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鹏打发走火神爷后,拿上地契,急急喊来高成人,走出门,火急火燎往谭家岔赶。到谭家岔村头时,看见谭家岔人出人进,蚂蚁样跑来跑去。高天鹏不知缘故,见一家门口人头攒动,聚着很多人,便和高成人走了过去,一打听,方知这家的老头昨天夜里让人杀了,头悬在家门前的树上。高天鹏问原因,告诉他事情的那人一脸茫然,说这老头平日里人缘好,没有听说和谁结下仇,并说这家人很穷,不知杀他的人图这家什么来。高天鹏感慨着走了开来,去给谭老五还地契。刚到谭老五家门前,忽然谭老五家门里尖叫着冲出了一个人,险些将高天鹏撞倒。那人见面前有人,忙煞住脚步,指着谭家院子朝高天鹏嚷道:“别进去,死人了!”说完,撒腿跑了。高天鹏正愕在地上,忽然,后面哗哗啦啦跑来了许多人,让过高天鹏冲进了谭家。不一时,听见院子里很多人乱喊乱嚷,捅了几棍子的马蜂窝一样。其中,听到一个人道:“快给保长说去?”话音刚落,听见一人答道:“保长找了几趟都没找见,不知干啥去了。”又听见一个人惊奇地说道:“这谭家三个儿子娘老子上吊了怎么一直不见人影!?”随后,听见一个人随声附和道:“对呀,这三人极孝的,哪里去了?”
高天鹏在众人闹哄哄的时候进了谭家,他看见谭老五夫妇并排躺在地上,脖子上紧紧勒着绳子,几个人正慌慌张张地解着绳子,但绳子勒得太紧,一时半会无法解开。高天鹏刹那间脸色煞白一片,他慌忙逃出谭家,站在谭家门口不停地喘着粗气,似乎那根绳子不是勒在谭老五夫妇脖子上,而是勒在自己脖子上。高成人不知缘由,见高天鹏脸色蜡黄,满口喘着粗气,慌得不知所以,急忙扶住高天鹏问高天鹏哪里不舒服。高天鹏痛苦不堪地睁开眼睛,推开高成人,呆了呆,有气无力地吩咐高成人:“去前头那家,悄悄打听一下看被人砍了头的那人是不是昨日给咱们说谭家三儿子吆了羊的那人。”高成人应一声,放开脚步去了。不到一袋烟工夫,高成人跑了来,朝高天鹏点了点头。高天鹏身子筛了一下,几乎跌倒。高成人慌忙掺住。
高天鹏去了火神爷家,他住了下来。火神爷不在家,火神爷的女人儿子要去找,高天鹏阻止住了。高天鹏知道这时是根本找不到火神爷的。他后悔早晨给了火神爷烟土,更后悔昨天一时生气将事情交给火神爷处理闹出了人命,他不敢再让火神爷插手将事情往更糟糕里整,他要在所有人还没有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时候把事情尽量处理平安。他把高成人换到跟前,要高成人到高家堡领上人城里卖三口上好棺材抬来,并要高成人请来丈人勘察三人的坟茔。高成人被高天鹏搞得糊里糊涂的,他想问高天鹏不回家管这闲事干啥,但一看高天鹏紧锁的脸,没敢问,糊里糊涂地去了。
火神爷第二天下午胡先生下葬殡埋了谭家岔死去的三个老人后,醉醺醺地,一摇三晃地从静宁城走了回来。火神爷回家后仍然没有酒醒,高天鹏愤怒地把地契扔在他的怀里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胡先生看着女婿气歪的脸怕惹起事端,暗暗向高成人使了个眼色,高成人会意,掺着高天鹏回了家。高天鹏回家后病倒了,他的胸口接续地发闷疼痛。高天鹏女人和孩子慌做一团,急得泪流满面。高成人见此,慌忙找来了胡先生。胡先生看了一眼病卧在炕头的女婿,长叹了一声,催促高成人请来了街面上的雍郎中。雍郎中给高天鹏把了一半天脉,开了三副调中理气的药,安顿高成人按时按节给高天鹏煎喝,之后,说声没有大的嘛哒,出了门走了。高天鹏喝了雍郎中的三副药后,起了床,却是比先前话更加少了。
