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时候,我常常会有幻觉。不能亲眼看见这座城市,我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这里是广州还是武汉。在我看来,广州和武汉的差别,要远远小于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差别。
记得06年夏天,我们即将离开中南民院,南湖又是一年死鱼飘臭时节。抛开鱼臭不谈,碧波荡漾、杨柳抚岸的南湖其实挺让人留恋的。我和丁小娇就拽着柳条子在湖边话别。当时迎着风,死鱼的恶臭味一涌一涌地往我俩鼻子里猛灌。我们很严肃,所以能忍平常所不能忍。丁小娇说,她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其实也是给她自己一次机会。她说,今天是2006年6月28日,如果我能坚持住在熊家咀的那间小屋,并且保持单身到2008年6月28日,她就可能回来找我。也许不用两年,她随时都可能会回来。她希望她回来的时候,踏入白色垃圾迎风起舞的城中村,穿过油烟弥漫的熊家咀街,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就能见到我。她只会来一次,如果见不到我,她会在屋里等12小时。如果我已搬走或12小时后我还不出现,就证明我们缘份已尽,不再有相见的必要。
好啊,有期徒刑两年。
你可以选择放弃。
我领刑。
一言为定。
这个情形我记得很清楚。丁小娇从来没有如此严肃理性地讲过话。我记得她说完之后,轻轻转身,白色连衣裙在风中飘呀飘的,裙底几乎走光。放在从前,我会在背后大叫“走光啦——”,但这次只能静静看着。我看着她飘过了图书馆高耸的双塔楼,飘过了新铺不久的足球场,飘过了音乐喷泉池,飘向我目光所不能及的女生宿合507。
如果这个情节是真实的,而我同时又是一个守信的人,那2008年的春天我就应该在武汉,而不是在广州。
事实上我也记得2008年武汉发生的一切事情。
首先是1月份长达20天的大雪。作为土生土长的湖北人,武汉从来没有一个冬天让我感觉到如此寒冷。那时候正临近过年,我们在为春节后的提案加班。有好几次,凌晨两点从公司出来,我看到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浑然不似夜晚。我一个人踩过冰冻过的雪,坚实的吱吱声响非常好听。我在想,大学四年都没下过一场大雪,要是此刻丁小娇在该多好。
我走到天桥下去打车,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凌晨两点,大雪铺路,步行回家,感觉空旷妙极。回到住处,我用热得快烧水泡脚,还翻了几页《瓦尔登湖》。那一晚我睡到天亮,脚都还是冰的。
再一件事,就是3月份长达一个月的连阴雨。那是在过年之后,整个城市都浮荡在一种极度的抑郁之中。公车上处处是争吵声,不分男女,无论长幼;医院人流诊室和精神病院人满为患。天气预报总是说,未来三天还有持续降雨。大家都无精打采地上班,不再讨论天气,并且尽量避免一切语言,只用肢体和眼神交流。我把QQ签名改为:武汉是一艘巨型航母,漂泊在洪荒时期的海洋上。
很多人在此期间辞掉了工作,南下北上,深圳或北京。《楚天都市报》上的数据是8万人。依我看远远不止,因为有好几次上班,我居然在公交车上找到了座位。
下雨天工地放假,公司所有项目开盘时间都将延后。我们的推广工作也随之顺延。策划部于是变成一个悠闲的部门,文案与设计们的黑眼圈慢慢消失。
其实我也很想辞职去沿海,可两年前我答应过丁小娇,要在熊家咀的小屋里等她。于是我只能留下来。我记得天晴的那天是4月1号,愚人节。太阳从来没有像那一天那样可爱。上班时间,人们都从公司里溜出来晒太阳。很多人在传播这样一条愚人节短信:武汉气象台最新天气预报,未来三天,武汉市将再次迎来持续阴雨天气。
那天我关了手机,在公司前的小广场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肺里的霉气都呼了出来。我闭上眼睛,享受着太阳光子打在身上的温暖,突然间很想哭出来。
这一切,如此清晰明了,全然是发生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