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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掐了阎婆惜(3)
2008-05-31 08:05

三、受了窝囊气

宋江在县衙里待了一会,看着也没有什么新呈上来的状子,也没有什么急着要干的事,坐了一会儿,打开书卷翻看了一回,糊里糊涂地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心里却觉得闷起来,就将书合了,放在案头,歪起头来,看看日头已快当顶,肚子里不觉有些响动,好像几碗陈皮汤把肚里涮得空了。就悠悠地喝了一盏茶,站起身,将那个装着金子的包袱斜搭在肩上背了,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打算回下处去看看,再去找个酒馆喝几杯,就去给阎婆惜送金子。宋江是这样想着走出来。他打算喝几杯,然后就到阎婆惜那儿去。那是个让她老想着的地方呢。阎婆惜是多好的娘儿们,她的白白净净的身子多光滑呵,她的小嘴儿……宋江脸上绽出笑容,慢慢走出来,刚走到县衙门口,却看见县太爷站在那儿剔牙。县太爷站在那儿,一只手叉腰,半扬着脸半闭着眼,两根手指捏着牙签在挖,菜黄的,长满皱纹的脸像块凿着纹路的磨盘一样坚硬。他的身边,站着几个挎着腰刀的衙役堵在门口。宋江见了,并不敢撞过去,就站住,将肩上的包袱朝上提一提。县太爷听见了声音,回头看了宋江一眼,又歪着头看看宋江背上的包袱,就又转过身去剔牙。

县太爷是个高个子,精瘦,因为瘦,眉骨和颧骨就显得高。那双小眼睛就深陷着,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儿,觉着他的眼里总有那么一点儿可怕的阴森的光。县太爷是很少到这儿来站站的。今儿个到这儿来站着剔牙,就让宋江觉着纳闷儿。他想一想,想不明白,又被县太爷那么冷冰冰地扫了一眼,宋江心里就有些不自在。朝前走了两步,冲着县太爷作了个揖,说:“你老人家好,是刚刚吃过了吗?”

县太爷朝着宋江歪一歪头,像是看他又没看他的样子,将打牙上剔下来的一块菜叶唾在地下,说:“吃了呵,可这顿是吃了,下顿就保不准能不能吃上呢。”

宋江愣了一下,打了个冷战,便道:“太爷可真会逗乐子,太爷大福大贵,这辈子哪能有吃不上的时候呵。真还是要吃什么有什么呢。你就说要吃兔子吧,它自个儿就得蹦过来;要吃王八吧,他自个儿就得爬过来。它们都知道太爷可不是平常人,要吃什么,那它们准就得自个送上来,一边往锅里爬一边说:大人,你看看呵,我们自个儿给你下锅啦,劳驾你帮着添把柴,再加一点儿盐好啦。”

县太爷呵呵地干笑了两声,说:“这可是没准的事儿,这顿要吃什么有什么,可下顿就没准儿什么也吃不着。你就比方说人的脑袋吧,这会儿它好好地长在你脖子上,又能吃肉,又能喝酒,还能跟娘儿们亲个嘴儿什么的。可一眨眼的工夫,你完蛋啦,你的脑袋给人家打脖子那儿搬家啦!那他还能吃什么吗,你看他又咬牙又瞪眼的,可都白费,它只好给丢到野甸子里吃草去,王八那会儿爬过来,不咬他一口才怪呢。”

宋江一听,心里发起紧来,两腿就有点发软,心里暗暗地吃了一惊,觉着县太爷的话里有点藏着话的。再拿眼去看那几个衙役,可衙役们并不瞅他,手都握着腰刀的柄,阴沉沉地笑着。宋江的心里一阵发毛,摸摸头,已经有汗浸出来,心说:这狗官看样是要找点儿什么毛病呢,便脸上堆下笑来,冲着县太爷说道:“太爷大人,要是人的脑袋搬家,可总得有点儿由头吧?那东西可不是随便搬着玩儿的呵。”

