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丝弦戏表演艺术家刘砚芳的舞台生涯：上（图）

             

潘正公：资料整理

             

素有“丝弦水上漂”之称的刘砚芳，为丝弦戏著名刀马旦、老旦演员，是石家庄市著名的丝弦戏表演艺术家。刘砚芳曾任政协石家庄市第四、五届委员会委员、河北省剧协理事、石家庄市剧协副主席等职。他一生发表了近百篇关于艺术评论的文章，为后人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历史资料。下面就将刘砚芳的《我的舞台生涯》一文献给大家：

             

我的舞台生涯

           

刘砚芳口述    王继山整理

                   

                  

刘砚芳

                 

              

    闯 石 门

           

    1929年，我生在河北省赵县南三相村一个农民家里。爷爷刘洛聚，是村里的打更人。大伯刘振山，小名黑货；父亲刘振峰，小名二货，哥俩从小耍乐器，一个捧笙，一个吹喇叭。成年以后，撺掇着成立了“三相喇叭班”，在赵县、元氏、宁晋、栾城一带有点名气，红白喜事、打蘸过庙、立碑挂匾、财主家给孙子过满月……都请“三相喇叭班”去吹唱。

           

大伯能用鼻子眼吹喇叭，爹吹唱“梆子腔”，仿学“云笑天”、“金钢钻”。庄稼人喜爱他钔的玩艺儿，提起“二货的喇叭黑货的笙”，远近知名。

             

那时候，“吹鼓手”是“下九流”，“一辈儿吹喇叭，三辈儿不能下考场”。我从小跟父亲和大伯走“小班"，凑数敲小钹，混饭吃。父亲曾说：“长大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再干这一行了!就凭你爹这喇叭，也供你上‘高等’”。——“高等”就是“高小”。

              

    正当父亲为改换门庭奔波的时候，“芦沟桥事变”，“三相喇叭班”散了。过了一阵儿，丝弦“赵州红”何风祥成立了一个班社，叫“三顺台”，约我父亲和大伯应“场面”。我当时十岁，爹叫着我的小名说：“致彦儿，跟爹‘住戏’去吧!”爹有意考我，给我念了一段《小王打鸟》：“小王低头泪盈盈，埋怨父王无道龙，攀龙棍打死龙国母，要扶邹妃坐正宫……”三十多句，爹只念了两遍，我就背下来了。爹高兴地说：“这小子脑瓜灵!学戏有门儿!”

             

在“三顺台”，我跑龙套，丝弦叫“穿把子”，戳个儿，混饭吃。一次，何凤祥唱《王之栋放粮》：“真定府管辖正定县，真定县远近有名声。大佛寺就修在东门里，先立花塔后修城……”嗓门又亮又甜，我听得入了迷，立志学戏。不想干了一个多月，人家嫌我个儿矬，吃得多，把我辞了，我只好回家拾我的柴禾。

            

    过了一年，拉板胡的小藕叔(奚德义)，约我大伯和父亲去石门搭“正定红”刘魁显的“玉顺班”。父亲借了三块钱“鬼票”，我背着铺盖卷儿，爷俩一路奔石门。

          

拜 师 归 宗

              

    从南三相到石门，九十多里。头一天到栾城，下起大雨，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到方村，远远儿就看见石门的两个大烟囱，一个是大兴纱厂的，一个是炼焦厂的。真是“走道儿碰见杨六郎——见了‘景’了。"天黑进了“卡子”，直奔南花园。

            

    我是头一回见电灯，看什么都稀罕。刘魁显的丝弦班正占着“同庆戏院”，这天夜戏是《黑驴告状》，刘老板的拿手戏。父亲领我到后台，刘魁显正化妆，我走到跟前鞠了一个躬，叫了一声：“大伯”。刘老板说：“快领孩子吃饭去!”父亲先领我拜了“老郎神”（注：戏班里敬仰的一种神像。），才去后边吃饭，小米绿豆干饭，萝卜老咸菜。我吃了三大碗。

             

    在“玉顺台”，开头也是“跑龙套”，后来，戏班看我五官清秀，身材瘦小，让我跟“迷迷旦”芦子云学旦角。

           

    芦子云小名增增，是平山县芦家街人，自幼学戏演“娃娃旦”。二十岁上专工闺门旦，扮相漂亮身段灵活，拿手戏有《凤仪亭》、《花田错》，扮出戏来俊俏迷人，在井陉、获鹿一带，有“活貂蝉”之称，丝弦迷们亲昵地称他“迷迷旦”。

