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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21 22:07

初到民院的时候,我19岁,嘴上的胡须还是软的。那时我是一个唯物观贯彻得很彻底的好孩子。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毕业后分身广州与武汉两地的情形。因为,从物质的层面上,这件事解释不通。

如今我25岁了,我只愿相信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专家说08年房价要降,我总要等到房价降的那一天才敢相信;同事说张柏芝出了艳照门,我总要亲自分析图片是否经过PS处理才敢相信;老板说下个月给我加工资,那我要等到下个月到银行查了才敢相信。这说明,生活中我是一个喜欢格物致知而又谨慎小心的人。这种人最不适合做广告。很不幸,我正在从事这项工作。

25岁的时候,我在武汉一家房地产代理公司做文案,公司想让我快速成长为策划。策划在中国有一个呢称,叫作忽悠。中国有很多忽悠大师,史玉柱啊,叶茂中啊,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不过,他们跟Mr毛相比,还是差了好几个等级。Mr毛当年一句打土豪,分田地,就让四亿中国农民热血沸腾,沸腾到八十年代,这田地才算分到手。

我们公司的老总就非常崇拜Mr毛,他曾经成功忽悠了5000人来抢购700套小公寓。结果几千人顶着六月的太阳在售楼部门口等了七八个小时,却买不到房,就冲进来把售楼部给砸了。我当时站在售楼部里面,看见外面的人一浪一浪地前来攻门,就像古代打仗攻城门一样,感觉非常奇妙。这种事,没体验过是想象不到的。

后来我们一一给各大报媒和网站打电话,让他们不要报导这天的消息,有相关贴子的,要及时删除。这件事叫作危机公关。如果以唯物主义的观点,我不会相信媒体会如此听话,因为媒体是公正无私的。但见识过以后,就相信了。

公司老总套用了《百年孤独》的名句来总结这次小事件:多年以后,当人们回想起这次售楼部被砸事件时,能想到的不是他们被我们忽悠了,而是我们的房子卖得如此之好。

初到民院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25岁会在武汉做广告卖房子。那时节我刚从乡下来,浑身是枣阳农村的朴朴风尘。对于未来,我以为会有无限种可能性。入校第一天傍晚,我走校园的林荫大道上,看见无数的美腿在九月斑驳的光影里飘摇而过,一阵愉悦在我心里陡升。就在那时,我看见了丁小娇,并且过目不忘。后来丁小娇把这件事归结为缘份,对此我有自己的看法。当时民院有一万人,我每天能遇到的在一千人左右,这个机率大到了十分之一。机率得小于万分之一,才可算是缘份吧。否则,缘份也太不值钱了。但在一千人中,我只记住了丁小娇一个人,这说明她很出众。这对她也是重大利好消息,但她不领情,揪起嘴拿白眼瞪我。

第一次看见丁小娇的情形是这样的:傍晚六点钟,太阳落到南湖的那一边。橘红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我的左半身,也落在丁小娇的右半身——我俩正相对而行。我先看到了丁小娇的两条长腿,而后是胸部,最后是脸。阳光洒在她的右脸,她眉目灵动,左右分明。她的斜刘海在夕阳沐浴中呈微弱的雾化状态,青春逼人。她的胸部不大,但看上去很饱满,与体形相配,走路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微微颤动,兼俱观赏性与实用性。她的腿很白,用古人的话讲叫玉腿;上下粗细变化很流畅匀质,用古人的话讲叫如椎

以上信息说明,丁小娇是个美女。但这不足以让我记住她。让我记住她的,是一片梧桐叶子悄无声息,晃晃悠悠地落到她面前。当时没有风,那片梧桐叶做竖直运动,丁小娇作水平运动。它俩相逢在离地1.2米的地方,那是丁小娇的胸部。丁小娇第一次表现出了她的身手敏捷,一把将这片叶子在胸口拈获。 她捏着叶柄旋转着,从我身边走过。这件事就叫做记忆点,拍广告常用,不过那时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这个姑娘虽然漂亮,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病奄奄的林黛玉型。

 
2008-09-21 22:06

然而发生过的事不止于此,这两年广州的生活记忆,也像木橛钉在墙上一样,钉在我脑子里。

我记得08年那场漫布全国的大雪来临时,正值春运时节,广州火车站滞留了十几万的打工者。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人。我看见有人当场晕倒在别人脚边;我看见有人把两三岁的孩子举过头顶,从黑压压的人群中挤开一条缝隙;我看见许许多多的人散落在天桥上、高架路下,在低于十度的雨夜露宿街头。所有的人都怀揣着一张温暖的车票,在冷雨中等一趟不知哪天会出发的列车。虽然每个人知道雪不可能下半年,但对等待的人来说,它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来。明天会天晴吗?后天会天晴吗?大后天会天晴吗……