“那也未必呢。”县太爷说:“你看看吧,有撮鸟,他勾勾搭搭,勾搭上几个坏蛋,就干起没王法的事儿来,或是偷人家东西,或是骗人家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明抢豪夺的,还弄个娘儿们养起来。就像晁盖,刘唐他们吧,他们可没什么由头,却给你连杀带抢的,连梁山主王伦也给他们火并了,给人家脑袋冷古丁就搬了家。可我要是逮着他们的呢,没逮着他们的时候,他们还用脑袋大吃二喝的,逮着了只一刀,齐着脖子那儿一抹,他们的脑袋哪还能在脖子那儿长着呵!他们还能和谁勾勾搭搭的呢。”

宋江心里暗吃了一惊,脑袋就真的觉着有点儿不自在,扭一扭,好像咯吱吱响,有点不太牢靠似的。定一定神细想,刚才和刘唐吃酒时并没有谁看见,心里便稍稍有了底儿。说道:“大人说的倒是有趣儿。勾勾搭搭的啦,搬脑袋啦,可这不怎么好呢。人总是要有脑袋的,就像猪得有猪头,狗得有狗头,王八得有王八头一样,那是没法儿弄没的东西。可是金子啦,银子啦,押衣刀啦,箱子、柜子啦这些东西,倒还是可以搬一搬的,就是脑袋这玩艺儿不好搬家呢,你要真给谁的脑袋搬家了,那他还有什么活头呵。”

县太爷呵呵笑起来,笑得两只瘦肩一抖一抖的,忽然却又沉下脸来说:“那是呵,脑袋搬了家,那还上哪儿钻漂亮娘儿们的空子去。就像有的人吧,他们还真是有心眼儿呢。他们宁可让那些金子、银子啦什么的搬家,也不愿意让自己的脑袋搬家。可他们不能光用嘴说呵,他们得来点儿真格的才对。就像有个小娘儿们,他老子翻了白眼儿,没银子发送,她就去给一个又黑又矮又胖的家伙钻空子。世界上的事儿就是这么回事儿。”

宋江立时觉得心里敞亮了一点儿,是呵,不让脑袋搬家,那就得让金子什么的搬家。今儿个是总得有点儿什么搬家才成。便说道:“他们怎么能不动真格的呢,他们愿意动真格的呢,谁都愿意留头不留金子呢。可是要用刑律来较较真儿呢,这世界上还真有些人的脑袋该搬搬家。”

“那可都是响马强人。”县太爷用鼻子哼了一声:“那些刑律什么的可都是给那些勾勾搭搭干点儿勾当的人定的。哪个当点儿大官的脑袋搬家啦?他们有的是办法呢,反正得动真格的。你要是一门儿较真儿,谁还管你有没有什么……小嘴像颗红樱桃似的。”

宋江慌忙将话头拉回来道:“那是呵,就是得动真格的。有工夫的话,让金子搬家就是啦。”

