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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雨
2006-10-20 18:52
零二年夏天的某个下午

    我吃完午饭躺在床上看铸雪斋抄本的《聊斋志异》。一九七九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书页已经变黄。书翻到第七十五页,第二卷的一则故事,《水莽草》。

    屋里很闷热,身下的竹席子是温的,粘糊糊的贴在背上。百叶窗拉着,没有风,拉绳默默的垂下来。我翻看着书,窗外阳光炙热,蝉声聒噪。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枝叶茂盛,树阴也很浓。父亲在南边的屋里躺着,哗哗的扇着蒲扇。我放下书,想换个躺着的姿势,转身带来一阵黏腻,竹席像皮一样从身上揭下。我想起集市被堆在一起的死鱼。

    饭厅的钟表嘀嗒作响。厨房里的水龙头好像在滴水,我想是不是起来去拧紧些,想象水滴在放碗筷的盆里时的样子。和着蒲扇越来越慢的挥动,我睡着了。

    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有点恶心。屋里的光线变暗了,看不见了窗帘的拉绳。我不知道几点,难道睡过了头?起来拨开百叶窗,天上正酝酿着一场雨,乌云滚滚。对面楼上有一家人在看电视,光远远的从黑暗的窗格投射过来。我走到饭厅拿玻璃杯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挂在墙上的表指针指在一点半。父亲睡着了,蒲扇搭在肚子上。

    我考虑是不是要开灯。屋里的光线越来越少,暗的看不清东西。近视的度数可能又加深了,不能让父亲知道。桌上还留着刚才吃剩的饭菜,有光闪了一下,吃剩下的半盘土豆丝被照亮了。我站在原地,墙上的钟表嘀嗒的走着,走了大约六七度的距离,窗外慢吞吞的掠过一声雷声。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大声地喊着,下雨了,下雨了。

    一周之前

    他就是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她像某种动物,就是传说中那种能摄人魂魄的动物,通过变为人形来使无数白面小生被吸引并且毙命的动物,狐精之类。又或者是女鬼。但他觉得在这份妖气下隐藏着一种母性的温柔,不是绝对的锋芒毕露地吸引,是一种带有自卑的哀怨。像是被错判的冤死鬼,有接近聂小倩的气质。眉毛细长,眼睛精致,鼻子尖削,俊秀顺畅的脸,带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但眼神又是温柔而迷离的,有些欲拒还迎的感觉。微长的头发垂下,遮住两颊,让秦格觉得那种感觉难以捕捉。

    秦格下意识的把手伸进口袋,捏着一把小小的瑞士军刀。小刀被汗浸着,上面充满了他的味道,那种最原始的动物性的标记。

    “这把小刀是给你的。”

    秦格想象着他把小刀送给“聂小倩”时的情景。然后他会跑开,有着一脸的傻笑与脸颊的绯红。他认为“聂小倩”会有一种能识别这种气味的能力,因为她是狐精或鬼。然后就能在某天晚上顺着气味找到他,从窗户飘进来,坐在他的床上,依偎着他,用这把小刀给他削苹果。

    接下来的就会是一段缠绵悱恻的人鬼情未了的故事了。

    他觉得这是很好的机会,现在“聂小倩”就走在前面,一个人。今天校庆,所有人都去看节目了,秦格偷跑出来,没想到竟然遇见了寇媛媛。她留着半长的头发,从后面看,脖子又细又长,还有点驼背。

    秦格剪了个和尚头,在一个小店花了两块钱。剪完之后照镜子,照正面的时候他很满意,花白头发的老师傅也说他头长得好,圆。但照侧面的时候他就皱眉头了,他有个小下巴,时常成为身边人的笑柄,这会儿头上没有了混淆视听的头发,下巴更没了踪影。

    但秦格的同学们并没有在意他的下巴,他的新发型受到礼遇,男男女女们以教徒般的虔诚过来摸他的头。秦格很亢奋,因为这其中有寇媛媛。寇媛媛眯着眼睛在笑,慢慢的伸过手来。他红着脸,挺着脖子让她摸,就像是一具血脉贲张器官。她的手很轻,有些透明,看得清绿色的静脉。她是凉的,像一只蛇,眼睛像夏天吃的那种混着绿豆的细长面片。秦格感觉到她缠住自己,慢慢的在身上蜿蜒游动。身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隔着薄薄的一层头发,秦格嗅的到她那只手带来的寒气,他觉得身体里的每一丝血液都变成了鲜红色的冰,轻轻敲击就会叮当作响。