人们见高天鹏病好了,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开始忙地里的活。地里的活是永远忙不完的,高成人和李五十忙不过来,依然指使吉祥去放羊,他们去给谷子、洋芋、玉米施肥培土。待几十亩秋田安顿完毕,已经是麦子下镰收割的时候了。高天鹏家的夏田麦子种得和秋田一样多,麦子今天比去年长势好,高天鹏领着高成人李五十顶着烈烈红日大干了成十天,都累得一坐下翻不起来了,麦子却刚割了一半。高天鹏怕三伏天晴天白雨的,麦子被雨风吹刮到地里,忙找了三个短工来帮忙。他们紧割慢割,待麦子全部割倒捆成捆,其他人家麦子已经上场打碾结束了。高天鹏不敢怠慢,驾车拉的拉,肩挑的挑,麦子上场刚码成跺,南风一起,雷阵雨就下了起来。高天鹏看着雨阵,心说下就下吧,高成人攒码的麦垛结实,雨都顺麦垛的陡势流了,麦垛中间进不了雨,你能下十天半月就下吧,碾不了夏场,我秋后十月碾秋场,如果秋后雨多我就碾冬场。这天爷也怪,好像知道高天鹏的心思后赌气似的,这一场雨后,就再没有了雨,只是不停地用毒毒的烈日炙烤高家堡。高天鹏本想待天气凉爽了之后碾麦子,经不住女人、高成人、李五十的催促,就碾了夏场。正当他们碾完麦子,倒在堡子里的空地上,乘着晴朗的天气,火一样的烈日下翻晒,准备进仓时,一场躲也躲不过去的灾难降临了。
灾难降临的那天,正好草叶在高天鹏家碾子上和小儿子如意碾磨新打的麦子。去年高天鹏给高成人成了家后,把两亩山坡地给了高成人。由于去年绝收,草叶等不住今年春上开桄,催男人高天鹏家借了种子一亩地里种上了麦子。草叶和小儿子绝大多数时间泡在麦地里,施肥薅草,一刻也没有闲着,也基于今年雨水基本合节,麦子长势不错。小儿子如意在草叶下镰收割时就吸着哈喇子说要吃白面饼子,催得草叶险些把麦子无法收割打碾簸筛操办成粮食。草叶顾不得辛苦,也不愿违拗儿子,火急火燎把麦子收拾好,就用笸篮端了高高一笸篮来高天鹏家碾子上碾磨。高家鹏家的碾子在高家鹏家门前的一棵古槐树下。那天黄昏,草叶刚把麦子碾完,扫揽磨台上面粉时,一抬头,二三十个蒙面人挥舞着大刀,端着土枪朝她这边横冲过来,草叶“妈呀”一声尖叫,手中的笸篮掉在地上。草叶顾不得捡拾笸篮,转身抱起地上刨土玩的儿子如意,愣头愣脑朝高天鹏家里钻。可跑不上几步,被赶上来的蒙面人一把扯住,随即被几脚踏倒在了地上。
高家堡遭了土匪。后来听说这是股关山里剪径掠货的强人。这伙人好像有针对性地乘着夜幕冲进了高天鹏家里,将高天鹏和女人及小儿子自强反绑起来,院子里燃起了大火,大火上架起了铁锨。大火一经燃起,火苗窜得高过了屋檐。红红的火光映红了天空,十里八外都看得见。全村人透过窗缝看着高天鹏家方向映红的天空,吓得大气不敢出,齐齐关闭闩锁了门户,缩在家里。高成人和李五十被强人喝盯在一边,动弹不得。这伙人先用高天鹏家的两头叫驴把高天鹏家刚打碾的麦子全部驮到了山下,然后装上了马车,指使其中的一伙人驾着车去了。之后,剩下的一伙强梁呼拉一声围聚到高天鹏的院子里,狂笑着把高天鹏家的杏木八仙桌、黄梨木太师椅及其他木器扔进熊熊燃烧的大火里。尔后,持着红成一面太阳饼的铁锨,逼喊高天鹏交出黄的白的硬货。高天鹏自感难以避免,将埋在后院梨树下的一瓦罐白元和泥在厢房壁缝里的一坛烟土说了出来。领头的还不太满足,高天鹏面上晃动着红赤赤的铁锨让高天鹏再往出来吐。高天鹏长叹一口气,又把五匹洋布吐了出来。领头的再让高天鹏吐时,高天鹏就吐出了一口鲜血。