“话是这么说。”县太爷摇着头道:“不过呢,世界上的事儿变化快着呢,什么事儿要是非要有工夫的话,那还有什么指望吗?要办什么事就得快着点儿呢,省着脑袋真搬了家,那可是后悔也来不及啦。你看看吧,有的人他们可是守财奴,他们发了财,得了一堆金子,许是也有百十来两吧。他在那儿正高兴呢,乐得屁股都像着起来火来,算计着这百十两金子的用法。盖一幢楼啦,买一乘轿子啦,或是弄个女人养起来。你说是老婆吧,不是;你说是小老婆吧,也不是;你说是三老婆、四老婆吧,还不是。高兴了就去那儿玩一玩,不高兴了就给人家搁到一边儿去,让人家干闲起来。他拿着金子可算计得挺美啊,可冷古丁一回头,人家一下子就给他脑袋搬家啦!那他还算计个什么劲儿呢?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吃里扒外的,靠着给人通个什么风、报个什么信儿的弄点儿外快花花。结果呢,他们早晚得露馅儿。就跟裤裆里的鸟一样,它们早晚得露出来。”县太爷说着,忽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嗓子那儿咕噜一声响,喷出一口气来。有几个衙役就龇着牙,用眼角的看着宋江,忽然就有人弄得腰刀链子哗啦哗啦地响。宋江的脸一下子给吓得灰白,白得像给人抽干了血一样。腿也就有点儿悚悚儿抖起来。心说:“这狗官明明是在说我呵,看样他是马着点儿什么须子呢。”便强挤出一点儿笑来,冲着县太爷又作了个揖,说道:“大人,要是让他们露出馅儿来那才好呢。可这会儿我的肚子里可老是咕噜咕噜的,好像要闹点儿什么毛病,太爷您歇着您的,我出出恭就来。”便再作一个揖,仄着身子打算从县太爷的边儿上挤出去。县太爷忽然大声咳了一下,将一口痰使劲儿地吐在地上,沉着脸盯着宋江说:“这可不好。肚子闹点儿毛病有什么好怪,有些事都是从肚子里闹出来的。平常的时候你并不注意肚子里的事儿,可冷古丁,肚子里却闹起毛病来。你信不着自个儿的肚子吗?你信着是信着了,没准儿你还觉着肚子里的事儿很好。不提防它们就给人你捣乱。你瞧瞧你吧,肚子里有什么鬼点子吗?刚刚咕噜几下就急起来,这可不是好。一个人太急太燥都不好,那些打劫生辰纲的啦,通风报信的啦,弄个娘儿们不娶人家,专养着外宅的啦,收人家百十来两金子的啦,都是太急太燥。你看看吧,你的肚子里刚一咕噜你就要朝外跑,打算出恭去,可没准还没出恭,脑袋可就搬家了。你看看我吧,我可不急不燥的。有什么好燥的,我要是肚子里出了毛病,我得一点一点收拾它,给毛病治好就是啦。我现在正害着伤风,又打喷嚏又咳嗽的,有时候还放点屁什么的。可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人无内邪,引不来外病。晁盖那撮鸟在我的地盘儿上干了勾当,没事儿似的,一抬腿跑梁山水泊去了。这不是朝我的脸上抹黑吗?结果我先上了一股急火,跟着呢就觉得身子发酸,打起喷嚏来,咳嗽起来就像拉风箱似的。这几撮鸟,当我摸不着须子呢,可我摸着啦,可管什么用呢,心里上了火,就好像藏了家贼一样,外面一遇到坏天气,就好像家贼和外贼勾搭起来,你还是伤风,还得是淌鼻涕流眼泪的。”县太爷说着,就重重地叹一口气,转过照壁,推开门走进内室,几个衙役却一起挤在大门口,手握着腰刀。一个说:“昨儿还真有意思,街上来了个走江湖耍猴的。可是呢,他‘当当’一门儿敲锣,猴子就是听不出音儿来,就是不爬杆,结果那家伙气起来,一刀抹了猴子的脖子。”又一个说“那猴子也是死心眼儿,怎么不长长眼色呢,人家敲锣就是让你爬杆儿,你要是不知道爬杆儿,那还要你这猴子有什么用?给它脑袋搬家也就对的呢。”又一个说:“耍猴儿也不能光是敲锣,你也得来点真格的,拿棍子打一打它,让他知道棍子打在身上滋味是不好受的。你得吓唬着它点儿,‘你怎么搞的呵,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你要脑袋搬家吗?’”又一个说:“要是猴子不听吓唬呢。”那个就拍拍腰刀说:“这东西是吃素的吗?”一个就说“猴了这东西和人还差着远呢,它们只想吃点儿好东西,却不爬杆。可有的人就不一样。他们仗着点什么,捞外快呀,贪人家的钱财呀,可有一风吹草动他们就吓得寝食不安的。要是有人冷丁冲他大喊一声,他没准就得吓尿裤子呢。”几个人说着就笑起来。一个又说道:“今儿个我可是要剜点心肝祭祭刀,也好打打牙祭呢。”说着就刷地抽出刀来,对着外面狂舞了几下,那刀就给日头晃着,有几道冷森森的光扑在宋江的脸上。宋江不禁觉得脖项上一阵发凉,有股寒气直打脚掌撞上脑门儿,便心一横,暗说:“罢了,横竖今儿也是要闹出点事儿来。”又在心里念道:“阎婆惜哟,我的小亲亲哟,我这金子今儿个可是要搬给人家呢。”就回过身,打照壁那儿绕过去,颤颤地推开门,走进去。刚到内室的廊上,忽听到两边廊下有轻轻的响动,跟着传来刀斧之类碰撞的声音。宋江的脊梁上冒出冷汗来,这明明是藏着的刀斧的手呵!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壮志未酬,却都是给刀斧手搞掉的,真还让人怕这暗算呢。宋江抖着腿,简直要哭起来,真是人间可怕呵!他一颤一抖地走进房里,抬头看看,县太爷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盏茶在品着,又有一只茶盏,放在桌子的一角,里面腾腾地冒着热气。县太爷轻轻撩起一点儿眼皮,看了宋江一眼,脸上微微露出一点儿笑来,便用手指一指桌角上的那只茶碗,说:宋押司,不好喝一盏茶吗?

