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瑾十六岁前的记忆就给了这么一个人,他的白是他,黑是他,天是他,地也是他。文瑾从来都不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他的逸辰哥哥会怀着同样的心情,同样的举措,对这世上的另一个人,他甚至不认识的人。
文瑾的十六岁的生日,一家子却是忙着迎接白家老爷回家前的准备。
桐在生日的前一天交给了文瑾一块玉佩,“瑾儿,明儿个就是你的生辰了,府中最近忙,怕是也不记得了,咱们在白家虽说不上没地位,却也不是什么作的了主的人。你也不要伤心,这玉佩收好,知道么?”
文瑾接过玉佩,轻声说到:“额娘,瑾儿明白,瑾儿都明白。”
桐知道这孩子一向知心,如今听了他的话,却是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随即挥了挥手,道:“没别的事瑾儿回屋去吧,额娘有点不舒服,早点休息了。”
那块玉,上面有着两行的字: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文瑾不识字,这也是额娘读给他听的。文瑾回到屋。就盯着这两行他都不识的字,在灯下看了一夜。
一夜的不睡,白天却睡了起来。生日那天睡到下午才起来,这几日,家里的人都忙的很,也没时间顾他。去厨房随便找了点吃的,便回到屋子继续睡觉。却在晚上,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朦胧的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来的人,是白彰屿。
“怎么了,不是你的辰哥哥失望了?”
文瑾被他三哥戏谑惯了,也懒的理他。
“还想睡,快起来穿衣服。你辰哥哥可是等着你呢。”
还没等文瑾完全穿好,就急急的拉着他往外走。
“哥,要去哪里?”被拽的太紧,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
“放心,这两天家里管的松,你快点。”
停下来的地方文瑾也不知是哪,却见到前面发出一片白灿灿的光。走近了一看,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昙花,每一朵都绚烂到了极致,在夜里,清香四溢,光彩夺目。他的逸辰哥哥就这么站在花从中,远远地看着他,对着他笑。
逸辰的脸被照得很亮,身体的周围好象泛着白光般,与他月白色的衣服仿佛融为一体,让人不忍逼视。文瑾突然觉得将来有一天他的哥哥会这样,站在远处的山巅上,他只能站在悬崖边透着飘渺的云层仰望。
走到他的身旁,抬起头,对上了逸辰哥哥的眼。
“怎么不说话了?”逸辰看到文瑾那既受惊又受宠的表情,不自觉的刮的他的鼻子一记。“嘿,我的文瑾是个胆小鬼。”
“哥,谢谢。”
“文瑾都只谢二哥一个人的么?”白彰屿在一旁吃醋般的说。
“彰屿啊,你就别逗他了,小瑾,这昙花,我一个人可没本事弄来,弟弟妹妹都有帮忙的。”
“小瑾很喜欢这昙花。谢谢你们。”
那时的文瑾仿佛跌在了团团的棉花中。那一夜的昙花,文瑾后来会常常想起,才明白原来是昙花一现恨难休,随即苦笑。
十六岁的生日过了没几天,白家的老爷就回来了。白家的老爷,如果一定要形容他,那么只能说,他是个传奇。
十二岁考中榜眼,在朝中任职几年深受皇帝赏识,再朝中担任数职,被允许进了内阁,最风光的时候是做内阁大学士的几年。年不到二十的人,朝中上下却是无人不服!也是那几年,为立太子一事朝中党争白热化,他便是抽身而退,竟是苏州做起了生意。二十五岁那年,他白家的生意便是遍布南北。但人们知道的往往也只有这些,殊不知所谓传奇,必是常人无法窥探的。
白老爷回来,家宴接风。
白家人多,说是家宴,也是要摆上好几桌的。同白老爷一起回来的,有白家老三白容若,还有一位姑娘。