领头人见此,鼻孔中哼了一声,将烧红的铁锨扔进火堆,让手下背上高天鹏吐出来的东西和高天鹏家里底朝天翻出来的东西撤。这时,其手下的三个年青强人,嚷着拿起火堆中的铁锨,嚎叫着往高天鹏面前冲。头领见此,伸手拦住那三个强人,说:“咱们这次只取财,不要命。”那三个强人叫嚷着不干。领头的强人便走过去附耳给那三个强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那三个强人依然不干。另外几个年老的强人就上前耐心地劝解,谁想,那三个强人越劝越怒,咆哮着甩开自己人冲到高天鹏眼前,其他强人就再没有拦阻,站在一边睃着眼睛看着。高天鹏暗叫一声冤孽,泪水流了下来。继而,高天鹏抬起头,高声问道:“钱财你们都拿上了,还待怎么样?”其中一个更加年轻的强人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道:“你爷爷让你偿命!”言毕,红艳艳的铁锨重重地架在了高天鹏的胸肋上,随着“嗞”地一声,高天鹏在胸肋腾起的一股白烟中疼死了过去。
这伙土匪在烤问高天鹏的时候耽搁了快速撤离的时机,他们刚下了高家堡就被静宁城里赶来的保安队截住了。双方交了手,互相撂倒了几个人后,莫名奇妙地歇了手。土匪由于天黑,不知上哪儿去了,保安队却来到了高天鹏家里。高天鹏女人无法,流着泪伺候着保安队吃喝了一通,但保安队却夸耀着自己打土匪的功劳磨磨蹭蹭不见走,高天鹏女人哭泪在男人身旁,束手无策。正在这时,胡先生闻讯赶了来,见此,掏了二十块大洋作为酒钱打发了保安队。
高天鹏被那一铁锨彻底地放倒了。他神志不清地昏睡在炕上,嘴里不停地呻吟着。胡先生对着他的口鼻连续吹喷了两个钟头的烟土,才使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高天鹏醒转后,强挣着往起来翻,却翻了几次都没有翻起来。胡先生叹口气,把烟枪喂在高天鹏嘴里,让女婿吞两炮烟止疼。高天鹏将烟枪吐掉了。胡先生再喂了几次,高天鹏都牙关咬得紧紧的,没有喂进去。胡先生无法,唤高成人前去找雍郎中。雍郎中很快走了来。雍郎中走在前面,高成人后面抱着几包柴柴草草。雍郎中先用一包中药在高天鹏烤糊的胸肋处慢腾腾地洗了洗。之后,抖抖索索衣兜中摸出一个纸包,又抖抖索索费了很大劲打开,右手消瘦的拇指食指中指合在一起纸包中一捏,将一撮撮不知名堂的白粉面撒在高天鹏的伤口上,撒完药后,又抖抖索索将纸包包好,抖抖索索装在衣兜里。尔后,绾起衣袖,给高天鹏诊脉。雍郎中诊脉就像睡着了一样,他闭着眼睛,连呼吸也没有了。许久,雍郎中睁开眼睛,脉也就诊完了。诊完脉后,他翻了一通白眼,看了看四周摒住呼吸的人,平淡无味地说了声:“硬伤,无大碍!”起身就要走。胡先生忙说道:“人还疼得糊涂着哩!”“慢慢就不疼了。”雍郎中面无表情地说完,朝外走去。“开些止疼的药吧。”胡先生追在后面说道。“成人给熬上。”雍郎中说完,不再理胡先生,出门走了。胡先生顾不得管雍郎中,回头急忙找高成人,却没有找见,问左右的人,都说没看见,正着急,高成人双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小心翼翼迈着细碎步子进了屋门。胡先生见高成人端着一碗东西进来,问:“药吗?”“就是。”“快给吃上!”“还烧,得晾一会。”胡先生就不再说话,坐在一边,等着女婿药喝了才出门走了。