宋江:“嗯嗯”地应着,走过去,将那盏茶端起来,嗅一嗅,却觉着有一股极浓的药味,细看那茶叶略显紫黑,就像吉平递给曹操的药汤,心里就打起颤来。又有刀斧手,又有一碗毒药,这还了得吗,现世界衙门里当官儿的还真的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呢。宋江就将茶放回桌上,两眼直直地望着县太斧,嘴唇抖起来,牙齿相撞着发出很响的声音。

县太爷并不看宋江,大概是牙太稀,或者是吃了没煮烂的肉,还在拿一根牙签剔牙。剔了,吐了吐,又剔,然后顺手从桌上捡起一个有小碗口大小的铜钱来揉捏了一会儿,就用手来颠,颠够了,却用两根干竹子似的手指捏着大铜钱的边儿,慢慢地举起来,擎在眼前,细看大铜钱上的字,又将大铜钱中间的方孔对在一只眼前,另一只眼闭起来,打那孔里看过去,直看着宋江。说:“这个铜钱倒是不错的。你知道这东西干嘛要在当心放着一个孔吗?你知道它干嘛要有这么一个方孔吗?要是没有这个孔成不成啊?”

宋江朝着县太爷躬一躬身,说:“太爷,大人……”

县太爷就说:“这世上的人都以为这大铜钱当心的方孔是为了穿钱用的。用绳穿起来,一千个制钱叫一吊,或是叫一贯,可并不是那么回事呵!你就是不用绳子穿起来,把铜钱装在布口袋里背着,也是一样的。”

宋江抹一把脑门上的汗,冲着县太爷挤出一点儿笑来,说:“太爷,钱是得穿起来好呢,穿在一块儿好摆弄啊,要不穿起来,打布袋里淌出来,那还不弄得满世界都是吗?”

县太爷摇摇头,龇着牙笑了一下说:“钱穿不穿在绳子上都是一样好用,你就是用簸箕端着去买东西也没人管你。这个方孔其实是……唉,你没看见那些制钱上都铸着什么什么通宝吗?这世界上你无论干什么事儿,你都得打那眼里往外看一眼才成。你干点什么勾当,你都得花钱,任什么事儿,只要你想着法打钱眼儿那儿钻过去就成了。通宝通宝,你在方孔这边,你还保不准脑袋能不能给人家搬了家。可你打方孔那儿通过去,你就成宝啦!你就什么事都没有啦!你没见我刚才打方孔那儿怎么看你来着吗?我得闭一只眼,另一只眼打方孔那儿看过去,这叫睁一眼,闭一眼。可是呢,你拿着金子啦,银子啦打方孔那儿一通,我的这只眼也给挡住了,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还能有什么事儿呢?可你要是没有百十来两金子打那儿通过去,那就说不上什么宝不宝的,谁还能有什么旁的办法呢?你没有好好通通宝,那谁还敢保谁的脑袋不给人家搬家呢。”

“可是,”宋江说:“要是通通宝得多少金子呢?”