    他一度把她定位为暖气管子,不通气的时候很凉,也会有通气不足的时候,温的,但基本不会供气良好。但现在他体会深刻,她是不折不扣的蛇。脖颈充斥着凉意,她的手摸了过来,皮肤滑腻,触感极好。秦格看着她的笑,她脖子下面校服下面清秀的锁骨,突然感到一阵目眩,想吐。

    这时寇媛媛的手拿开了,站得远远的,说:

    “手感不错。”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让别人摸他的头,寇媛媛除外,他想。但是从那以后寇媛媛也再没有摸过他的头,她坐得远远的,站得远远的,又变成了一根通气不良的暖气管子。上课时秦格盯着她的后背,避开那双眯着的眼睛。他发现她还有些溜肩,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秦格望着她藏在课桌下的腿,修长且直,泛着淡淡的白色。但有时会看成绿色,他认为这是幻觉,就趴在桌子上睡觉。可是窗外的知了太吵,怎么也睡不着。

    秦格继续跟着寇媛媛,并没有上去搭讪。她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就那样游荡着。这个方向并不是她回家的方向。

    她家会是怎样呢?

    他爸长相一定英俊,都说女儿随父亲。秦格想,那他爸就是一条大蛇了,一条相貌出众的巨蟒。虽然长得不错,但一定也是溜肩、长脖子,可能同样还会有些驼背。应该是个精明的商人,眯着眼睛坐在高高的老板椅里,考虑买进卖出。和客户用藏在西服袖子里面的假手握手。蛇是没有手的。生意和他好好的谈就会财路亨通,他眯着眼睛与你笑着握手,说合作愉快。有洁癖,喷古龙水,不沾烟酒。生意做成了从来不去喝酒庆祝,也不去KTV,每天按时回家,从不在外面吃饭,同事们都说他是好男人。这些都是幌子,因为蛇沾烟酒会显形,喷香水也是为了遮味道,为了防人,也为了防同类。同类这样是防不住的,但关于这方面,秦格没有多想。

    寇媛媛的父亲走路时可能还会有些扭胯,因为要做生意,所以她爸会尽量的掩饰。但傍晚的时候细心的人就会发现那些许的扭动,因为掩饰了一天了,确实有些累。回到家里换下衣服,就放松下来,变成一条蛇。不用换拖鞋,因为蛇不用穿鞋,他们一家人都用肚子走路。当然,她妈妈也是蛇,和她女儿同样是一条美女蛇,白天用假腿穿高跟鞋,把头发盘起来,吸引男同事,晚上回家就散开头发,在铺着白色瓷砖的家里腹行。做饭,打扫卫生,和所有妈妈一样,看电视剧。

    她家夏天电费交很少,因为不用空调。

    秦格想着,这个家庭一定很不错,一家人凉凉快快,没有多大火气。可是吐信子这点让他有些难以接受。若去她家做客,和寇媛媛面对而坐,她眯着眼睛,朱唇玉齿,但总觉得牙缝里有些什么按捺不住。寇叔叔和阿姨坐在里屋,背着身,总有嘶嘶声传过来。

    寇媛媛走在前面,并没有扭腰。她没胯,没有屁股。穿着裙子也没有什么韵律,只是腿很细很白。秦格一直跟着她,保持有十几秒的距离。阳光灿烂,撒在她身后,撒在她的头发上。他远远的看着,感觉手上的腕表走得慢了下来,这一幕让他感觉到些许的目眩。

    她的手机响了,秦格躲在墙边。电话打了有走他们之间这段距离的时间,挂了。她的双腿变得迅捷起来,像腹行时一样。

    秦格跟着她,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一个小区,水畔豪庭,楼很高,落地窗。他跟了进去,看着寇媛媛进了一栋楼。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小刀。那楼下停着一辆黄色的本田摩托小跑,宁子辉,秦格的脑海里闪出这个名字。

    零二年夏天的某个下午

    雨下大了。

    我把北边窗户关上,穿过饭厅,爸的卧室,走到南边阳台去关那几扇铝合金的窗户。南边的马路空荡荡的,偶尔开过一辆车,很快就没影了。没有行人。

    街两旁的法国梧桐在雨中摇着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我拉上窗户,雨点很大,啪啪的打在玻璃上,玻璃上的雨痕越来越密,叠在一起,一股股的混着尘土。雨不停的敲击玻璃,视线模糊了。