高天鹏疼得抖着牙关子呻吟了一夜,第二天小干粮时,方呻唤着睡了。夜里,举家上下,连看门的狗都没有合眼。众人都围着高天鹏傻着眼坐着,熠熠灯辉把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峭楞楞的像葫芦河河口青灰色的岩石。高家堡的所有人家的人在土匪走后全部家里冒了出来,他们络绎不绝地,颤巍巍将脚小心地探进高天鹏的家门,当听说高天鹏被土匪用烧红的铁锨将碟子大一块胸膛烧炼成一片焦炭时,叹惋不止,有几人站在屋檐下破口大骂起土匪来。高天鹏家这一夜热闹非凡,人出人进,狗不停地朝陌生人咬着。高天鹏女人后来被狗的叫声烦透了,传过来高成人,要高成人将狗弄走。高成人不敢怠慢,将狗牵进了堡子,拴在一根驴橛上。狗仍然没有停下,依然朝着高天鹏家里传出来的吵杂声咬着。第二天,高成人给狗倒食,发现狗脖子被铁绳勒了一道渠,鲜红的血在一滴滴地滴着。
高成人小心地侍候着高天鹏,没黑没夜地劳累,一月出来,高天鹏可以下炕,他反倒眼窝子倒漩,像鹰一样。他这一月里没有工夫回去,吃住都在高天鹏家里。他这些天既要地里忙碌,又要割草铡草喂牲口,还要给高天鹏熬药,伺候高天鹏水火,忙得连轴转。待高天鹏水火能够下炕自理,他可以消停一下,睡个囫囵觉时,他的女人草叶突然哭叫着寻他来了。
草叶哭得泪人一般,她到高天鹏家找到男人后,哭得更加哀愁。高成人不知缘故,急得跌着脚连连道:“你别哭啥,有啥话你说吗?”草叶一口气缓过来,拖着哭声道:“吉祥被保安队抓走了。”高成人惊得魂飞天外,他不知吉祥犯了什么王法,竟被公家人抓了去,忙问草叶,草叶也说不清楚。草叶真的是不知道吉祥被抓去的缘由的,她只知儿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放羊,就是家里帮她劳动,除了这,再就是跟着娃娃先生集贤堂读书,成天在自己眼皮底下,不知劳动读书咋也就犯了王法了。但是保安队的人抓吉祥时分明是说吉祥犯了罪要抓去审讯的。吉祥抓的时候,她那阵在屋子里拆洗过冬穿的棉衣,她的吉祥正在院子里帮她翻晒屲上拔来的青柴。她在拆一件衣服时忽地听见她的吉祥在院子里惊恐万分地连叫了两声妈,就再不做声了。她被吉祥叫得一头雾水,心说大白天的,在自家院子里,这惶惶地叫啥。她惊奇地把头探出屋门一看,立刻被眼前的场景吓懵了。她看见儿子被三个黑衣保安反剪着押出了院门,她吓得失了容颜,尖叫一声,慌忙赶了出去,抱住儿子,结结巴巴地问保安:“我……我娃咋啦?”“犯法了再咋啦?”“我娃没犯法我知道的!”“你知道个狗屁!”两个保安兵骂一声,扯开草叶,押着吉祥朝前走去。草叶跑前去抓儿子,刚一上前,立刻被一个保安兵一枪托击倒在地上。草叶无可奈何地摊坐在地上朝着儿子抓去的方向跌脚拌手哭叫了一会,窘急中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赶忙一骨碌爬起来,来找男人高成人。
高成人听了草叶的哭诉后慌了手脚,他顾不得细想,撒腿就往静宁城跑。他一口气跑到静宁城后,站在钟楼下茫然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吉祥,也不知道在哪里去击鼓喊冤。他很少来城里,更不知道老人说的戏文里演的衙门口在哪里。后来他打听着来到县衙门,但衙门上没有喊冤击的鼓,他一时糊涂到找不到击的鼓就不知道怎么喊冤的地步,他坐在地上苦闷了很长时间。后来,无方可想中,硬往衙门里闯,但脚还没有踏到衙门口,立即被站岗的喊住了。高成人尴尬地给站岗的笑着说我来找儿子。站岗的甚为不解,瓦着脸喝问道:“啥儿子?”