这位姑娘,不是白家的人,也无人识她,却被白老爷按排在了小辈们的一桌,亲自交代了几句,不能怠慢这姑娘。
白家女孩子不多,白璃攸最年长,看到这姑娘,拉她陪坐的身旁:“妹妹不要多礼,当自己家一样便好。”
这姑娘朝白璃攸甜甜一笑:“姐姐客气了,冰这一住下,必是叨扰各位了。”
“原来姑娘名冰,以后姐姐就叫你冰妹妹了。”
“好。以后妹妹还要麻烦姐姐的地方呢。”
客套了几句,大家便开始动筷子。文瑾正好做那冰对面,倒是多看了几眼。姑娘一身碧湖色的裙子,映上白皙的面容,倒是让人觉得有点三月桃花开的感觉,清新又可爱。那姑娘不像其他大家闺秀搬扭捏,和白家的小姐们有说有笑,大方的很。
“看什么呢,”逸辰夹了个鸡腿放到文瑾的碗里,“再不吃菜都凉了,闹了肚子可不好。”
文瑾看着碗上的鸡腿,无奈的笑了笑,“哥,你看来的那姑娘,不知道是什么人。”
“这姑娘,不像其他女孩子,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洒脱。”见文瑾不说话,道:“你只要多吃点,哥要把小瑾养的胖胖的,抱着舒服。”
文瑾脸红了红,也不多话。
席间白家的少爷们闹着要喝酒,白老爷今儿个也高兴,便是同意了。
冰也向大家敬了酒,因为是女孩子,也没多喝,小酌了一口。却是单给白逸辰添了酒。其他哥哥自然不依,闹的热闹的很。
文瑾回到房,就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要灼伤般难受,都是自己一时没了把持,陪那人多喝了几杯,白家的少爷酒量都是极好的,却惟独他。以前哥哥都说几个兄弟中,独独他有酒窝,也独独他不胜酒力。他苦笑,懒的脱衣便睡下了。
第二天醒来便是日上三竿。见平时都在文颐阁读书的哥哥们都不在,一问才知原来是陪冰上街玩儿去了。
“这姑娘和善的很,人人见了都是喜欢得很,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老爷把她带回来,想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我想啊,这少爷们心里也有几分明白,她来,该是做白家媳妇的。”
文瑾走过走廊,就听到下面的人在议论。
“我看,她倒是独独对二少爷不一样呢。”
“二少爷将来可是要接管白家的人,成亲的事老爷自然是上心些。我看老爷,定是暗地就想着把这姑娘许给他。”
“二少爷平时照看弟弟们,对成亲的事,恐怕还真没放心上。”
“是啊,都二十的人了,不过二少爷是极孝顺的,老爷的安排他也必定不回忤逆。我看这二少爷,也对那姑娘几分喜欢呢。昨天这宴席上,我站角落可是看到了,他和那姑娘谈笑。。。。。。”
文瑾自嘲般的笑了笑,自己何时沦落到要听人些下人闲语的地步了,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到了下午才看到一帮子的人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回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出了远门归家的,手上大大小小的东西甚多。白逸辰走在冰的旁边,边走边说笑。
文瑾原是倚在客厅的门旁等他们的,看到这情景,竟是没来由的转身便想走,却被冰叫住。
“瑾弟弟别走。”说着,亲昵地拉着文瑾,“大家都有买东西,弟弟没去,冰就自己作主,给弟弟买了幅字画,弟弟看看,可喜欢。”
便拿出那幅字画就给文瑾看。
文瑾一下子愣住。呆呆的看了那字画半天。
冰看半天文瑾不说话,倒是有些尴尬。“怎么,弟弟不喜欢?”
又是一阵子沉默。
旁边的彰屿看不过去,拉起文瑾便想走。却见文瑾站着也不动,手里拿着字画,下唇被自己咬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冰仿佛看出了些端倪,试探的说了一声:“怎么,文瑾不认识字的?”