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十几万人木然等待,我突然心绞痛发作,左胸口毫无征兆地撕痛了三下。我摒住呼吸,弯腰捂住胸口,憋了十秒钟才敢慢慢地吸气。

回到住处,兰术术也在。我说,我们去火车站送点吃的吧。兰术术说,好。然后我们就去楼下的超市买了方便面、火腿肠、牛肉干。到了火车站广场,正值一趟线路发车,眼睁睁地看着成百上千的人潮向我们压过来。我们拉起兰术术就往外跑,结果方便袋破掉了,东西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转眼被人踩没了。兰术术目光无神地说,我们白来了。

我把手里的一包牛肉干举到她眼前,说,这里还有一包。兰术术接过去,给了旁边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小女孩说,谢谢阿姨。小女孩的爸爸操襄樊口音,他纠正道,不是阿姨,是姐姐!兰术术笑了。我问他们是哪里人,回答是湖北枣阳人。我本来想说,我也是枣阳人,但又觉得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我和兰术术就那样无声地走掉了。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兰术术问我,我们本来可以把刚才那个小女孩接来住两天的,不是吗?

是的,我说。以为兰术术还要说什么,但她又限入神经质的沉默。回到住处,我们无言地回到各自的卧室,忘了吃晚饭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就打开电脑,开始怀疑人生。我在百度上搜自己的名字:白云鄂博。搜到的结果是这样的:白云鄂博为蒙语,意为富饶的宝山。这很明显不是在说我。首先,我不是山;其次,我更不富饶。

我想到06年刚来广州的时候,典型的南方小雨连下了一星期,我感到骨头缝里都要出芽了。那个下午我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上怀疑人生。怀疑到天黑也没怀疑出个明堂,就随身钻进一家网吧去上网。我在百度上搜自己的名字:白云鄂博,搜到的结果也是富饶的宝山。从网吧出来,走入雨夜,灯火和路面变得像王家卫的电影一样不真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广州,我觉得自己这样走着走着可能忽然就会消失。

以上是我在广州怀疑人生的情形。笛卡尔说我怀疑,我存在,故而2008年我在广州一事属实。

这样一来,事实的指向就有了明显的矛盾。2008年,我既在武汉又在广州,从人类有限的经验来看,这件事大大值得分析。分析结果如下:

1、我每天打飞机往返于广州与武汉之间

2、我会分身术

3、我有妄想症

作为一名中国制造的三流大学工科生,我排除第一个选项。第二个和第三个,我个人认为都有可能。那么,从感官的角度来讲,20066月到20086月这段时间,世上就有了两个我存在,一个在广州,一个在武汉。这件事不太符合唯物观,但它在我脑子里都一一发生过。发生过的事,应该归属于事实。

 
2008-09-21 22:04

夜晚的时候,我常常会有幻觉。不能亲眼看见这座城市,我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这里是广州还是武汉。在我看来,广州和武汉的差别,要远远小于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差别。

记得06年夏天,我们即将离开中南民院,南湖又是一年死鱼飘臭时节。抛开鱼臭不谈,碧波荡漾、杨柳抚岸的南湖其实挺让人留恋的。我和丁小娇就拽着柳条子在湖边话别。当时迎着风,死鱼的恶臭味一涌一涌地往我俩鼻子里猛灌。我们很严肃,所以能忍平常所不能忍。丁小娇说,她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其实也是给她自己一次机会。她说,今天是2006628日,如果我能坚持住在熊家咀的那间小屋,并且保持单身到2008628日,她就可能回来找我。也许不用两年,她随时都可能会回来。她希望她回来的时候,踏入白色垃圾迎风起舞的城中村,穿过油烟弥漫的熊家咀街,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就能见到我。她只会来一次,如果见不到我,她会在屋里等12小时。如果我已搬走或12小时后我还不出现,就证明我们缘份已尽,不再有相见的必要。

好啊,有期徒刑两年。

你可以选择放弃。

我领刑。

一言为定。

这个情形我记得很清楚。丁小娇从来没有如此严肃理性地讲过话。我记得她说完之后,轻轻转身,白色连衣裙在风中飘呀飘的,裙底几乎走光。放在从前,我会在背后大叫走光啦——”,但这次只能静静看着。我看着她飘过了图书馆高耸的双塔楼,飘过了新铺不久的足球场,飘过了音乐喷泉池,飘向我目光所不能及的女生宿合507

如果这个情节是真实的,而我同时又是一个守信的人,那2008年的春天我就应该在武汉,而不是在广州。

事实上我也记得2008年武汉发生的一切事情。

首先是1月份长达20天的大雪。作为土生土长的湖北人,武汉从来没有一个冬天让我感觉到如此寒冷。那时候正临近过年,我们在为春节后的提案加班。有好几次,凌晨两点从公司出来,我看到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浑然不似夜晚。我一个人踩过冰冻过的雪,坚实的吱吱声响非常好听。我在想,大学四年都没下过一场大雪,要是此刻丁小娇在该多好。