“被县太爷抓来的我的儿子。”高成人哈着腰道。
“县太爷只抓女子不抓儿子,你记错了吧!?”站岗的一个年轻兵丁,朝另一个年老的兵丁诡秘地递个眼色,笑着朝高成人说道。
“没,绝对没记错。刚头里抓的,不信你问高家堡人去?”高成人没听懂衙门人的话,犟着脖子争论道。
“我没事干吃饱了撑的?!滚,滚滚,走远点!”年轻站岗的突然没有了笑,板着一张冬天铁板一样的长脸,把高成人往远里推了推。
“那,那,那县太爷的喊怨鼓在哪里啥?”高成人有些怕,吭吭哧哧问道。
“在你女人肚皮上,在哪里!快滚,再不滚,我把你也抓给县长!”站岗的上了气,黑着脸喝道。
高成人腿一哆嗦,不敢再问,离开了县衙门口。他又四下里打听了一下,但凡问到的人,都说没见城里抓进来一个小孩子犯人。高成人急得泪流下来,说我一个乡下人,现在该怎么办是好。问到的人见高成人可怜,出主意说不知道是地方上抓的还是军界抓的,现在他们每天抓人,很难搞清,你托个熟人分头打听去吧。高成人口拙舌笨,一听众人的话,觉得世事自己眼前封堵了,凭自己的本事是打听不到吉祥的,遂灰心丧气地街头晃荡了半天,哭丧着脸回到了高家堡。
不久,高天鹏知道了吉祥被抓走的事情。众人这一向一直把一些烦心事瞒着高天鹏,怕高天鹏听到后,心烦伤口痊愈得慢。但是,吉祥的事还是让高天鹏知道了。吉祥的消息是自立告诉高天鹏的。自立原本不想把这事告诉父亲,但他觉得救吉祥不仅是道义上的事,而且是对吉祥义勇的最好报答,再说吉祥的祸事因自己家的事情而起,如不救助是卖良心的事。自立也想通过自己的力量搭救吉祥,但他思量一番之后,自感无能为力,苦着脸冥思苦想了一会之后,决定找父亲,让父亲给他的老同学修书一封,自己拿到城里找路子搭救吉祥。自立计划好后,来到父亲的床头,把吉祥惹祸被抓走的缘起告诉了父亲,并请求父亲快速修书,自己拿到城里救吉祥去。高天鹏听了儿子给自己讲的事后,顾不得疼痛,一轱辘炕上翻起来,穿戴一新,背了一口袋银元就往城里赶。自立见此,忙拦住父亲:“爸,你伤没好,不能挣的,写封信我上城里去看吧!”
“你办不成!”高天鹏看一眼儿子,摇着头叹息道。
“我都十六七了咋办不成?不还要拿你给王叔叔写的信来吗?”自立不服气地说道。
“你不知道世事,一封信不顶用的!”