县太爷想一想,又扳一扳手指头,说:“百十两就成呵,也可以一百两,也可以八十来两,都成呵。要是你拿着金子打方孔那儿一通,多点儿少点儿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可也不能太少,带多少是多少就是啦。现在就是这个世道,你要当官,朝上爬个一官半职的,得通通宝。你要是打官司呢,甭管你是原告还是被告,也得通通宝。你想找衙门里哪儿办点儿什么正经事啦,也得通通宝。任你干什么事儿,都得拿金子把方孔那儿睁着的那只眼堵上。要不你还有好吗?”县太爷说着,便津津有味地喝起茶来,忽然蹙起眉来骂道:“真是个死心眼儿!难道还不知道老爷我的爱好吗?你是打算脑袋搬家吗?怎么敢用这种破茶来胡弄我,真要是敬茶不给我喝,非要给我喝起乏茶来,你这个败家的家伙,这还叫茶吗?要是老爷我尿泡尿,也比这茶味儿香呢。”就将一碗盏泼在地上举起茶碗来道:“我要是不摔出个响儿来,你还知道我的厉害吗?”

宋江见了慌忙跳过去,抓住县太爷的手,将茶碗夺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抽抽嗒嗒地哭起来,道:“太爷,大人,你可千万不要摔呵,你可千万别掷杯为号呵!要是那样的话,刀斧手……”

县太爷甩开袖子,背过身去,哑着嗓子说:“什么刀斧手呵?我刚才可是说大铜钱来着。”

“中呵,”宋江朝前爬了一点说:“是说大铜钱来着,可是要是……刀斧手……”

县太爷转过身来,又坐在椅上,白了宋江一眼道:“刀斧手也没什么打紧,刀和斧子再利害,你放它那儿不去动它,它再利害也没什么用处呢。可是人是活的呢,除非是个死脑瓜骨,只要你别惹着它就成了。它横竖不能没来由地飞起来朝着谁的脖子那儿飞去。”县太爷说着站起身来,拿起一块帕子来使劲儿擤鼻涕,擤得发出嘟嘟的,像吹喇叭似的声音,说:“瞧瞧吧,又流起鼻涕来了,人可不能有病,身子骨是人顶打紧的事呢。不是有人常说嘛,没啥别没钱,有啥别有病,还真是这么回事呢。你要是有了病,就整天没精神,任什么心思也没有,想喝两口吧,没胃口,想玩一玩吧,没兴头儿,想和大老婆啦、二老婆啦、三老婆啦、外宅啦,养着的娘儿们啦钻一钻空子吧,没力气。反正你让这病给闹腾的干什么都干不来。可是想治病吧,又得用银子,金子。我这会儿可是两样都占了呢。要钱吧,没有,不要病吧,来了。想吃几剂银翘解毒汤吧,没钱,想弄点人参养荣丸啦,十全大补丸啦,金枪不倒散啦,还是没钱。可我也不能硬挺着呵!你看我这身子骨。”县太爷撩开袍子,露出两肋上一根根凸起的肋骨来,说:“我干嘛这么瘦呢?我吃着猪肉羊肉,官家的饭也常吃,官库的钱也是常变着法的弄点儿出来用用,仗着这份头衔儿也有人给我常常打钱眼儿那通些宝过来,可肚子里的虫子也一样吃我的油,一个刮着一个油哪!刮来刮去,我可就这么瘦起来啦。我得给知府啦、道台啦、巡抚啦、钦差啦什么的通通宝。有时候呢,还得给刑部、吏部、织造什么的通通宝。就是皇宫里的那些没鸟的,你哪个不打点到你还想当什么县太爷吗?就是这么回事儿。就是你隔三差五就得通通宝。我睁一眼闭一眼吧,你就通宝好了,你一通宝,我那只眼还能看见什么呢?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外宅啦,小嘴红嘟嘟的啦,通风报信的啦,什么压衣刀啦,晃天王啦,百十来两的金子啦,你看看就是了,你打这个钱眼儿里看看我就是啦。我要是发起脾气来就是爱摔个杯子什么的……你干嘛跪着呵,你站起来说话就成啦,你要是老在那儿跪着,别人还以为我打哪儿弄条麻袋来呢。县太爷就将宋江提起来,一手抓了茶碗,一手将那个大铜钱儿塞在宋江手里。宋江站起身,将那个大铜钱拿在手里,举到右眼前,将左眼闭了,他一下打那个大铜钱当间儿的方孔里看见了县太爷。县太爷看着宋江的样子就笑起来,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手里玩着那只茶碗,用手指去上面叮叮咚咚地弹出声音来。

