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天在县城动了手术,子宫切除。子宫肌瘤本不必把子宫全部切除,但母亲的肌瘤长在后侧,手术难度较大,再加上年龄也大了,医生建议切除子宫。曾经孕育我姐和我生命的地方,从此与母亲的身体分离了。
刚刚打电话回去,姐和父亲在医院照看。母亲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好点了,别担心。说得有气无力,言语间诸多隐忍。
母亲对手术这件事,带有天生的惧怕。年轻的时候与村里人聊天,她说,在身上动刀子这件事她死也不干,宁可喝农药一死了之。昨晚打电话给她,宽慰她说这手术做的人多了,没多大回事儿。她像孩子一样不安地说,不行,我胆儿太小了,还是怕。不知道她昨晚有没有睡着。
这两年母亲突然苍老,白发增多,皱纹加深,背微微佝偻起来——这还是08年春节所见,现在有没有更苍老,还不知道。毕业这两年多,呆在老家的时间总共不超过25天。跟父母的接触,多半是电话。回去电话里总是那几句话:累不累?忙不忙?麦子割完了没,是不是请收割机割的?秧栽完了没?稻谷割了没,是不是请收割机割的?
曾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这样背井离乡的生活是正常的。把父母扔在老家,彼此的交流被时空和所谓的城市文明隔断,仅剩血缘与回忆来维系。我曾认为这种生活是正常的。甚至父母也认为,这种生活是正常的,因为这是整整一代农村人的共同生活。
正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这两年我只关心自己的生活,关心房价,关心工钱,一心一意想当好一个电脑民工,没空去想父母在老家的日常生活。我离那种生活已经很远了。
今年夏初,忘了具体是哪一天,我梦见母亲中午从地里干活回家,一躺不起。梦里站在炎热而刺眼的阳光下,我想到自己还没能让母亲享一天福,她就这样走了,于是号啕大哭起来,从梦里哭醒。醒来是迷糊的,感觉梦像真的一样,就赶紧打电话回家,是父亲接的。他一听我在哭,这是从没有过的,很担心,赶紧问我咋了。我说梦见妈死了,梦见妈从地里干活回来,累死了。父亲说,梦是反的,你妈好好的呢,一早起来去园子里弄菜了,过会儿回来叫她打给你,别哭了。过了半个小时,母亲打过来,像小时候一样哄我,说憨娃子,妈没事,这不好好的嘛。哄完后,又说,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有孝心呢,平时不是天天吼妈这不对那不对嘛。
的确,我常常跟母亲吵架。母亲的脾气不好,一些事情,不按她的意思办她就要生气。我姐很听话,打小就顺着她,而我是家里的小土匪,偏要跟她对抗。到现在,我在母亲面前做什么事,讲什么话,都还是由着性子来,瞪着眼板着脸吵,一幅土匪样。还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半个月都懒得打电话回家。我想,梦是藏在内心深处的愧疚。后来又梦见过一次类似的情形,当时难过得要死。但真正跟母亲相处的时候,还是常常跟她吵。一些不想说的事,也不愿跟她解释,她只能干着急。这两年母亲常问我的感情生活,常有意无意在我面前说村里小时候和我一起玩的谁谁又结婚了,谁谁又生儿子了。说到这里,我就说,好了,我知道了,再说我就挂了。母亲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马上就不说了。
像所有农村出来谋生的电脑民工一样,我跟父母之间有很多难以沟通的地方。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哀。但他们是我的父母。父母二字,放在中国农村,它的含义是:为子女吃苦受累操心一辈子。这件事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别人吃苦受累操心一辈子?我从前不愿意接受这种来自血缘的强加权利。凭什么呀,你凭什么为我吃苦受累操心?就因为你们生了我?
现在渐渐觉得,除去“父母”二字的如山重量,假如有人愿意为你吃苦受累操心一辈子,不必做出来,只要能从内心里愿意,这个人就值得你为之付汤蹈火,死而无憾。这不是几千来传承下来的中国家庭的桎梏之爱,而是一种类似信仰的“义”。
平时都是在想自己,没空去想父母。今天很多记忆自动跳出来,年轻时的母亲,劳作中的母亲,贪小便宜的母亲,贫困不堪的岁月,与母亲呕气时的情形,都一一跳出来。这些事,无法用言语表述,更不足为外人道。唯有眼泪,知道它们的价值。
前天,母亲说,我给她做手术的钱她会还我的,还有以前我给她的钱,她将来都会还我。她和父亲要帮我挣钱买房子。我说,你神经病啊,我才不要你的钱。我还是没有学会与母亲心平气和地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