高天鹏皱着眉头说完,抬脚出门,不料和进门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忙停住脚看时,见进门来的是苦着脸的高成人。高天鹏忙问高成人这半天上哪里去了。高成人便把上县城找吉祥没有找到,不敢回家面对女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高天鹏见说,说声跟我走,就要出门。高天鹏女人见拦不住男人,忙叫高成人到自己娘家牵头驴让男人骑着去城里。高成人应一声,迅速胡先生家里牵来了一头叫驴,备上鞍子让高天鹏骑了,之后,牵起驴迤逦着朝县城走去。
往城里走的途中,高天鹏骑在驴上感慨颇多,他一想起儿子刚才告诉他的事情就热泪盈眶,他觉得现在大人干的事情连一些娃娃都不如,他把吉祥被抓的根由向高成人说了。原来,土匪洗劫高天鹏家的那天黄昏时分,吉祥刚把羊吆喝进了羊圈。他准备帮母亲把磨碾成的面粉拿回家,之后,在母亲做饭的时候领着弟弟去集贤堂向娃娃老师学字,尔后回家吃饭。他农忙时候经常是这样,他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用一整天的时间学习,他的继父高成人在他们母子来之前除了一张嘴之外再别无他物,而他们母子的到来使高成人一辈子的劳役变成了两辈人完成的工作了。他要和继父一样既自己混嘴,又要还债养活母亲弟弟。他来到高家堡之后就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责任并对今后的道路有了清醒的认识,虽然母亲对他有学字的机会高兴万分并一值对他和弟弟的前景充满着甜蜜的幻想。他到集贤堂去的原因更多的是为了弟弟,他的弟弟怕见生人,喜欢一个人玩,离开了他,母亲打他他也不去集贤堂。他放羊外另一个工作就是陪弟弟去集贤堂听娃娃先生的课,他对弟弟怕见生人的事很苦恼,他觉得弟弟这样子的性格是由于过多地受了惊吓。他想再把今年陪下来,明年就不再领弟弟去集贤堂了,让弟弟自己单独去。吉祥心头打算着锁了羊圈门,往高天鹏家门前石碾子跟前走。高天鹏家的羊圈在院子外面靠近堡子的地方,到高天鹏家门前需要走一条高天鹏家院墙和另一户人家院墙夹成的甬道。吉祥走过甬道刚把头探到高天鹏家大门一面时,蒙了面的关山劫匪挥舞着白光闪闪的大刀正往高天鹏家院里涌。吉祥吓得心都跳出了嗓子,他赶忙缩回头,撒腿跑到堡子下,顿了顿,回头又跑到高天鹏家门前,觑探着朝高天鹏家闹哄哄的院子里看了看,心里一怕,终不敢从高天鹏门前经过,又掉头跑到堡子跟前,四处看了看,选了个合适于自己的位置,抓扶着崖面一棵毛柳纵身跳下两人高的悬崖,绕道飞也似地跑到集贤堂,气吁吁将自己亲眼看到的情景向娃娃先生说了。自立一听急了眼,抄起戒尺就往外冲。吉祥慌忙将自立拦腰抱住,提醒自立说:“人家都拿着大刀哩!”
“我不怕!”自立挣扎着吼道。
“你去人家白把你的头像剁葫芦一样剁得摘了!”吉祥死命拽着自立说道。
集贤堂里七八个学生听了吉祥的话,也忙上前拽住娃娃先生,劝娃娃先生千万要冷静,不要贸然行事,土匪是啥事都干得出来的,手中寒光闪闪的大刀锋利着哩,不能把自己的头当葫芦耍子,全村的大人都躲了,你敢去?去又顶啥用? 三思而后行呀!谋之不慎,只能是自取其祸。娃娃先生听了众位学生的劝解,一时没有了主意,呆站着泪流不止。“你快躲躲,说不定土匪你家里找不到你就会到这里来找你了!”吉祥扯了娃娃先生一把,催道,“你快到我家走吧,要是土匪来了就没法子了。”
“我得救我父母!”娃娃先生坚定地说。
“没法子救,大人们都藏了,咱们又打不过。”碗匠的儿子来福说道。
“我城里找我王叔叔去!”说完,自立用袖头擦干泪水,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不行,说不定村子下面有放哨的土匪!”吉祥赶上前,一把拽住娃娃先生。
“大不了被抓住,我总不能看着自己家遭殃吧!”
“我去!”吉祥斩钉截铁地说,“放羊,下山的小路我熟。你快我家躲一躲去。”
说完,吉祥不等娃娃先生说话,嗖一声跑得无影无踪了。
吉祥去年年底曾跟着继父城里给高天鹏家买过年集,所以去县城的路他熟悉。他出了集贤堂没有敢走大路,乘着夜幕初降的余辉,摸索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羊肠小道下了山,踢踢突突趟着水过了河,一溜烟跑到了县城。跑到城里时夜完全黑了,全城黑灯瞎火的,只有几只昏黄的灯笼在人家门头晃动着。吉祥一进城突然空落落的,不知道把娃娃先生家遭了土匪的事说给谁。他一路路走着,找不见一个可以说事的人,后来他看到一家悬挂着几只背篼大灯笼的人家门头晃动着两个吃粮的兵丁,便怯怯地走过去,朝灯笼下闲侃的两个吃粮的兵丁大声喊道:“土匪抢了!”