我走到天桥下去打车,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凌晨两点,大雪铺路,步行回家,感觉空旷妙极。回到住处,我用热得快烧水泡脚,还翻了几页《瓦尔登湖》。那一晚我睡到天亮,脚都还是冰的。

再一件事,就是3月份长达一个月的连阴雨。那是在过年之后,整个城市都浮荡在一种极度的抑郁之中。公车上处处是争吵声,不分男女,无论长幼;医院人流诊室和精神病院人满为患。天气预报总是说,未来三天还有持续降雨。大家都无精打采地上班,不再讨论天气,并且尽量避免一切语言,只用肢体和眼神交流。我把QQ签名改为:武汉是一艘巨型航母,漂泊在洪荒时期的海洋上。

很多人在此期间辞掉了工作,南下北上,深圳或北京。《楚天都市报》上的数据是8万人。依我看远远不止,因为有好几次上班,我居然在公交车上找到了座位。

下雨天工地放假,公司所有项目开盘时间都将延后。我们的推广工作也随之顺延。策划部于是变成一个悠闲的部门,文案与设计们的黑眼圈慢慢消失。

其实我也很想辞职去沿海,可两年前我答应过丁小娇,要在熊家咀的小屋里等她。于是我只能留下来。我记得天晴的那天是41号,愚人节。太阳从来没有像那一天那样可爱。上班时间,人们都从公司里溜出来晒太阳。很多人在传播这样一条愚人节短信:武汉气象台最新天气预报,未来三天,武汉市将再次迎来持续阴雨天气。

那天我关了手机,在公司前的小广场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肺里的霉气都呼了出来。我闭上眼睛,享受着太阳光子打在身上的温暖,突然间很想哭出来。

这一切,如此清晰明了,全然是发生过的证据。

 
2008-07-15 22:37

丁小娇说,我们跟别人肯定不一样。

从世界观、人生观,到接吻的姿势、打喷嚏的表情。她跟所有的女人不一样,我跟所有的男人不一样,我们的感情跟所有的感情不一样。

说这番话时,丁小娇未满二十岁,是个青涩尚存的大二姑娘。我们相处一年了,尚未有过性经历。红楼门诊的专家在午夜电台里说,女孩子二十岁之前是不能过性生活的,否则极易患妇科病。为了证明我是爱丁小娇的,我从没向她要求过。她当然也没向我要求过。

以上说明,此时此刻,我和丁小娇基本都是纯洁的。

丁小娇发表完那段不一样论,回过头来看我。我正挺着肚子专心致志向长江里撒尿。万里长江第一桥,晚风袭人,江上轮渡灯火点点。丁小娇的头发被风吹得一团糟,悬空向江心飘去。我那股童子尿穿越150米的蒸蒸水汽飞射入江,堪称壮观。

尿完后我问丁小娇,知不知道与水平线成多少度角尿出去,才会尿得最远?

丁小娇说,关我屁事,我没这个功能。

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看你这学期《大学物理》怎么过!

丁小娇眉毛上挑,眼睛上翻,揪起嘴说,过不了关你屁事!

然后她哼着歌,转身跑向司门口桥头堡。我看见一个窈窕的背影在整个武昌的灯火辉煌里跃动,霓红灯勾勒下的黄鹤楼巍然独立,歌舞声平。

那是2003年秋天。

我向兰术术讲述这个场景的时候,时光已经漂流至2008年的春天。我们合租在广州越秀南路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里。天黑了,城市缩小,渐成虚无。房间越来越大,我和兰术术各据沙发一端,感觉相隔天涯。客厅里日光灯在制造光,电视机在制造声音,兰术术逼我讲一些从前的事。

我就跟她讲丁小娇。讲的时候,我纤毫毕现地照顾到了所有的细节,但是面无表情。因为这是发生过的事。发生过的事已经有了永远无法改变的结局,无论是喜是悲,都已经不再有意义。但兰术术不这样认为。她说,白云我发现你有点冷血。

她说话的时候扭头翻了我一眼。眼皮向上,眼白微露,嘴揪得很无辜的样子,简直是丁小娇的招牌动作。我下意识扑过去抓她的手。她在我手背上打了一下,站起来说,你又犯什么神经?

我说,你不是兰术术,你是丁小娇。

说完我木木地站在那里等她回话。我希望听到她说:操你妈,姓白的,老子不是你的丁小娇!如果是这样,就说明她真的是丁小娇。

等了许久,等来的是:你累了,白云。兰术术伸出右手,轻拍了一下我的左肩,以示安慰。她说,你累了,去睡吧。随后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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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也荒废了么。
 

最近怎么不见更新
 

每对父母都是一样的,唉。
 

母亲。 永远无法说清的情。
 

过去永远都会过去。 遗忘也不过是时间搞的一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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