    屋里更闷了。父亲也起来,倒了杯水。他很胖,怕热。风扇一直挂在墙上摇着头吹,人们照样是汗流浃背。

    他喝完水用手擦擦额头上的汗,问我等会儿是不是有事,我说对。他说这么大雨还去吗,我看了看窗外,模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大量的噼噼啦啦的声音。我说这种雨下一会儿就停。他点了点头,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沙发太热。点了一支烟。

    烟味开始在屋里弥漫,廉价的烟草。

    烟雾飘到我身边,我咳嗽了几下,离开去浴室。二十五瓦灯泡发出黄色的光,两只乌龟趴在满是水渍的瓷砖地面上,头和四只脚都向外伸着,软软的搭在地上。我打开水龙头,水是温的,放了一会儿水,水温降下来。我洗了把脸,身上粘的难受,就涮了毛巾擦身。湿毛巾接触的霎那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太阳穴有些涨。擦完后晾晾,皮肤感觉到身边气流的流动。接了点凉水,泼到乌龟身上,乌龟猛地缩进壳里。

    父亲走过来告诉我快两点了。我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上衣,站在衣橱前考虑是穿裤子还是穿短裤。拿出一条深蓝色的短裤,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最后拿出牛仔裤穿上,又套上球鞋。

    父亲看我这身打扮问我要不要钱,我没要。拿了两把伞出门,想了想又退了回来,放下一把,只拿了一把红色的木柄伞。

    打开门迎面一股凉意,楼道比家里凉快。我给父亲说你把走廊的窗户打开吧,他说好。

    下到二楼,203只关着防盗门,木门敞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老太太的哄逗声,还有电视里猪八戒喊猴哥的声音。

    雨下得很大,平台上的下水口被垃圾堵住了,冰糕纸在下水道里打转。雨声很大,哗哗的,打在伞上砰砰作响。水在砖缝里顺着纹路流淌,好几处地方有积水,水面上的水泡还没来得及转几转,就被打碎了。我贴着楼根走,把伞放歪。从楼顶一直伸下来的排水管吐着水,水流量很大,砸到地上迸出很多泡沫。

    我在平台下面的小商店等她。店里只有店主和他的老婆,两人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台湾电视剧,一个男人大声呼喊,脖子上青筋暴露,他旁边的女人在哭,这个漂亮的女人哭得很伤心。

    店里很闷,不开窗户,怕潲雨。我开始出汗,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背上湿透了。我买了一瓶五毛钱的冰镇汽水,拿在手里。

    风停了,只是下雨。店主的老婆打开四面的窗户,屋里渐渐凉快起来。外面的哗哗声又大了起来,听不清电视里女人在给男人说什么。

    两点半,雨点小了,手里的汽水喝了一半。店主关了电视,拿出账本和计算器开始算帐。雨在外面织帘子,给每个店铺的门头前都拉上了一道水做的帘子。我坐在矿泉水箱子上,红色的伞立在门口。对面的发廊开着门,里面穿着黑色短裙的女人坐在马扎上,向外看着。她的胳膊支在大腿上,手放前面握在一起,两脚分立着,侧着头,卷发垂到一边。透过雨拉的帘子,我隐约看见她两腿之间的颜色是粉红色的。她甩了甩头发,看过来,我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瓶里的黑色液体,脸上有点热。估计她挪开了视线,我又抬起头来。跑来一个男人,用上衣挡着雨进了发廊。几句对话后,黑短裙的女人站起来关上门,不一会儿,门外的旋转灯也停止了转动。