宋江将大铜钱双手擎着,放在桌上。说:“大人,一个人要是得了毛病,那可是非治不可的,要治就得趁着病不重早治。你要是非等他病得重起来,那你可就没办法治好。就说大人吧,你现在伤风了,又咳嗽又流鼻涕的,那你就得抓紧点治。多吃几剂‘虎牛’散,病就能立马好起来。可太爷要觉着手头紧,短金子用,小的总该帮太爷筹措呀,要是小的立马给太爷拿出金子通通宝什么的,那太爷就不说家贼啦、撮鸟啦,搬家啦什么的吧?”

“那我还说它干什么呢?我可没工夫再说那玩艺儿,谁不知道闲着比忙着好啊?我可是不想给谁的脑袋搬家呢,那有什么趣儿?通通宝就成了。要是你是县太爷,你有金子的话,你还想说什么鸟不鸟的吗?你没准就一门儿去想三老婆四老婆外宅什么的呢。就好像走条窄路一样,胖的就是不怕瘦子的。你看看我就不行,我瘦得像麻杆儿,哪还有底气呀!”

宋江跪倒在地上就给县太爷磕了个头,脸激动得涨红起来,然后跳起来,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一堆黄灿灿的金子就露出来。县太爷一下子站起来,将身子和脖子尽力地朝着那堆黄灿灿的东西探过去,脸只差一点点就贴在那堆金子上。然后便叉开十支干瘦的手指在上面抚着,说:“宋押司,这是些什么东西呵?是金子吧,足有百十来两吧?”

宋江说:“大人,那是呢,百十来两金子,总可以给太爷补补身子呢。”

县太爷用手抓一抓那些东西,仰起脸来,朝上翻起眼珠儿,扳着手指算道,“要是打一个戒指用二钱金,一二得二,二九二十一,七九八十二,这么着,能打千儿八百的戒指吧?”

宋江说:“是呵,大人就是大人,帐算得真还让小的佩服呢。”心里却说:“现如今要不是这帮只知贪财,不知干事的县太爷,哪儿会弄得到处是强人响马呵。”

县太爷就呵呵笑起来,搓着手指,将脸扭到一边去,说:“可是,你给我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我可是……你总不能让我看着这堆东西眼馋吧?要是我有这么多金子,我就打钱眼儿那儿通一通呢,总不能老做这么个县官儿,我也总得青史留名吧?”

宋江将包里的金子翻弄了一下,说:“太爷,这可是我孝敬你老人家的呵,我总得帮太爷通通宝啦,黄连上清汤啦,柏子养心汤啦什么的补补身子吧。”说毕就捏起两锭金子来揣在怀里,剩下的提了包袱一抖,哗啦一下全都抖在桌子上。

县太爷扬起肥大的袖子一扫,将金子全扫到面前去,嘴上却说道:“这可不好,我怎么好拿你的金子?我可不能要你金子呵,这让我多难为情呵!”

宋江道:“有什么难为情,还是不习惯呢。太爷是贵体,小的不帮太爷补身子那帮谁去?”

县太爷就又笑起来:“你真是一个好材料呵,现在只作个押司还真是屈了你。要是作个县丞啦,县宰啦,主簿啦什么的满可以呢。像你这么能干的人总得青史留名,封妻荫子吧?总得小嘴红嘟嘟的,像按上颗红樱桃似的吧?总得找个外宅养起来钻钻空子吧?”

宋江道:“那可得边塞一刀一枪呢,可得太爷多关照呢。”说毕,两个人就一齐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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