大家此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白逸辰先开口:“小瑾从小眼睛不好,看不了长时间的书,家里便不让他读书了。”
文瑾低下头,眼睛有些泛红。“小瑾,我们走。”彰屿抓起文瑾的胳膊往里屋走。
文瑾被拉着,走过逸辰的身边,便不再看他。
这小姐刚住进来就被安排到文颐阁读书。白家的女孩子,是不被允许读书的。说是女孩子家家,该学的是女红,书读多了,将来怕是只会耍嘴皮子。
白老爷的这一举动,再不明白的人也猜到了几分。
文瑾便是成天拉这他容若叔叔,缠着他讲医理。白容若一双妙手回春,只要是没死透的人,交给他便有一线的生机。文瑾这一身的病,若是没有他,便是早早的死了。可是这神医在她夫人死后就不救人了。外人只道惋惜,却没人知道白容若当年看着自己的夫人死在自己眼前的情景。
那边是文颐阁先生讲书的声音,这边是文瑾细细的听白容若讲每种草药的药理。
中间隔了一条走廊,一池春水,还有一个阁楼。
有时候会正好碰上他们,文瑾看到逸辰就会不自觉的停下脚步,远远的看着他。等着他走到自己的面前。
被他刮一记鼻子。
冰就会说:“又不是孩子了,怎么这般的宠腻,也该让他长大了。”
白宫世笑道:“这小瑾,二弟是宠惯了的。”白宫世是白家的五子,亲娘死的早,老爷虽说所有的儿子都是一样疼,可是对他,总是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
逸辰笑着摸着文瑾的头说道:“冰说的也对,我的小瑾该长大了,马上都到为哥哥找弟媳的年龄了。”
文瑾原本低下的头抬起来,定定的看着逸辰。半天不说话。
却留神逸辰领边昨天有点拖线的地方,本是自己今天记得要小澈给他补的,现在看看,早有人给他缝上了,哪有一丝一点的不好。不由想到昨天看到冰的时候,手里好象拿着这样的布料。
一时气极,回过头就快步往回走。后面听到白逸辰的叫唤声也没停下脚步。
“哥,你这又是何必呢。”白彰屿在文瑾走后低声对逸辰说。
“彰屿,你。。。。怎么了?”
“罢了罢了,我去看看他,你陪陪冰姑娘吧。”说着便去了文瑾的房间。
“怎么,你不是一向冷静的么,碰上他的事火气就那么大了?”
见他不答话,便想陪陪他,也就这么不说话的站着。
却是文瑾突然来了一句:“哥,你说冰会嫁给二哥么?”白彰屿没料到文瑾会突然问上这么一句话,倒是愣住了。
半晌才答道“小瑾,你二哥将来总是要娶媳妇的。”
他不知道,文瑾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白逸辰此时是气到了极点,一抬手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
文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竟是隐隐的要流出血来,好像咬到舌头般痛极。却还是定定的看着他,眼神于他对视,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给我解药。”白逸辰看着文瑾,眼神忿忿。文瑾从来没见过逸辰对他生气甚至愤恨的表情,在他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是温柔如柳絮的表情。你就这么在乎她!
“怎么,真把她当你的女人了?”带着些颤音,对这他轻轻勾了记眉角,不怒反笑。此时的文瑾浑身都痛,可是仿佛所有感官的痛觉都麻木了一样,他只能身体某处位置像是被火焚烧似的难以言喻。
“你!她将来可是你的嫂子,你竟然对她用这种药!”
“呵呵,你若真把她当你的人,不如你帮她解决啊。”文瑾只觉的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鄙视,却是不得不说。像个倔强到极点的小孩,仿佛要迫他说最伤人的话般。
“好!好!很好!”白逸辰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他只觉得整个心脏都仿佛给眼前的人割了一块的疼,竟是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甩袖夺门而去,再也不多看他一
痛痛痛,身体的每一处像是要裂开般的疼,再也站不住,慢慢地滑落下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文瑾啊,我看来是小瞧了你。”门外走来一个人,站在黑夜中仿佛洛神般,却是个男子。
“没办法了,对于他来说,女人总是比男人好的。”文瑾不禁看下窗外,很疲惫地,笑了笑。
“我一早就知道,他要做的事情,你怎么都会帮他的。”
“只怪师傅传下来的那功夫,说什么要练成,需要吸取这天地人气,竟是要和心爱的女子结合。没办法了,看他的性子,怕是再过个几年也是不成的。”
“你啊,真不知道要怎么待你好。”玄棣莜抱过文瑾,“为他惹来一身的伤,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终究不是什么见得人的事,我来帮他做就好。对了,那杀手你抓到了么,差点被他乱了事。”
“我的功力,还有出差错的?这会儿被小澈关着呢。”
“想来也是那边派来的,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还劳什子的关着做什么,杀了便是。”
“这些事我自会去办,倒是你,武功又不好,添什么乱。”
文瑾笑笑,“没办法了,我啊,身体又不好,武功又不好,终究是活不长的。”
“救地活别人,倒是救不活自己了?”
“你放心,我还不想死,你去把那放药瓶的盒子拿过来。”
玄棣莜看着文瑾一大瓶一小瓶的翻着,随即取出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丸子为数不少,不由失笑:”原来我喜欢的人,是个药灌子。”