    一天之前

    张文彬曾经给秦格看过这样一首诗。

    群妖

    群妖

    乱舞

    吞云吐雾

    在变幻的光线下

    闪烁

    群妖

    乱舞

    舞他们的虚妄

    舞他们的无知

    舞躁动的虚妄与无知

    群妖

    乱舞

    叫嚷张狂

    谁坐在时间的椅子上

    看群妖

    灭亡

    张文彬是一只猫头鹰。一只棕色羽毛,飞行时无声无息的鸮。他天天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写分行的诗,默默地啄食纸张,小声地和寇媛媛说话,小声地笑,好像吵嚷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让秦格看得胸口直发酸,希望和寇媛媛同桌的是他自己。他课间的时候很少走动,只是每天下午的课间时打会儿篮球。有一次秦格经过第二阶梯教室,远远的看见张文彬飞起来,就在靠近铁网的最尽头的那个篮球场。他看见他张开纤长的双臂,臂下生出羽毛,褐色、浓密,长势旺盛,很快就长成一对硕大的翅。张文彬静静的腾空,缓缓地落在篮板的上沿,蹲在那里。秦格停住了,感觉张文彬在注视着自己,用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闭着。秦格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寒战,可是又拔不动脚,就站在那里和他对视着。猫头鹰静静的蹲在篮板的上沿,用平静如水的那一只眼睛看着他,但秦格感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场雨,而不是一个人。

    当秦格的脚站麻的时候,张文彬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几个穿白色校服的高一生在打着球。回到教室经过他的座位,秦格好像看见他在冲自己眨眼,可是他是否真的做过这个微小的动作,秦格难以确定。但当天晚上自习的时候,张文彬趁老师不注意偷偷递过来一个本子。

    秦格认为这首诗很矫情,觉得张文彬是个怪人。但现在,说起宁子辉,秦格就想起了这首诗。它写在张文彬的本子背面,字迹歪扭。

    不愿提起宁子辉,想起他,秦格就会想到厕所。宁子辉们在一楼的厕所抽烟,他人在排泄的同时鼻子和耳朵还要受这些人的虐待。秦格对宁子辉的第一印象就是他身后有着两种动物的影子,猴子和黄鼠狼。

    宁子辉是学校里唯一一个骑摩托车上学的学生,就是秦格之前看见的那辆黄色的本田小跑。学校没有对学生的坐骑设有严格规定,并且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估计也不会有人对他说不要这么招摇,所以宁子辉也就在学校里活的有恃无恐。听说他是单亲,经常能在市里的文化类频道看见他的父亲,秃顶戴眼镜,看起来倒是温和。

    秦格曾经一度想骑着姥爷的电动三轮车或找匹马来骑着上课,但发现就算学校没有规定马路上还是不允许的,并且他也不会骑马。

    宁子辉的黄色跑车就这样一直在学校的林荫道轰鸣,身后跟着一群骑自行车的跟班,一个个的耀武扬威,好像自己也是喝汽油过活的,属机动类。那种架势就像是民间的传说,黄大仙赶着老鼠在大街上跑,老鼠们一个个贼眉鼠眼,但也服服帖帖,但想必不会比发生在每天校园里的这一幕精彩。间或会有不同的姑娘坐在黄色小跑的后座,大声吃吃的笑,秀发飘扬。

    对于这个学校的某些女生来说这是一种荣誉,一种在别人面前趾高气扬的资本。而车驶过,从她们身上散发的气味,闻起来就像是黄大仙招牌的屁。

    秦格天天放学遇见这一幕,而这时独行的寇媛媛总是低着头,微驼着背走路,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秦格不知道此时张文彬在哪,可能就蹲在操场北角最高的那棵树顶,看着这一切,沐浴着月光。

    寇媛媛课间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在本子上画画,对着自己的手或是脚画来画去。秦格想假手假脚有什么可画,她应该吐出舌头画自己的信子或是身上的斑纹。

    他对她的鞋一直不满意,很丑,不像是坐在宁子辉车上那些女生穿着的鞋。她们都穿着名牌的球鞋,有一次秦格看见一个坐在那车上的长着胡子的女生,穿了一双耐克的限量复刻,粉红色。他很气愤,认为只有寇媛媛才配得上那双鞋。但好像寇媛媛对鞋并没有这么多的看法,一直都穿着一双红色的说不上牌子的球鞋。

    假脚也不能这样对待,秦格想。

    秦格后来听说寇媛媛和她的妈妈一起过,日子过得很苦。

    看来那个英俊的巨蟒跟美女蛇跑了。

    故事中往往是这样设计的。

    但在寇媛媛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她家庭的故事,她每天都是那样,冷冷的,表情很淡。她曾经画过秦格的和尚头,就是一个圆,然后上面点上些毛茬子,没有画脸。秦格无意间看见这幅画,当时张文彬正在画上题诗。“月光的流影,创世纪的一个圆。”他是这么写的,秦格看后很气愤,她却微微一笑,痕迹很浅的笑。