“啥?哪儿有土匪?”一个兵丁蓦然听见有土匪,一个激灵,肩上取下枪,眯缝着眼睛四处觑着问。
“在高家堡。”吉祥忙补充说。
“话都说不清楚,还在吃奶吧?”
“没。”
“哈哈哈……。”
“土匪钻进了娃娃先生家了。”吉祥见兵丁嘲笑自己,放低声音说道。
“啥娃娃先生?不要乱说了,回家睡觉去。”一个兵丁不耐烦了。
“娃娃先生就是高天鹏家的大儿子。”吉祥赶忙解释说。
“高天鹏?”一个年龄大些的一愣,忙一本正经地问,“你说高天鹏家咋啦?”
“遭了土匪了。”
“啥时候?”
“现在。”
“你咋知道的?”
“我亲眼见的。”
年龄大一点的兵丁目光从吉祥身上离开,抬头看了眼另一个兵丁,又回头问吉祥:“你多大了?”
“十一长十二了。”
年龄大一点的兵丁眨了眨眼睛,给另外一个道:“我去给县长报告去。”另一个不解地问:“报告这事干啥?县长哪里会管这事。现在哪里不闹土匪!”“这不一样,是县长的同学。县长前一段送出大门的那个人,你忘了?”那个老兵丁说完,不待另一个头脑里记忆清楚,反应过来,撒腿跑了进去。
吉祥站在一个背篼大的红纱灯笼下正在思考城里人的灯笼除了大之外为啥远不及胡先生家的灯笼精致好看这一无聊问题时,踢踢踏踏一条街上跑过来了一队兵丁。吉祥忙缩在门旮旯的灯影里,怯怯地睃着眼睛不敢出声。那队兵丁跑到门前停了下来。吉祥正想顺着墙角溜离大门,队伍前面带队的一个大胡子走离了队伍,瓮声瓮气地嚷道:“哪个来说事的娃娃呢?”吉祥刚才看了灯笼了,没有注意老兵丁,不知啥时老兵丁走了出来,又站在了他的旁边。老兵丁见问,忙指着吉祥向大胡子哈腰说道:“这娃,老总!”大胡子老总才看清门旮旯里缩着个孩子,他两步走上前,一把把吉祥提到灯光下,胡子一翘,喝问道:“是你报告的消息?”吉祥连忙点了点头。“驴日的耽搁了老子的瞌睡老子就一枪崩了你。走,带路!”大胡子说完,把吉祥推搡在前面,领着队伍朝高家堡赶去。
吉祥领着胡子部队来到高家堡山下时,土匪正背着东西往村外走。胡子手一挥围住了土匪。当他叫喊土匪受降时,一个土匪朝他放了一枪。胡子头一缩,骂声奶奶的,开枪和土匪交了手。吉祥看到枪子流星样眼前乱飞,吓得尿了裤子。他捂着脑袋一棵大柳树后藏了片刻,然后卯足劲撒腿朝一块玉米地跑去。吉祥跑进玉米地后,蹲下身舒了舒气,之后,猫着身子沿着一条山道猴子一样窜进了村子。吉祥进村后来到了家里。娃娃先生这时正躲在他家,他向娃娃先生汇报了事情。娃娃先生感动得热泪直流。吉祥怕母亲草叶怪怨、担忧,没有把事情说给母亲。他的母亲草叶到保安兵丁抓吉祥时也不知道吉祥那晚干了什么。吉祥和娃娃先生那晚在胡子兵和土匪交火的时候偷偷站在山上看了看,他们对胡子兵截住土匪很是兴奋,随后对枪声戛然而止又感到莫名其妙。但他们没有深想,他们在胡子兵那夜在高天鹏家里胡吃海喝的时候只是觉得胡子兵赢了,觉得赢了就觉得平安了,觉得平安了就只是高兴,其他的事就不再想了。吉祥那天被保安军往县城抓时糊里糊涂的,他不知道保安军抓他的根由,若干年之后他回忆起来时模模糊糊觉得抓他的原因和到县城报告高天鹏家遭了土匪的事情有关,但这只是猜测,没有任何根据。就算被保安军抓去投到牢里,皮鞭打得血肉模糊,他也没有听见保安军说出打他的原因,他只有在一个大汉挥鞭打他的时候听得那个大汉黑着脸反复骂着一句话,这句话就是:狗日的小不兮兮的,乳臭未干,就会生事了,看我把你的瘾能过下不!