           

    开头，我给师父“迷迷旦”站宫女、取丫环。一次，唱《姜子牙下山》，师父扮妲已，下场时，我应当说：“娘娘回宫!”，我一时走神，竟喊了一声：“圣驾回宫!”师父瞪了我一眼，走到下场门，用笏板照我脑袋狠狠一下子，起了个大包。师父一怒之下，不教我了。

            

    过了一段时间，由刘魁显出面，我正式拜在石纯青门下，学武旦。

            

    石纯青是河北安平县人，会戏多，生旦净末丑，旗罗伞报手，十二顶网子全戴。幼年唱旦儿，“倒仓”后改唱花脸，擅演“十大铡”：铡郭松、铡庞文、铡判官、铡杨虎、铡葛登云、铡杨知县、铡徐梦、铡阵霸、铡郭槐、铡赵王，都是包公戏，所以人称“活包公”。

            

    拜师那天，立下文书：“六年学戏，投河落井、车轧船翻，师父概不负费；只许师父不教、不许徒弟不干，徒弟不干，罚米三石……”

              

    不管怎么样，我跟爹走了两年“小班”，这回总算归了正宗。别看那文书上写得吓人，其实都是例行套话，师父待我好，我敬重他。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秃头哑嗓，可唱袍带戏，身架好，勾出脸儿来，真是八面威风，是“玉顺班”的台柱子，能拜在他的门下，真是一大幸事。从这年起，我迈开了学戏生涯的第一步。

             

    开 口 戏

            

    师父教戏极严。东方不亮就得起床，不让解小手，先点上一炷香，拿顶，等香点完，接着下腰、跑、虎跳、砸建子，最后，腿肚子上绑沙袋儿，背上勒靠旗，裤裆里夹笤帚，跑一百个圆场。一年到头，天天如此。稍微有一点懈怠，轻则罚跪，重则跪在“老郎神”前挨板子。

              

    一年冬天，我长了满身疥疮。母亲从乡下来看我，我正被用滑车吊着腿，师父早到一边喝茶去了。母亲搂住我大哭，说：“致彦儿!跟我回家!咱不学这个戏了!沤了圈也不学这个戏了!”父亲、师父和刘魁显老板都赶来劝说。刘老板说：“要想人前显贵，必定背后受罪。”好说歹说，总算把娘劝得不哭了。

            

  我的“开口戏”是在《金簪记》里扮小芙蓉。这是一出后娘打孩子的苦戏。最后一场，冀天吉父女抱头大哭，父问：“我儿你还要什么?”小芙蓉说：“我要我娘!”父指着小芙蓉的后娘说：“这个贱人害得咱家破人亡，把你哥哥用金簪刺舌，险些丧了性命，你还要她作甚!”小芙蓉说：“不是要她!我是要我亲娘!”演到这里，台下的大娘大婶大嫂们都哭出声儿来了!回到后台，师叔师伯师兄弟们都夸说：“致彦儿这小子行!扮个小闺女真俊气!是个唱旦儿的料儿!”

                 

    南花园是块杂八地。说书的、唱戏的、打拳的、卖艺的；剃头的、修脚的、箍漏锅的、全筲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聚在这儿。地面儿不大，戏院子不少，京戏、蹦蹦、秧歌、乱弹、老调、梆子、丝弦，一天两开箱，场场客满。丝弦是在“和平戏院”扎营盘。

           

    和平戏院，说是戏院，实际是个大席棚，舞台后身就是南窑坑，是个乱葬岗子。大烟鬼死了就被扔到这儿，野狗吃死人吃得红了眼。我和几个小师兄弟就住在台后，夜里隔着破席子缝就能看见野狗吃死人。有的大烟鬼半死不活就被扔到这儿了，他们看见野狗扑过来，就喊：“别咬我!我还有气哩!”天明一看，就剩下了骨头架子。

           

    这一年，我唱了“开口戏”。

              

小武旦真会扭……

           

都说学戏像蹲六年大狱，这话不假。

           

    我学戏六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说，还得给师父刷锅洗碗，端尿盆，抱孩子，挎篮子上街吆喝着卖果子、卖烟卷，挣个零钱花。

           

    戏台是席子顶，透风冒气，下雪天，大雪片飘到台上。台上点的是汽灯、煤油灯，有时点“满堂红”，就是两个大盆，倒上花籽油，搓四根又粗又长的棉絮捻儿，连火带烟一齐冒，台上灯光暗，打出手常掉刀枪。冬天双手冻得攥不住刀枪把子，观众就叫倒好。我常在月亮地儿练刀枪，练眼力，练出手，久而久之适应了，不管台上灯光多暗，天多冷，打出手十拿九稳。