    今天放学之后秦格又跟上了寇媛媛。她和那天一样,漫无目的的游荡。秦格不想猜测他等会要去做什么。之前对她所有的想象都消失了,脑海中闪现的都是宁子辉在厕所里的一次对话。

    “她很白,肉也很嫩,没什么经验,过程倒是很刺激。”宁子辉提着嘴角,一脸得胜将军的笑容。

    那是在大约半年前,秦格在厕所的一次偶遇。当时宁子辉正站在第三个坑上给他的喽罗们展示后背。老鼠们发出啧啧声,表示羡慕。他说那是抓痕,秦格站得远远的,没看清楚。他当时没有把这事和寇媛媛联系到一起,因为她是蛇,蛇是没有手的,没有手抓痕当然也与她无关。现在想想,他也觉得这事应该不可能,寇媛媛从来没有坐过宁子辉的车。

    她一个人走在前面,他默默地跟在后面。她的小腿依然细长,没有屁股没有胯,穿着那双旧了的红色球鞋,就像一个游魂在游荡着。秦格兜底的瑞士军刀平静的躺着,他又想起自己对“聂小倩”最初的想象与感情,看着走在前面的寇媛媛,觉得她存在的质感是那么的虚若游丝。

    寇媛媛。

    他轻声地喊了出来。

    寇媛媛好像听见了,扭动白皙的脖子回头看了看,但是并没有看见躲在树后面的秦格。

    她还在找,秦格在想是不是站出来,把心里的疑惑问个清楚。

    并且告诉她,他不介意她做过什么,只要以后不作了,他会像宁采臣对聂小倩那样对他的。

    “怜卿孤魂……”

    “……缓待同行……”

    寇媛媛的电话响了。当她放下电话的时候,又像上次一样,步履迅捷,轻车熟路,不再漫无目的了。

    水畔豪庭,寇媛媛进了上次那个小区。

    楼下并没有停着那辆黄色的跑车。秦格感到很诧异,紧接而来的就是放松和欣喜,然后是疑惑。她不是去宁子辉家。那这是去哪?秦格站在18座这栋楼前的花园里,脑海里充满猜测。

    花坛里的蔷薇花娇艳欲滴,秦格的鼻子里充满了腥腐的气味。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太阳的高度稍微低了些。夏天的傍晚闷热依然,秦格偎在花园的长椅上,被汗湿透的头发搔着额头,焦躁的打算等到她下楼。18座有人走了出来,是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秦格感觉这人似曾相识。秃顶男人走出楼门,后面跟了一个女人,走起路来像是一条蛇。

    寇媛媛。

    秦格霍的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被汗水混合的脑浆正在飞快的搅动,分析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她和秃顶是什么关系?那个男人和寇媛媛说着什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秦格站的远,具体说什么,他听不清。秃顶男人摸着寇媛媛的头,看看了四周,然后低下身子,吻了她的嘴。她没有反抗,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秦格站在蔷薇花后面,她转过头来,脸色一变,好像看见了他。

    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秦格的眼前滑过一道黄色的线。

    “爸!”宁子辉跳下车,车座后面堆了一大堆超市的购物袋。

    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把寇媛媛推到一边,好像不认识的样子。

    地上倒着的本田跑车车轮还在转动着,超市的购物袋散了一地,西红柿土豆什么的滚了出来。宁子辉跑上楼梯,他站在寇媛媛的面前,一记耳光扇了上去。

    寇媛媛捂住脸,接着小腹又挨了一脚。那个秃顶上去拉,被宁子辉推开。

    秦格冲上去,想拉着寇媛媛走。

    “爸!”宁子辉推开秃顶的手,

    宁子辉说:“她把咱俩都搞了!”