但他始终不能明白的是,这句话和他报告高天鹏家遭土匪有何关系。高天鹏到了县城后也闹了个糊里糊涂,他也始终没弄明白吉祥被抓的原因,他的同学王县长说事情时支支吾吾的,也更口不提吉祥的事,只是吞吞吐吐地说静宁县的情况是很复杂的,除了中央军的一个团防卫外,另有马家军的一个团,还有地方的一个保安团,地方的那个团有时他说的话听一点有时不听,其他两个团根本不理他,只在催饷的时候给他露个笑脸。王县长说时下正是用人之际,为了防止共匪北窜,各方力量要加强团结,就是土匪也要以抚恤为主,不然就不在我们一方在共匪一方,中央也一直这样要求,他要落实中央精神。王县长最后说你高家堡遭殃的那夜,关山狼费霸天的二拇指被一颗子弹击中了脑门。王县长颠三倒四说了一通话后,摊了一下手说:“天鹏兄呀,不是我不办,是爱莫能助呀!”随后请高天鹏喝茶。高天鹏忙高成人肩上取下褡裢,将一袋银元放在王县长桌上,说:“承贤兄,我知道你的难处。之前我尽量不来麻烦你,就是怕给你出难题。这次,实属万不得已。这娃与我有恩,我若不来求你,神明震怒,天理难通。你好歹给人下口气,疏通疏通,若能救得娃娃回来,花多少钱,你尽管向我张口。”王县长一笑,说道:“天鹏呀,你还这样迂呀!你知道,有些事不是钱不钱的,若是钱,这不都好办了。”“那是,那是。”高天鹏忙点头道。“不过,既然你求到我跟前了,我不能不管的对不对?我给你打听打听,至于能不能办通这还难说。”王县长抽出一支烟,给高天鹏递,高天鹏摇了摇手,王县长就自己叼在了嘴上。“只要承贤兄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高天鹏忙擦了一根火柴,给王县长把烟点上。“哈哈哈,天鹏呀,你高估承贤了!”王县长狠吸一口烟,随着一口烟的喷出,笑着说道。“那我不打搅你了,我走了。”高天鹏站起来辞别道。“不急嘛,茶喝了再走不迟嘛。”王县长跟着站了起来,挽留道。“不了,改天再来拜访。”说完,高天鹏就和高成人离了县衙,回了高家堡。
过了一天,正在高天鹏等王县长消息的时候,王县长传话说让高天鹏拿一百块大洋到县城领吉祥来。高天鹏无暇细想,拿了银元和高成人来到了县城。王县长没有接见高天鹏,一个办公室里的胖子接待了他们。胖子收下银子后,没有多说话,只冷冷地说了声我拿银子交换娃娃去,就撇下高天鹏他们不见了。约摸过了半个钟头,胖子又走了来,他仍面无表情地说娃娃在房子外面,你们领上回家去,之后就坐在椅子上独自喝起茶来,再一句话没有了。高天鹏忙感谢一声出了屋。一出屋,他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他看见吉祥血肉模糊,气息奄奄地缩在地上,一动不动。高天鹏忙俯身抱起吉祥,快步朝外面走去。高成人见此,方从呆痴中回过神来,急忙赶上前从高天鹏怀里接过吉祥,出了县衙。
高天鹏和高成人来到了街上的一家西医药铺,给吉祥浑身的伤口洗涮着贴了些药膏,又给吉祥喂了些跌打消炎止痛的药,尔后,拿了些药回到了高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