜或者树叶,他的两个儿子也能做帮手了,大儿子依然给高天鹏家放羊混饭,二儿子跟着她满山跑。芒种前后,她和男人给一亩地里点种上了玉米,一天一个来回地往田地里跑,老觉得玉米苗长得比蜗牛的爬行还慢,恨不得伸手将禾苗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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