    秦格站住了,看着眼前的事情发生。

    他觉得眼前有蔷薇花的花瓣飞舞,一片猩红。

    寇媛媛望向他,眯着眼。而他的手揣在衣兜里,摸到了那柄小刀。

    “她把咱俩都搞了。”

    宁子辉和他的父亲激励的争吵着。秦格听不见,寇媛媛倒在地上,沾满灰尘的双腿依旧细长,半长的头发贴在沾满汗水的脖子上,咬着嘴唇,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他想起在教室,她腹行过来,用冰凉的白皙的手摸他的头。她变成一只绿色的蛇,慢慢的在他的身上蜿蜒,慢慢的缠住他。

    他看见自己拿出小刀,把小刀插进这条蜿蜒在他身上的蛇的体内,在它的脖颈处缓缓地转了一圈。蛇一点点地被割开,变成两截,一大截和一小截。它没有任何的扭动,只是用眼淡淡的看着他。血顺着小刀的刀尖滴落,坠在地上,溅出一朵鲜红色的蔷薇。

    零二年夏天的某个下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雨越来越小,最后停了。我拿起店里的公用电话拨了她家的号码,嘟了十几声后变成忙音,没人接。我拿起门口的伞,准备回家。楼上的张奶奶来买东西,告诉我该你家查水表了,我说知道了。

    回到家,母亲也回来了。在厨房准备晚饭,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父亲躺在床上看报纸,问我下午玩得如何,我说还行,他嗯了一声,说你去把桌上的那杯水喝了,我走到饭厅,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母亲做了炸酱面。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她没来上学。课间的时候我跑到一楼的公共电话给她家打电话,没人接。三四节是令人昏睡的数学连堂。老师在上面讲些什么我不记得,也忘记了桌洞里小说的最后结局。

    下午第二节课有篮球比赛,对手是七班。球场还有些湿,场外围满了人。球打得有些迷糊,己方的替补控位组织得很差,和尚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来上课,在这个位置上他是全年级最棒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跑向哪个位置,常常和别人在站位上出现重叠。七班的得分后卫,那个叫宁子辉的没有上,替补席上也找不到他。七班的进攻缺乏效率,比起我们好不到哪去。刚才那个替他的十五号飞到场外救球,冲进了花坛,然后就是啊的一声,像见到鬼一样,不过就是一手按在了蔷薇花下面,一只曾经做过试验用品的青蛙尸体上。

    我连续投篮,连续不中。每次投篮后总觉得她也在人群中,像以往一样,站在人群之间,眯着眼睛,浅浅的冲我笑。

    那场比赛输了,我的手风非常不顺。放学回家前再次给她家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

    又一天,上午第二节班主任的课,上课铃响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来挺严肃地站在黑板前说,同学们,我们班的寇媛媛同学去世了,死于上周末一场雨中的车祸。班里很静,没有一个人说话。我有点蒙,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前排窗户玻璃折射着阳光,刺着我的眼睛,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三年之后

    交流

    什么穿透了阳光

    让吊车和天空高兴的颤栗

    什么让泉水看见了大海

    撕开密布的蛛网

    你在哪里

    折断我的翅膀让我看那年夏天的雨

    在七月十日的夜里在最后一个世纪

    你在屋檐上踱步

    一个人背着手

    我们都离开了

    你独自站在画前

    拎着那双红色的舞鞋哼着歌舞动着自己的裙摆

    这首诗发表在南方的一个小刊物上,是我发表的第一首诗。当拿着写着张文彬签收字样的汇款单的时候,我的手居然有些颤抖。

    今天翻出这首诗来,又想起寇媛媛,想起和她同桌的时候。这首诗最早是写在她的素描本上,文字的旁边是她画的自己脚的素描。

    那个下午的约会她终究是没有来,而且从那以后,她也再没出现过。那个约定也就自然的被撤销了。我不相信她的死亡,不相信车祸可以夺去她的生命,更不相信传闻中的秦格的失踪与她的“死亡”有关。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她有坚强的信念,也一点有着坚韧的生命力。我相信她现在一定在某个城市,无声无息但坚强的活着。

    看来当时我还是有些自作多情,以为自己所谓的“真挚的感情”能改变一个人,能改变她,改变她的生活方式,让她舍弃她已经付出的,冒着那场阵雨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就像是《水莽草》中的寇三娘,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达到目的,用自己的特殊的方式追求着。

    只不过最后的结局并不像小说中的那么美好。

    但也不能这么武断的说,这事对她来讲可能就像是一场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能用她的观点看来,那个秃顶的画家叔叔,只不过是个不明智的选择。

    她要是能考上她理想中的中央美院,现在应该上大三了吧。


类别:经典短文 | 添加到搜藏 | 浏览() | 评论 (2)
 
最近读者:
 
网友评论:
1
2006-11-27 19:48
看到你能喜欢这小说我很高兴,有空来交流一下吧。
 
2
2007-06-16 02:28
313163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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