           

    戏班里有个唱旦的前辈张二德，艺名“唱不够”，也叫“栾城旦”。丝弦迷们编了两句歌谣：“高梁谷子忘了种，去看‘唱不够’的《小二姐做梦》”；“拆了房子卖了砖，也得看二德的《跑沙滩》”。他的拿手戏《罗府吊孝》，“哭街”一场头板五句“锁南枝”，从不轻易传人，却传给了我。过去，我每次唱到这儿，不是顶板，就是跑腔，每次都挨板子。经“唱不够”一点拨，通了!有一次演完《罗府吊孝》，一回后台又挨一板子!师父说：“记住!下回就按这样唱!”你看：唱砸了挨打，唱好也挨打。打戏，打戏，六年学戏，不知挨了多少打。

                

    戏班里有一位唱刀马旦的前辈，玩艺儿好，就是不教我，我就“偷”他的，他十分恼火。一次，我用他的刀练功，他夺过来说：“小家雀还想学画眉?”气得我哭了一场。有一天，这位前辈挂《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临开戏病了，管事的问我：“致彦儿，你敢不敢上穆桂英?”我说：“试试呗!”其实我心里有数。这场戏比那位前辈还多露了两手：耍鞭和耍双枪，一炮打红，从此，人们都知道丝弦班又出了一个小武旦。

            

    我常年给师父干杂活，两手皲裂，化出妆来，更显得手黑。观众给我编了两句歌谣：“小武旦，真会扭，白光的脸蛋漆黑的手。”

             

    《四四天门阵》

              

    南花园吃“开口饭”的多，竞争激烈。丝弦能在和平戏院扎下营盘，是靠拥有一批德艺双全的演员，才在这个“藏龙卧虎”之地站稳了脚。

           

    挑大梁的刘魁显先生是正定白佛人。九岁拜“对眼红”张洛北为师学武生，28岁改文武老生，他身材魁伟，声音宏大，在《西歧州》里扮韩昌，光凭勾脸，挑帘就是“满堂彩”，人称“活韩昌”。他的拿手戏有《打棍出箱》、《张良辞朝》、《李渊劝军》、《调寇夜审》、《海瑞搜宫》。当时流传着两句歌谣：“三天三夜不合眼，也要看够刘魁显”、“舍了喝酒吃肉，也要看刘魁显的《调寇》”。他在乡下唱高台戏，夜里，二、三里以外都能听清唱什么，被称为“铜嗓金喉”。

                     

    另一位对我影响很大的前辈是左凤翔。左凤翔小名叫小锁儿，定县人，自幼拜“一千红”张洛栋为师，工武旦，兼演花旦、青衣。他长得身个瘦小，扮相俊俏，嗓音不大，却甜美柔和。他的刀马戏有《杨金花夺印》、《四姐下凡》、《铁扇公主》，花旦戏有《卖绒线》，“街楼观景”一场，唱花腔《倒推车》，清脆委婉；“求父买花”一场，唱(桂枝香)，声情并茂，催人泪下。因为他唱花旦戏一出场头部常微微颤动，表情美滋滋的，再加上他在后台化完妆常一次又一次地照镜子，所以同行和观众便给他送了一个艺名“心里俊”。

            

    还有“活奸臣”金双全、“平山红”封广亭、“获鹿红”王振全、“赵州红”何凤祥、“破脸黑”杨金玉、“一声雷”李铁山……丝弦班就是靠这批演员的真本事闯进石门，在南花园站定脚跟的。

              

    有一年，丝弦搞了一场《四四天门阵》，“破阵”一场，两个穆桂英、两个萧银宗，四武旦开打。出场的有左凤翔、陈记子、潘增林，末一个是我。我挣的股分最少，名气最小，可是演出中我来的“好”最多。这场戏，我用了双鞭、双枪、电光棍、滚刀出手，把浑身解数都施出来了。一场戏下来，红了!刘老板十分高兴，师伯师叔师兄弟们都向我祝贺。刘老板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艳芳!有出息，往后，刀马戏，归你了!”这年，我挂牌：刘艳芳。

            

资料来源：

            

1、《石家庄市桥西区文史资料》第一辑·政协石家庄市桥西区委员会编·1990年9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2、图片来源：《当代河北戏剧家》·河北省戏剧家协会编·1997年1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